王喜貴恭順地應了一聲,眼風就朝曲煙煙閑閑地掃了過來,唇角邊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紋。
曲煙煙臉上倏然變色,連忙垂下眼簾,脊背上莫名就起了一層寒意。
接著便聽見王喜貴和顏悅色地向她笑道:“萬歲爺親點了你去天乾宮服侍茶水呢,你這丫頭好福氣。喏,太后老佛爺要瞧瞧你,只怕有話吩咐。快著進去吧?!?br/>
曲煙煙依著規(guī)矩,誠惶誠恐地“謝主隆恩”畢,肅手垂眸地起身,由翠翠帶著往慈恩宮側角門里走。
明淵本要回天乾宮去了,此時一只腳已登上了龍輦,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很隨意地扭頭對王喜貴道:“才想起來,剛剛有句話忘了和母后說了,朕還得再回去一趟。”
他把腳收了回來,瀟瀟灑灑地折轉身,復又倒背著兩手信步往慈恩宮里走。曲煙煙和翠翠慌得連忙剎住腳步,側身避讓到一旁,請皇帝先行。
王喜貴忙笑著應是,手中拂塵一揮,示意小太監(jiān)們繼續(xù)原地等待,他則躬著腰亦步亦趨地緊隨在明淵身后。經過曲煙煙面前時,他意味深長地朝她一笑。
……
曲煙煙筆直地站在慈恩宮正殿外的銅鶴旁聽宣。浴著如銀的月華清輝,但見滿院花木扶疏,鳳尾森森,恍然有種不知今夕何昔之感。
直到一盞茶后,翠翠從里面掀簾走了出來,含笑向她招手,曲煙煙這才醒過神來,趕緊低了頭跟著她緩步入內。
姚太后已卸罷了晚妝,此時穿了件雨過天青的家常素袍,正端端正正坐在正殿東次間南窗下,一邊伏案抄寫佛經,一邊同坐在外間的太師姚之謙說話。
明淵則面色如常地站在姚太后身側,負著兩手閑看她抄經,也沒見與太后說些什么。
曲煙煙走進正殿時,姚太師正坐在金絲楠木圈椅上,一手掀開案上青玉香鼎的蓋子,另一手執(zhí)了銅箸,從香盒里檢了兩塊龍涎香,閑閑地投進鼎中。
前世時,曲煙煙對這位當朝太師的印象不算太清晰,只依稀記得當年明淵還是東宮太子的時候對他又敬又怕。因為這位身兼太子少師和兵部大司馬多職的外公為人既嚴厲又倨傲,用戒尺抽打當朝太子的手心時,眼睛都不眨一下,下手極狠,毫不留情。一打就是二三十下,打完了那手便腫得如同發(fā)面饅頭一般。
多年以后,自己進宮為妃的時節(jié),姚太后已常年居于佛堂了,作為太后娘娘的父親,這位當朝太師自然也就不便出現在后/宮里了。所以曲煙煙基本沒再和他見過面。
但是少年時對姚太師的敬畏還留存于心里,是以曲煙煙一踏進慈恩宮正殿,乍一看見姚太師居然也端坐在那里,一驚之下連忙低下頭,斂衽屈膝,向他恭恭敬敬行下禮去。
姚子謙五十多歲的年紀,身材魁偉,鷹鼻獅目,雖兩鬢微霜,卻精神矍鑠,目光如炬,坐在那里如虎距龍盤一般,氣勢懾人。
曲煙煙向他行禮,他自是連眼皮都沒抬,只自顧自用手將那鼎中散出的龍涎香氣徐徐拂入鼻中,遂仰靠在椅背上,閉了目細細品味,如入了定的老僧般目中無人,超然物外。
曲煙煙便識趣地悄然走到東次間外,隔著珠簾向內叩首,口中道:“奴婢曲煙煙,恭請?zhí)竽锬锝鸢病!?br/>
姚太后抬頭向簾外瞧了一眼,擱下筆,淡淡道:“起吧,近前說話?!?br/>
早有宮女打起簾子,曲煙煙站起身,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肅著兩手緩步走了進去,規(guī)規(guī)矩矩在當地站定,伏身跪拜下去。眼角的余光瞥見那個明黃的身影已從姚太后身旁閑閑走開,慵懶地靠進了旁邊一張楊妃榻里。
姚太后定睛看了曲煙煙兩眼,淡淡道:“這不就是王喜貴從民間選進宮里,又被哀家遣去浣衣局的那女子么?”
