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衫女子沒再留意司徒云夢，倒是瞥了一眼韓夜，旋即祭出腰間的紫金葫蘆，懸于頭頂，一手作訣一手指巨鱷，喝道：“急急如律令，收！”

    但見葫蘆里一道紫光射中巨鱷，那碩大的身軀迅速縮小，眼看就要被葫蘆吸入內(nèi)中，司徒云夢焉能坐視不理，蘭指一揮，潛運風(fēng)靈力，催動繞臂披帛飛了出去，纏住紫衫女子作訣之手。

    紫衫女子眉頭一皺，沉聲道：“姑娘，這是何意？”

    司徒云夢只是氣不過，不愿說話，一旁的韓夜卻道：“她的意思很明白，你來路不明，萬一是鼉妖的同伙，假借收妖之名把他救走，我們豈不成了傻瓜？還是說清楚比較好?！?br/>
    司徒云夢聽了不忍柳眉一松，心道：“我都沒想到這一出呢。”

    紫衫女子聞言頓覺有理，便仰起頭看著韓夜，冷聲道：“也對，還沒作自我介紹就把妖精收走似乎不妥，那我就介紹一下吧。我乃蜀山云游長老，道號蒼月，前兩日聽聞?chuàng)P州有怪事發(fā)生，心知必有邪祟作亂，于是趕來此地，正巧遇上你們，這樣說得夠清楚了吧？”

    “蒼月？”韓夜聞言心中一驚，繼而目光又冷淡起來。

    司徒云夢則蹙眉心道：“原來是個道姑?！庇谑撬N首紫衫女子，拽緊了手中披帛，道：“這妖我們費了千辛萬苦才制服，可不能平白無故給你收了去?！?br/>
    蒼月面色一沉，道：“那姑娘認為該當如何？”

    司徒云夢正愁眉苦臉地思索著，岸邊上的薛燕卻沖紫衫女子大聲道：“這還不明白么？既然你說你是蜀山長老，道法造詣一定非常高，這妖你可以收去，但你必須展示出蜀山道法才準走！要不然帶我們親自去蜀山證實也行！”

    蒼月恬然一笑，搖頭道：“這幾個后輩可真難纏，也罷，我便展示一下蜀山道法與你們瞧瞧?！闭f著，紫衫女子看向司徒云夢，道：“姑娘，勞煩松綁吧。”

    韓夜見司徒云夢還要糾纏，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云夢，既然她都這么說，我們且看看如何？”

    司徒云夢聽了勸告，收回披帛，忽覺腦中一片空明，額上三花金印褪去，她身子一軟，靠在韓夜肩旁，韓夜頓覺手足無措，忙問紫衫女子道：“前輩，你這是為何？”

    蒼月面色嚴肅地道：“與我無關(guān)，是她自己強行用功才致如此……以后要多加關(guān)心你這同伴，我見她體質(zhì)特異，宜慢慢引導(dǎo)靈力，如若過度虛耗，勢必傷神動氣?！?br/>
    韓夜依舊有所懷疑，忙問云夢感覺如何，云夢閉口不言，柳眉緊鎖。

    蒼月?lián)u頭道：“少年，這姑娘性子倔，以后你可有得受了，既然她身體不適，我還是把你們送到岸上再施展蜀山道法吧?！闭f罷，她長袖一揮，兩道赤風(fēng)自袖底飛出，裹住夜夢二人，將他們推送至岸上，落在薛燕身邊。

    韓夜與薛燕面面相覷，因為他們都沒見過有人能以真氣隔空送物，此人內(nèi)在修為當真世所罕見！

    蒼月再度單手作訣，一手指著已經(jīng)縮小到青蠅大小的鼉妖，將他收入葫蘆中，封口系于腰間。

    “各位看好了，可別眨眼?！蹦亲仙琅痈呖阂宦暎瑢⒛_底飛劍收歸手中，身體像一團打著回旋的花瓣飄向河面。

    “鏡中花，水底月，此生與誰共妖嬈？”蒼月輕輕吟著詞曲，投入河面倒映的月光當中，正當人們以為她要落水，那紫色身影卻是一晃，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高高躍起，繼而消失在月亮里。

