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一眼,猶豫幾下,上車載她往醫(yī)院方向去。
蘇晚箏躺在垃圾堆里,鼻尖充斥著惡心氣味。
她咬牙堅持著,手掌緊緊捂住小腹,“堅持住啊,馬上到醫(yī)院了,對不起,媽媽求你堅持住……”
往鼻腔里吸氣,滿滿刺鼻的血腥味,眼淚頓時充盈眼眶,滾落下臉頰上,她用手背盡數(shù)抹去。
情緒崩潰到一定境界,眼淚越抹越多。
被人踢了一腳肚子,又從那樣高的地方摔下來,分明身體感覺到東西扯離的撕裂感,可她不愿意相信。
一定不會有事的!那是她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堅強勇敢的孩子,不會這么輕易就……
她心臟痛得快把身體撕裂開,胳膊拼命擦掉眼淚,卻控制不住溢出的慟哭聲。
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啊……
模糊的意識里,雨絲越下越大,不斷沖刷在她臉上。
疼痛侵占全部意識,蘇晚箏甚至連冷的感覺都沒有。
然后垃圾車突然停了,直到那女人把她拉下垃圾堆,蘇晚箏才有所察覺。
她看看四周荒蕪,根本還沒到醫(yī)院,以為那女人又要趕她走,沙啞低聲說:“不,不要,求你了……”
那婦女面色卻和善又心疼,把她扶進副駕駛,指了指外面的雨,艱難用普通話告訴她:“雨……雨……”
蘇晚箏這才明白過來,這阿姨是要她在副駕駛坐著,怕她被淋壞。
心頭掠過一陣難見暖意,她坐在溫暖的車廂里,才能感到渾身刺骨的冷。
阿姨給她找了塊舊毯子蓋上,打開車上的暖氣。
這輛大車很舊,出暖氣時聲音極響,幾乎蓋住了外面轟隆的雨聲。
蘇晚箏裹著毯子不斷哆嗦著,下體的黏稠早已干涸,渾身的劇痛還在。
那婦女十分擔憂看她一眼,又看看她身下流的血,嘴里咕噥了一陣不知什么話,加速往前開。
“謝謝,謝謝阿姨……”蘇晚箏克制住唇瓣顫抖,對那婦女點頭,清晰地說。
這句阿姨聽懂了,一個勁地擺著手:“不謝謝……不謝謝……”
那被陽光多年曬成黝黑的臉龐十分真誠,雙眼漆黑分明,沒在大城市經(jīng)歷過洗滌的視線干凈如水。
蘇晚箏心頭泛暖,強行將她從劇痛的意識里拉出了些。
她麻木的心臟里浮上一絲樂觀,還好她這一摔摔得幸運,遇上個好心阿姨。
手落在小腹上,身體逐漸溫暖,輕輕攏上雙眼。
車子快抵達醫(yī)院時,阿姨拍了拍身邊奄奄一息的女人:“啊……啊……”
蘇晚箏猛一下清醒過來,疲軟睜開了雙眼。
隔著被雨水打濕模糊的車窗,她看見醫(yī)院鮮紅的標志就在不遠處。
心下一動,唇瓣蒼白地勾起弧度。
到醫(yī)院了!有希望了!
可當車子愈發(fā)靠近時,她看見一道從醫(yī)院門口出來的身影,宛如晴天霹靂——
喻霜降!
她怎么會在那?怎會到得那么快?
那個身影就像一記烙印深深在她腦海里,永遠忘不了的疼痛。
瞳孔驟然狠狠收縮,在那股巨大絕望感傾覆意識之前,她對婦女大喊:“掉頭!掉頭離開!快走!”
那婦女被她的突然暴叫嚇到,方向盤一滑,差點直接一輪胎撞到醫(yī)院里。
“喻小姐小心!”
其中一個手下立刻用身軀護住喻霜降,瞪向那歪歪扭扭行駛的垃圾車,怒斥:“什么破車子,會不會開車??!”
喻霜降在冰冷陰黑的傘下抬眸,眼底寒光乍現(xiàn),忽而浮現(xiàn)厲色:
“那輛垃圾車!車子里坐的是不是蘇晚箏!”
“?。俊笔窒露颊?,紛紛看過去。
“就是那輛車!快點上車追!”
雖然只有短暫一瞥,但喻霜降認出了蘇晚箏的臉。
而且,那輛垃圾車她也有印象,在樓頂看過去時,偶然記住了車樣式和牌照。
就是那輛車!
