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曉,有宣告黎明的白色微光在地平線升起。那浩浩的白光和照耀了一整晚的霓虹燈火一起,陪著整座城市走向破曉。擋住落地窗的窗簾在從四下投射過來的光芒中游離著重重厚薄不勻的影子,看上去很是夢幻。
各色的光芒穿透窗簾,將原本籠罩在陰影里的客廳照亮了一些。而通過這微微的光亮,可以看見在客廳中央的地方,似立著一個有些瘦小單薄的身影。那是李艾。
她背對著窗外投進的點點微光,立在張舟的床邊,微微垂著頭。那一頭披散的發(fā)絲在透過窗簾投進來的點點微光之中悄然被鍍上了些許光彩??蛇@,卻讓她處在陰影之中的臉頰模糊了輪廓,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不過,那雙美麗的眸子卻在陰影之中顯得更加明亮了。她凝立了好一會兒,卻是一點點轉過身體,輕輕的坐到了張舟的床頭。那雙一直盯著他的面龐的眸子里,有著異樣的光彩明滅不定的閃爍著。
這家伙,昨天被自己折騰得夠嗆吧?看著張舟熟睡的模樣,那雙清亮如同清潭一般的眼眸里悄然浮出了幾許笑意。她佯裝生氣,要他喂她吃粥;她強裝任性,要他陪伴,她在他的面前表露出小女兒姿態(tài),盡情的折騰他。為了應付那樣的她各種各樣的無理取鬧,他應該是累壞了吧。
她這般思索著,眼眸里的笑意卻是盈然開來,化作讓人想要沉溺其中的溫柔。而在這溫柔之中,卻還隱沒著些許痛苦和不舍。那痛苦和不舍糾纏著,包裹著讓人不忍目視的掙扎之色。
她在掙扎,在搖擺不定,在猶豫不決。半日的自私,半日的軟弱,半日的放縱,半日的任性。雖然她早就告訴過自己,最多只能支出半日的時間全身心沉浸在他帶來的溫暖里。雖然她早就逼迫自己下了決心,可當這半日的終結之時真的到來的時候,她不可避免的再次動搖了。
那半日里的溫柔讓她沉溺,那半日里的經歷讓她回味。那樣的美好,那樣的難以忘懷,半日的時間又怎能足夠?而這半日里所有的感受又是那般甜蜜,那般誘人沉淪。于她來說,就像是罌粟一般,美麗得不可方物??v然明知道有毒,也忍不住想要伸手,更接近它一點。
但是……李艾的眉頭緊皺著,眼眸中的掙扎更加劇烈。已經沒有了足以讓她沉溺在其中的時間了。張舟的危機正在漸漸逼近,可自己手中所掌握的那些信息,卻還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來。
雖然張舟曾對她說過,以他所擁有的能力,并不會懼怕可能會到來的危機。但是,她還是想要把真相和可以改變這一切的方式解析出來,作為一道保險加在上面。
她不想他出事,也不愿讓他身處在危險之中,這種心情在成為他的‘暫定戀人’之后愈發(fā)強烈。她默默咬緊了下唇,眼眸中的掙扎之色悄然消弭。忍一忍。她在心底這般言語著,規(guī)勸著自己。再忍一忍。只要幫張舟規(guī)避掉死亡的命運,會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和他膩在一起的。
她勸告著自己,努力的不讓自己去想幾天后會說出真相的事情??墒?,本就是心知肚明,最為擔心的事情,強迫著讓自己不去想又如何?雖然消弭了掙扎,但她眸子里的光彩依舊黯淡,讓人望之心疼。
但她還是下定了決心。
明知道自己做出的選擇可能會讓這半日的時光成為絕唱,明知道自己有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依偎在他的懷抱,她還是下定了決心。要從那半日讓她沉溺的時光里脫離,投身在枯燥乏味的猜字謎的時間里。
不過,她并不打算就這樣平平淡淡的結束這很有可能成為最后也是最美好的記憶的半日時光。她伸出手,將垂落在臉頰旁邊的一縷秀發(fā)順到了耳后,然后緩緩俯身,淺淺的吻上了沉睡中的他的嘴唇。她俯身時,那縷被她順到耳后的秀發(fā)再度垂落下來,飄飄蕩蕩之間,遮擋住了她那雙滿載著溫婉的眸子,只讓她身下的一人獨享。
唇與唇觸碰的那一瞬間,李艾的臉頰上悄然飄起了一抹羞澀的紅意。她癡癡的凝望著眼前的這張臉,感受著他鼻端呼出的,打在她鼻翼處的蓬勃熱氣,緩緩的閉上了眼睛。明明只是自己單方面的接觸,明明只是單純的唇和唇的接觸,卻讓她感覺無比的安心……
很久以后,當她再回首這一吻時,方才明白,那樣單純的相互接觸其實并不算是吻??墒?,即便知道了這一點,她卻依舊固執(zhí)的把那當作是自己的初吻。因為,哪一吻,是她主動獻給他的;也因為,那一吻之后,這一生中她最幸福的半日就此終結。
從那之后,再無一刻她有那般幸?!?br/>
良久,唇分。她緩緩直起腰來,靜靜的看著依舊處在沉眠之中,渾然不知道曾發(fā)生過什么事情的張舟,眼眸中波動著的甜蜜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冷靜和睿智。這些情緒升騰起來的時候,也就代表著她徹底從那半日的無憂無慮中脫離了出來。