    “綿內(nèi)針，笑里刀，世間爭亂本難消?！鄙n月嘹亮的聲音似乎在抒發(fā)著心頭的郁結(jié)，聲音從這邊傳來，人卻在那處，但見紫色劍光在河上圍繞女子盤旋，女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幻化無窮，一會兒映在月下，一會兒蕩漾河中，彼時隨風(fēng)飄搖，此刻卻踏波輕舞，看得眾人目瞪口呆。

    “八百劍影，紛紛擾擾。”蒼月飛到月下當空，一手作訣，另一手劍指青冥，在身前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圈，而后她把手一指河面，圓圈里靈光閃爍，成百上千把氣劍從圓圈里飛出，嗖嗖嗖直打得河面波紋繁亂，如同下了一場驟雨。

    “三千紅塵，我自飄搖?！鄙n月悵然念著，身外的劍氣靈光盡數(shù)黯淡，她雙手收進袖中，落到韓夜三人跟前，身后的飛劍很聽話地尾隨而至，落回腰間劍鞘里，一切又再度歸于寧靜。

    韓夜、薛燕皆是瞠目結(jié)舌，司徒云夢緊緊靠著韓夜的身軀，皺起了眉。

    蒼月語態(tài)緩和地對三人道：“如何？我所言非虛吧？”說著，又不禁多看了韓夜兩眼。

    韓夜抱拳道：“既是蜀山蒼月前輩，那在下有一事不明，還望請教?！?br/>
    蒼月面色稍顯柔和，道：“講吧。”

    韓夜道：“我?guī)煾杆髅愅跽f他曾師從蜀山，我見前輩方才在河上魅影重重，莫非也是疾影步當中的身法？”

    蒼月聞言宮畫眉收攏，忙問道：“慢著，你說你師父是誰？”

    韓夜似乎早就知道她會驚訝，面色平靜地說：“索命閻王，張括?！?br/>
    蒼月聽罷，眸子里泛起了亮光，她上下仔細端詳著韓夜，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雖然容貌氣質(zhì)都已不再，這氣息卻頗為相似?！?br/>
    蒼月快把眸子望穿，司徒云夢卻是一百一千個不悅，她蹙眉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蒼月再無心情理會司徒云夢，而是緊接著問韓夜，喜不自禁地道：“你叫什么名字？這幾年我確實聽師兄說張括收了個徒弟，卻不知長什么模樣，原想趁著平妖的空當尋一尋故人，不想竟在此相遇，天意！天意??！”

    韓夜遲疑片刻，道：“我姓韓名夜字未央，是鳴劍堂韓風(fēng)的兒子。”

    蒼月望了望夜空中那一彎皓月，感嘆道：“長空落幕是寒夜，皓月當空，長夜未央……唉?！?br/>
    韓夜三人都不明白此女所言何意，韓夜只好附和道：“前輩說話真是高深莫測?！?br/>
    “高深莫測談不上?！鄙n月意味深長地對韓夜道：“方才我使出的身法確是蜀山疾影步無疑，不過疾影步共分疾風(fēng)、閃星、幻月，而我使出的是幻月訣，加上之后用出了萬劍訣里的百氣連環(huán)劍，望你能好好記住，日后說不定對你有幫助?！?br/>
    韓夜聽了這話，就好像見到了自己已故八年的恩師一樣，他連忙問道：“蒼月前輩，師父在世時經(jīng)常提起你，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他？”

    “他？哼?！鄙n月面上露出幾許憤然、幾許惆悵，道：“我怎會不記得他？”片刻之后，她又問韓夜道：“他現(xiàn)在如何了？”

    韓夜聞言，目光有些暗淡，他稍稍低頭來道：“他早在八年前便去世了?！?br/>
    “死了？這我倒是不知道……不過，死了倒也解脫?！鄙n月翹首夜空，輕嘆了一聲，似是緬懷著什么，復(fù)把目光投向韓夜，道：“那這八年可苦了你了?！?br/>
    “不苦?！表n夜黯然神傷地道：“我是親眼看著他走的……他為救我，情愿一命換一命，我覺得對于這些，我浪跡江湖八年也算不得什么?！币慌缘乃就皆茐袈犞?，緊緊挽住了韓夜的手。