兩個小時前,蘇晚箏逃離后,她循著垃圾車離開的蹤跡,與江吾知的人鋪下天羅地網(wǎng)尋找。
江吾知在電話里聽說事情經(jīng)過后,云淡風輕地讓她到島上各大醫(yī)院去找人。
他說,蘇晚箏受到那樣的創(chuàng)傷打擊,一定會去醫(yī)院。
喻霜降并不明白為什么,但她還是照做了。
沒想到江吾知這一預料神了,姜果然還是老的辣,直接與蘇晚箏撞了個照面!
坐在黑色轎車上,雨刮器瘋狂地上下擺動著。
喻霜降滿臉陰冷蒼白,五指抓緊了扶手。
那手下一邊開著車,一邊表示不解:“真奇怪,江老頭為什么說蘇晚箏一定會去醫(yī)院?她被綁架難道不是第一時間去找席江燃嗎?”
喻霜降握著扶手神情冰冷盯著前方。
他的話不無道理,蘇晚箏急著去醫(yī)院這一點實在奇怪。
垃圾車一路顛簸著在大路上行駛過,婦女嚇得滿頭是汗,手忙腳亂地揮動著方向盤。
大路上游客繁多,紛紛被這輛近乎失控的車子嚇得往兩旁撤退,驚慌恐懼地看著。
婦女一邊開著車,一邊雙目瞪看向車子鏡子后面追趕不休的幾輛黑色車子。
雖然不知那是誰,她明顯感受到威脅。
臉頰漲紅聲音發(fā)抖,拼命往前踩著油門,驚恐看向蘇晚箏:“啊……???”
不斷顛簸之中蘇晚箏要穩(wěn)住身子,承受那撕裂般的疼痛,還要保持清醒思考該怎么逃離。
她不明白今天怎就那么不幸,偶然選中附近的一家醫(yī)院,都能撞上喻霜降。
喻霜降不是不知道自己懷孕么?她又怎么會在醫(yī)院蹲她?
車子徑直開到一段山坡上,垃圾車上掛著兩個墜子,隨著崎嶇不平的道路晃蕩著。
蘇晚箏視線被那墜子吸引住,抬頭望上去。
那兩個墜子里分別掛著照片,分別是這阿姨和兩個人的合照。
一個是扎著羊角辮身穿紅衣的小丫頭,一個是梳著平頭身著藍棉襖的小男孩。
原來她是兩個孩子的媽媽……
蘇晚箏心尖忽而一絲歉疚。
忍不住看向旁邊的女人。
視線掠過她粗糙長滿繭子皺紋的雙手,以及顫抖不已的嘴唇。
她手落在自己小腹上,蒼白薄唇抿緊,鼻尖如無數(shù)刀鋒劃過那般凌厲刺痛。
孩子,這一世是你來得或許不適合,投錯了胎。
媽媽……對不住你。
被喻霜降追趕上注定是兇多吉少。
可她不能因為自己,而剝奪兩個無辜孩子的母親。
蘇晚箏打量了下四周,打算找尋一個隱秘樹叢多的地方逃跑棲身。
“??!啊……”
婦女還驚恐無措地指著窗外,想告訴她后面有人追捕。
蘇晚箏臉頰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握住那婦女的手背,指了指墜子上的照片,微笑說:“寶寶們,很可愛。”
她笑容溫暖平和,就仿佛看到自己的孩子那般。
以后還會有的。
她這樣安慰著自己,慢慢收攏五指,顫抖著嘴唇不讓那笑容落下來。
婦女滿臉怔愣,睜著惶然的雙眼看她,滿臉不解。
蘇晚箏四下搜尋,從擋風玻璃前抽了張面紙,沾著血跡的手指寫下三個字:0606,島嶼東側的樹叢。
字字筆鋒力道極強,狠狠寫下這幾個字后,用抽紙盒壓在擋風玻璃前。
這樣一來,路過的人就能看到玻璃窗上的字跡。
0606是她的生日,只有席江燃能懂。
她不能寫得太隱晦,若被喻霜降的人看去,阿姨會有危險。
當然,前提是足夠幸運能被席江燃看到……
海島上游客繁多,她不敢抱有太大期待,但總比自己一人等死要有希望。
手指扒緊車門,她壓低聲音對婦女道:“阿姨,能答應我一直往島上開嗎?”
“啊……?”