明淵懶洋洋地斜倚在那里,纖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眉心,笑道:“母后好記性,那么一大群女子,您居然還能記得這么清楚?!?br/>
姚太后皺了眉,面色黯沉。默了片刻,還是極力作出若無其事的神色,緩緩道:
“皇帝去而復返,特意又折了回來,不會是因為不放心這丫頭吧?——擔心哀家又把她打發(fā)了?多少軍國大事還等著皇帝操心呢,不過是添個宮女,這等芝麻綠豆小事,吩咐王喜貴一聲也就罷了,居然勞皇帝親自過問?既然皇帝如此掛心,又何必還特特地告訴哀家,就把人隨便安置在你宮里豈不更便當?!?br/>
姚太后雖然面容平靜,但曲煙煙卻能從她和緩的語調中聽出幾分隱隱的慍意。她由不得呼吸一滯,更深地低下頭去。
明淵搖頭嘆了口氣,笑道:“雖只是個宮女,畢竟是被母后發(fā)落了的人,兒子哪敢擅自就弄回來呢?傳出去豈不是兒子大大的不孝?自然還是要母后點了頭,過了明路的好。”
整個慈恩宮內一片寂寂。
濃郁的龍涎香氣透進珠簾,與東次間淡淡的墨香混合在一起,氤氳成一池不流動的水。曲煙煙感覺自己整個人深陷于池底,幾乎無法呼吸了。
這難捱的靜寂持續(xù)了好半晌,方聽姚太后冷笑一聲,緩緩說道:“皇帝也說了,一個奉茶宮女罷了,還過什么明路……看來皇帝對這女子還真是上心了啊。也罷,皇帝日理萬機,終日殫精竭慮為國事憂勞,難得能有個可心意的人在旁邊紅袖添香,給皇帝解悶兒……既是皇帝看上了,那母后就作主賞她個名份,名正言順地收入后/宮吧?!?br/>
說到后面,姚太后的語氣里已隱隱透出兩分無奈和勉強,顯然是做出了極大的讓步。
明淵聽了姚太后的話,臉上卻現出極詫異的樣子,連連搖頭,不以為然道:
“兒子只是缺一個研墨沏茶剔燈添香,偶爾能說上幾句話的下人罷了,‘奉茶宮女’就是奉茶宮女,并無他意。母后為何總是這般緊張,動不動就扯到‘給她個名分,收入后宮’這上頭去呢?兒子可沒有這個意思?!?br/>
“可是滿朝文武會這么想么?皇帝‘特意’從浣衣局提了這么個漂亮‘女犯’在御前伺候著,又不想正正經經地把她收入后/宮,只想這樣胡混在一起?這樣偷偷摸摸的很有趣味是么?只怕百官們會私下里詬病皇帝,覺得皇帝是在玩物喪志!據哀家所知,從前朝到民間,對皇帝已頗多微詞了,可禁不住這么再三再四地……”
姚太后一口氣說到這里,忽然驚覺到語氣有些嚴厲了,便硬生生住了口。她怔怔地瞅著明淵,艱難地措辭了半晌,方又慢慢道:
“當然了,皇帝坐擁萬里江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其實皇帝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想寵愛誰,都沒關系,但總要合規(guī)矩合禮法才好……母后只是希望,皇帝能把心思多放一點在國事上,不要令百官寒心,被天下人側目……”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