她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在光芒照耀下逐漸變得明亮的窗簾的影響下,張舟那由模糊變得清晰的面孔,逃避似的轉過頭,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套著拖鞋,踢噠踢噠的向著浴室走了過去。
既然她的感冒已經好了很多,那做飯的事情還是交給她比較好。更何況,他似乎累得不輕。她并沒有看到,她踢噠踢噠的遠去的時候,躺在沙發(fā)上狀似沉睡著的張舟的眼睛悄然睜開了一條縫,偷偷注視著她的背影。他其實早就醒了,只是,熟悉她的性子,害怕他睜眼之后她會因此變得羞澀起來的他并沒有睜開眼睛而已。
他注視著她背影的眼眸里滿滿都是疑惑的意味。還是那句話,他知道她的性子,所以他明白她輕易不可能主動做出這樣的舉動。他很想知道,她為什么會主動吻他?
他思考了良久,直等到浴室里淋漓的水聲停歇之時,他才有了幾分頭緒。那家伙做出這樣的舉動,莫不是是因為那個所謂的死亡的危機的緣故?做出這樣的舉動,是為了……想到這里,觸碰到了幾分李艾想法的他緊皺的眉頭不由得糾結出了帶著幾分怨氣的模樣。明明都告訴過她自己有能力應付的……
可是,轉念一想,那幾分怨氣又默默的消散了開來。她之所以這樣做,也是因為關心自己。她關心自己這件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埋怨的?而且,由此也可以看出,她嘴里的考驗什么的,只是并不是真的存在……她之所以立下到圣誕節(jié)為止的期限,恐怕也是為了這件事情……
他有些想不通,她為什么會如此確信這件事情呢?不過,他并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糾結,思緒一放即收,重新回到了李艾的異常之上。即使知道那所謂的考驗只是一個幌子,他也還是想要解開李艾的顧慮,讓她能夠全身心的投入到他所傾注的溫柔里,就像昨天一樣。
可是他思考了很久,也找不到可以做到這一點的方法。最后只有放棄,無力的發(fā)現只有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以后,才有可能讓她放松下來。這讓張舟很是不爽,但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將所有的怒氣都放到那些還沒出現的要置他于死地的妖魔異類身上,很有在那個時候大開殺戒的沖動……
靠在廢墟里一面殘破的,被各種各樣的或隨季節(jié)變化而枯萎,或逆季節(jié)變化而青翠的綠植所纏繞的墻壁上的墨音寶兒終于抬起了埋在雙膝之間的螓首,扶著殘墻站起身來,一雙帶著幾分復雜的眸子望向了被黎明所耀白的東方天際的地平線。
“該來了……”她低聲喃語著。眼眸中的復雜神色更甚,而在那復雜之外,卻是多了幾分脆弱。那脆弱明顯和顯露在王越眼前的脆弱不同,似乎更多了幾分生澀的味道。
如何能不生澀呢?這七百年來,她一直在那個人面前強撐著,幾乎從不表露出自己的不安和脆弱。她裝著冷漠,裝著淡然,努力的掩飾著曾一次又一次動搖的心境……算起來,這或許是那之后,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顯露出自己的脆弱吧。她明明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可是,在知道她即將出現在她的面前的時候,她才察覺到,原來心中的情緒早已經積累到了無法控制住的程度。
有一縷細微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嘴角還沾染著血跡的墨音寶兒應聲回頭,就看到了一頭白發(fā),拄著拐杖站在她身后不遠處的那個陪伴了她近千年的人。
“婆婆?!彼煅柿艘幌?,終于叫出了這個稱呼,旋即再也繃不住,撲到她的懷里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起來。在王越面前她只是默默流淚,在孤身一人的時候她也沒有痛哭,可在看到她之后,她卻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痛苦……
“唉,你這孩子……”那老婆婆嘆息著搖了搖頭,抬起枯瘦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閉上眼睛,輕輕的撫著她不住顫抖著的后背,放任她撕心裂肺的在她的懷里痛哭。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