那婦女滿臉疑惑看向她,顯然不懂她的話是什么意思。
蘇晚箏靈機一動,拿起地圖,手指繞著整個島嶼畫圈:
“去島上,明白嗎?一直在島上開,我有朋友會看到求助信息?!?br/>
那女人似懂非懂地愣在那,動作遲緩地騰出一只手接過地圖。
在蘇晚箏交出地圖時,她已忽然打開身邊車門。
婦女嚇住,連忙想停車伸手去抓她。
蘇晚箏卻滿臉冰冷,勁風將她長發(fā)吹起凌厲弧度,幾乎遮蓋住那張瘦弱的臉,她大聲吼道:“不要停車!”
婦人嚇住,咿咿呀呀地張著嘴巴,眼睛看向后面相隔不遠的車子,滿眼擔憂。
然而下一秒,在快速行駛的車門打開時,蘇晚箏已經(jīng)瞄準經(jīng)過的一片茂密樹叢,快速一躍而下!
“?。 ?br/>
婦人受到巨大的驚嚇,恐懼地想停車,忽然車身傳來砰砰巨響,是子彈砸上鋼鐵的聲音。
她想踩剎車的腳步猶豫,忽然想起女孩下去前對她用力搖頭的畫面,以及夾在擋風玻璃下的那張紙。
婦人咬緊唇瓣,擔憂看一眼消失在樹叢里的女人,一踩油門,加快速度往前開。
“喻小姐,蘇晚箏跳車逃進樹林了!”
喻霜降看到了方才發(fā)生的一切,冷聲呵道:“停車追!”
蘇晚箏身體重重砸進柔軟的草里,身體接觸冰冷地面時,有種五臟六腑都要嘔吐出來的感覺。
她強行克制著扯裂的痛楚,手腳并用爬起來,艱難邁開步子往前走。
身上到處是傷,每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疼痛,白色長裙早已變得破爛不堪,沾滿可怖的窮深紅色。
雖然不知道這片小樹林通向哪里,可這里偏僻得幾乎沒有游客,根本沒人能來救她。
她揪著那抹殘存的意識,大口喘息著往前跑。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樹影斑駁,朦朧雨水不斷沖擊在臉上。
她往前跑著,只剩鞋子踩進水潭的空蕩聲音。
渾身卻冷如數(shù)九寒天,雙腿仿佛機械般不知疲倦。
她是當著喻霜降的面跳車的,后面的追兵很快會趕到。
蘇晚箏吃力扭過脖子往后看,身后樹影疊嶂,大片深淺的翠綠,逐漸將身后的街道覆蓋。
……
第四個電話給喻家,終于是接通了。
“哎,是阿燃???”喻宙渾蒼又幾分疲懶的聲音傳來,“新年快樂啊,阿燃,你不是在島……”
“喻霜降在哪?”
對方明顯態(tài)度不善,輕漠的聲音壓過來。
沒任何問候,不像席江燃平時態(tài)度。
喻宙多少嗅出些許事故的氣息,還是慢著性子問:“阿燃,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說,別著急。”
“喻先生,這么多年敬你一聲長輩,事事恭著對你禮貌,但你們喻家若以這種方式逼我,甚至惡劣到對我重要的人下手,我絕不姑息?!?br/>
喻宙聽著心頭漏了拍似的,青筋繃著跳了兩下。
被他那夾槍帶劍話說得心臟劇抖,忍不住緊張滾動了下喉結:
“阿燃,你這是什么話?喻叔叔這么多年待人溫和,什么為人你還不清楚嗎?又怎么會對你身邊的人下手?”
一番解釋完,喻宙猜出那‘重要的人’指的八成是蘇晚箏。
今天才大年初二,席江燃該在跟蘇晚箏度假,只能是她。
“多說無用,喻霜降在哪?她電話沒接,消息不回,我有話問她?!?br/>
喻宙驟然愣了下,站起身:“霜降她說這周要去鄰城朋友家,說是介紹一個醫(yī)生給她認識……”
他頓了頓,又猛然說:“霜降怎么會沒接電話呢?你再打打試試,不會出事了吧……”
“什么沒接電話?”
正在梳妝臺打扮的喻萱從剛才便一直聽著電話,突然捕捉到重要信息,抬頭看向他。
席江燃凝著眉目不語,從喻宙的態(tài)度看來不像在故意欺騙他。
與喻家二老認識多年,席江燃對他們較為了解。
夫妻倆都是勤懇務實的人,除了喻萱會使點心機以外,喻宙是個純老實人。
他抿唇,壓下墨瞳中的慍氣,語氣回溫,不似方才那樣戾氣逼人:“如果喻霜降聯(lián)系你們,請務必聯(lián)系我?!?br/>
喻宙滿臉疑惑地放下電話,隨即低下沉凝的眉目,面色厚重地摸著下巴。
“出什么事了?”喻萱見丈夫臉色不對,坐到床邊撫著她的肩膀,滿臉擔憂,“席江燃打的?”