    這細微的動作，使得韓夜心頭一暖，蒼月卻是眼中一涼，她頷首道：“從此陌路了，罷，罷?！?br/>
    蒼月沉吟片刻，這才對韓夜道：“既是如此，我也明白你對他的感情，張括這廝壞事做的也不少，卻愿一命換你一命，正是報了前世未了的師徒之情……他一直把師道看得很重，你在他身邊，他心里或多或少會感到欣慰吧?！?br/>
    “前世未了的師徒之情？”韓夜疑惑不解，卻道：“他是犯了很多殺孽，也走過很多錯路，可我相信他本意并非如此，既然他都去了，做徒弟的只能想辦法讓江湖之人對他少些成見?！?br/>
    蒼月看到此情此景，露出了一絲欣慰。

    “時候不早，我也該走了，就此別過吧。”蒼月說著轉(zhuǎn)過身去，御劍出鞘，腳踏劍上，一對韓夜道：“如若有緣，便會相見，莫問過往，只惜眼前。好好珍惜身邊的人吧，韓未央?！闭f罷，她便乘要著寶劍飛向天邊。

    韓夜聽起這“身邊的人”，似乎想到什么，張開手來對即將離去的蒼月道：“對了蒼月前輩，聽說我妹妹韓玉還活著，她是不是在蜀山？”

    蒼月停頓了片刻，回看韓夜，道：“韓玉？沒聽過這號人，不過蜀山道號里帶‘玉’字的人也有十來個，我?guī)熜挚赡苤?，如果你們實在要找，還是自行上蜀山詢問吧，我不負責(zé)帶話?！?br/>
    司徒云夢聞言，露出期待的目光，向蒼月施了個禮道：“前輩，先前小女子出言無禮，這里道個不是，可小女子也曾聽聞，小玉她確實是被貴派長風(fēng)道長收去了啊?！?br/>
    蒼月冷冷立在劍上，沒有再回頭，道：“勿怪我多言，這姑娘看來與你們情同手足，既然你們有意尋她，自去蜀山探訪便了，莫說我這寶劍載不得三人，即便我載了你們?nèi)ィ瑓s又如何？”

    韓夜、云夢二人聽了蒼月的話，相互看了幾眼，薛燕攤手道：“好了，她分明不想帶我們?nèi)ィ蔷筒槐芈闊┧耍覀兘酉聛砭妥约喝ナ裆胶昧??！?br/>
    “韓夜，再會了?！鄙n月語氣冰冷，似乎在刻意隱瞞著什么，御起寶劍，再不等韓夜追問，乘風(fēng)而去。

    “長空。”蒼月迎著揚州上空的晚風(fēng)，恍若冰霜的眼里泛起水霧，她心道：“人已走了，卻讓我再找他身上看到過去的你……唉，但愿，這一世你能安好。”

    想著想著，蒼月蹙起眉來，哀怨地回味著過往，那劍、那人影，卻在夜空里劃過一道淺淺的痕……

    韓夜三人替揚州除了一害，當?shù)匕傩杖f分高興，連客棧老板都熱情地表示愿意免費為三人提供客房。

    三人各自進了自己的房間休息，而三人當中，以韓夜覺得最累，或許是受過傷外加今日發(fā)生的事太多，他一倒下床便入了夢鄉(xiāng)。

    與此同時，薛燕卻在隔壁房間里輾轉(zhuǎn)難眠，她懊惱地從床上蹦跶起來，打算出去走走，誰知剛推開門，一襲白衣黃裙卻飄飄然映入眼簾。

    “啊呀！”薛燕驚叫一聲，定眼一看，才知是司徒云夢。

    薛燕驚魂甫定，摸了摸胸口，埋怨道：“是你呀！大半晚上不睡覺，跟個鬼一樣站門口想嚇死姑娘我??？”

    司徒云夢把手放在胸前，婉約地道：“不好意思，我以為你睡著了，故而不敢打攪，今天我對你那般態(tài)度，真是萬分抱歉?！?br/>
    薛燕聞言笑了笑，甩手道：“還以為是什么事呢，那種事情本姑娘早就沒放心上了，你要和我說話，進來就是了，多慮了啦！真是比呆瓜還呆?！?br/>
    “好吧。”司徒云夢輕輕步入房中，隨手關(guān)上門來，拉著薛燕的手，一齊坐在床沿，道：“燕兒，這些天，真是有勞你照顧他了?！?br/>
    “哪里的話！”薛燕豁朗地笑道：“他那么白癡，我不照顧他怕他磕著摔著了！”