“嗯?!庇髦娉撩C眉眼,舉著手機一臉不解,“好像是蘇晚箏出什么事了?!?br/>
喻萱怔了下,旋即撇眉,幾分刻薄地道:“蘇晚箏不是一直跟他在島上過年嗎?她出事了找你干什么?跟我們家有關系?”
“不確定,但他是要找霜降,還說霜降一直聯(lián)系不上?!?br/>
喻宙深吸口氣,打開女兒的聯(lián)系方式,皺眉按通了電話,打開免提等了許久,對方都沒接。
“沒接電話。”
喻萱一臉不在意,從床上起身:“霜霜難得和朋友一起出去,指不定忙著沒能接。席江燃他憑什么就懷疑跟霜霜有關?”
“人打電話過來發(fā)一通脾氣,必然有原因?!庇髦鎱s心思冷靜地分析說。
喻萱重新坐回鏡子旁,秀指點了點玉潤臉頰:“能有什么原因,你這人就是傻。倆小夫妻吵架了,尋個發(fā)泄口而已,你在意什么?!?br/>
……
“怎么樣,席總?”眼見席江燃沉凝掛電話,時博低聲問道。
他面容沉寂如水,緩慢搖了搖頭,默然攥緊電話:“喻家二老不像知道這事?!?br/>
“不知道?”
時博拍了下腿,更覺惆悵,“可喻霜降剛回榕城,除了身邊喻家分配的手下,能有什么人追捕蘇晚箏?”
席江燃心里已有想法:“必然是有人在助她?!?br/>
他動作迅速地撥了通電話給秦虛,雖是大年初二,秦虛還是秒接了:“喂,席總?!?br/>
“去查一下喻霜降這幾天都去了什么地方,見了什么人,從早到晚每一分鐘都不要遺漏?!?br/>
……
蘇晚箏雙腿發(fā)軟,直接跪倒在一顆巨大的石頭旁邊。
她骨頭像軟化了,肌肉萎靡,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似的,完全無法動彈。
寂靜仿佛整個世界只剩她一人,蘇晚箏只能聽見自己胸膛傳來沉重呼吸,像老式機器一樣作響。
后背汗津津,流進她身上的傷口,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感像有皮鞭在身上猛抽。
她身體支撐不住地躺在石頭后面,能稍微擋住她的身體。
雙眼低迷,看著天空。
雨絲逐漸籠罩了整個世界,仿佛要將她吞噬殆盡。
那天上迷蒙灰色的云朵,透過樹木枝椏落進她眼里。
蘇晚箏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觸碰,她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竟覺得那朵云好像她的孩子……
手掌覆在小腹上時,想起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只在身體里待了兩個月。
它是不是對它的母親特別失望?
它是不是后悔來這世界一遭?
無可避免的,心尖碾起一陣絞痛,她雙手難以控制捂住臉頰,壓抑的痛苦聲低低而來。
席江燃……你在哪?
恐懼與孤寂籠罩著整顆心臟,此時此刻,她真的太想他……
在漫天雨簾之中一點點閉上眼睛時,黑暗里浮現(xiàn)那夜漫天絢爛的煙花。
他炙熱綿長的吻,溫暖握緊她的修長手指,仿佛要將世界的所有都傾囊給她……
她相信席江燃會找到他的,那樣溫柔看著她疼愛她的男人,一定會找到他……
可視線所及的畫面一轉,她看到男人手上的銀色手表。
看到剛結婚那一年,他冰冷如霜的臉頰,那將她摔在床上毫無憐惜索求的模樣……
她看到一片童真的世界里,小男孩和小女孩手牽手在一起,男孩許諾未來會娶她為妻……
眼淚落了下來,滑滿整張臉,她嗚咽著哭泣不要,瘦白的小手捂緊雙臉,哭得那樣痛苦。
意識慢慢清明起來,她感覺到一片漆黑里,有一座寬闊如山的背影。
那人兩掌托著她的雙腿,將她穩(wěn)穩(wěn)背在肩上。
那有點陌生的濃重煙草味,漆黑冷硬的發(fā)絲,隨著走路起伏一下下扎著她的臉頰。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