    司徒云夢抬袖咯咯一笑，牽起薛燕的小手，從懷中拿出一個翠玉鐲子，小心翼翼地套進薛燕手中，端看片刻，滿意地頷首道：“嗯，還蠻合適的。”

    薛燕不明就里，問道：“云夢，你這是干嘛吖？”

    “沒什么?！彼就皆茐魷赝竦赝ρ?，道：“你照顧他那么久，我總得送點禮物表示謝意吧？”

    “噯！”薛燕略為不悅地道：“你這么說我可不高興了?。椭笥咽翘旖?jīng)地義的嘛！”

    “嗯，對啊，朋友……”司徒云夢點點頭，玉眸盯著薛燕，說：“既是朋友，咱們就把話敞開說吧，你是他朋友，而我是他的情人，所以我希望燕兒能去更遠的地方，找個更好的人，當下我陪著他便好，這些天謝謝你照顧了，我也沒什么好送的，就送這個鐲子給你吧，這玉鐲可是……”

    薛燕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取下手腕的鐲子往地上一扔，站起身來雙手叉腰，大聲對司徒云夢道：“司徒大小姐，我還以為你是真心想與我和好呢！原來你來找我就是為了把我從呆瓜身邊趕走，我告訴你，你已經(jīng)傷害過他一次，我沒有理由放心把他讓給你！白日做夢！”

    “我傷害他？”司徒云夢玉眸盈水地道：“你怎么不問問他是怎么傷害我的？八年前他就說要帶我走，最后還不是我自己追出來的？”

    “那你在八年前就該追出來啊！”薛燕手指云夢，快語連環(huán)地道：“司、徒、大、小、姐！我原以為你和其他那些大戶小姐不一樣，看來你和她們根本沒什么不同，你自私、勢利，你以為有錢就能買到所有東西嗎！你到底知道什么是朋友嗎！”

    司徒云夢被薛燕這么一說，當真眼淚直流，她抬頭堵悶地對薛燕道：“是！我是自私、勢利，我不懂什么叫朋友！那么你呢？你明知道他與我山盟海誓，為什么還要恬著臉跟在他身邊？”

    “這本來就是你的問題！”薛燕怒指司徒云夢，快語斥道：“我為什么會跟著他？因為他可靠??！他為了朋友甘愿自己受苦，而你呢？你除了抱怨這抱怨那，你為他真正做過什么？為什么他明明沒了爹、沒了娘，你還不下定決心陪他？什么山盟海誓，簡直狗屁？你有沒有想過，這八年你在鳴劍堂吃好住好，他一個人在外頭是怎么過的？我就是要跟著他，因為我要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司徒云夢突然明白，為何薛燕一見面就尋著她挖苦，因此，就算薛燕說的話讓她感到受了很大的委屈，她依然怔在那里，腦海里一直回蕩著薛燕那句“一個人孤零零的”，悵然若失。

    “算了吧，和你沒什么好聊的！”薛燕推開門，雙手環(huán)抱于身前，道：“司徒云夢，你不妨好好想想，如果八年前你愿意陪她，今天就不會有我薛燕什么事了。你不對他好，難道還要別人也對他不好么？時候不早了，我要睡了，請便?！?br/>
    司徒云夢扶了扶額頭，站起身來，雙手置于腹間向薛燕行了個禮，道：“燕兒，你說得對，是我錯了，叨擾?！?br/>
    薛燕本來還有一千句一萬句話要拿來罵司徒云夢，見她竟然向自己認錯，這些話也就罵不出來了，只是蹙著纖眉道：“云夢，你早點休息吧，今晚上的事我不會和呆瓜說的……你初入江湖，很多事情沒你想的那么簡單，如果你想讓我走，最該做的就是對呆瓜好一點……那樣，哪怕你不說出來，姑奶奶自己也會走的?！?br/>
    司徒云夢嘆了口氣，晃晃悠悠出了門，薛燕則一屁股坐在床上，望著空空的門外，似乎覺得自己今天說話有點過分，她搖了搖頭，合上門，吹熄了油燈。

    “阿夜，燕兒說的話雖然很難聽，可她是對的……”云夢路過韓夜的客房，深深望了一眼，難過地道：“如果我早點想通，就不會讓你一個在外面受罪了，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