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
“主和，排除使臣和北燕議和?！?br/>
“臣也這樣認(rèn)為。”安國公終于抬頭，小聲囁嚅道，其他的武臣紛紛點頭贊同。
皇帝神色倦怠，悠悠閉上了眼，似乎快要忽略了一眾臣子的存在。
“陛下，陛下?！蓖醴蛱妮p輕換了兩聲，試探道，“陛下，玉侯一案已經(jīng)審明，該如何處置侯府上下和兩營士兵？”
皇上將左手蓋在額頭上，嘆了口氣：“褫奪溫正虞玉侯封號，全府上下暫押于府上，聽候處置。至于兩營將官，有行不法事者，按律追究。其他的，暫扣玉泉，等到北燕撤兵，調(diào)往他處。兩營士兵，并入玉泉營，至于隱龍隊先留著吧。王卿你擬封詔書，加蓋金印后傳于京口即可。還有與北燕議和的使臣人選，王卿你一并負(fù)責(zé)了吧。朕累了，你們退下吧?！?br/>
“諾?！比撼驾p聲輕氣的退出養(yǎng)居殿。
十月中旬的金陵，寒氣來得早了點，自清晨開始，就斷斷續(xù)續(xù)落下一層薄雪，將萬物淺淺點綴，東城外層巒盡白頭，官道上有稀稀疏疏兩行腳印。
建于小山包半坡上的長亭里，何謂和老太傅黃韜正在交談。
何謂一身月白衣衫，絲毫不忌憚雪后刺骨的冷風(fēng)。黃韜年逾古稀，身體倒也健朗，披著一件深色貂裘，愈發(fā)顯得睿智豁達(dá)。
臨別之際，何謂還有很多話要說。相識二十載，老太傅于他而言，如師亦友，更像一個睿智博學(xué)的長輩，今日之后，恐再無耳提面命的機會了。
“老師，真的要走嗎？”
黃韜微微一笑，眼中顯現(xiàn)的卻是無盡的悵惘和哀傷：“走了，久待京都，諸事煩擾，天下既定，國子監(jiān)后繼有人，我便不再留戀。以后自當(dāng)是回歸鄉(xiāng)野，著書立說，頤養(yǎng)天年?！?br/>
“這建康帝都，熱鬧喧囂，煙塵撲鼻，想要尋得一方僻靜之地，已然不可能。身在其中，又有太多的羈絆和沒奈何，很多時候身不由己，事與愿違，當(dāng)真不如一走了之?！毕肫鹜战?jīng)歷諸事不順，何謂言語中流露出些許艷羨之意。要不是身前身后之事還未完成，空余一腔熱忱，他真想像老太傅一樣，遠(yuǎn)離這京都是非之地。
老太傅扶持明君，身份尊貴，聲名遠(yuǎn)播，自然可以瀟灑離去，無牽無掛，自在逍遙。而自己正值不惑之年，卻一身抱負(fù)無處施展，多想做一個像老太傅一樣的文人雅士，青梅煮酒指點江山，吟詩作詞指引士人，而不是躲在陰暗的角落里遍施手段，僅僅是個陰詭幕僚。
“小楠?！?br/>
這個稱謂是老太傅私下里對何謂的稱呼，聽起來倍感舒適。老太傅覺察到何謂眼角難以掩飾的失落，把手搭到他的臂彎處，輕輕捏了捏，道：“小楠，自我走后，玉清學(xué)子的未來，就交給你們這一輩了。引領(lǐng)學(xué)風(fēng)，改良習(xí)氣的重?fù)?dān)，就靠你們承擔(dān)了?！?br/>
“我自當(dāng)努力?！焙沃^臉上擠出一抹微笑，不知是天氣的緣故，還是為何，他的臉色慘白，竟沒有絲毫血氣，“都說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lǐng)風(fēng)騷數(shù)百年，老師你一走，南黃北許就都?xì)w隱了，之后怎會再有詩歌風(fēng)流的南黃北許？”
老太傅依舊言笑晏晏：“南黃北許，不過浮云。”
這時候，關(guān)門弟子跳下馬車，一路小跑到長亭里，提醒道：“老師，該出發(fā)了，不然天黑之間趕不到落雨集了。”
“好好好，為師知道了。”回了年輕弟子一句，老太傅手指拈在白須上，哀嘆道，“小楠，此別之后，恐無再見之機緣，你要多多保重。”
何謂欠身，做了一個長揖，忽又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轉(zhuǎn)，沉重的心情輕松了很多：“老師，等我這月忙完京口的煩事，就來找你喝茶下棋。”
“好好好?！崩咸迪仁撬室恍?，下一秒便眉頭緊蹙，覺察到了不對勁之處，“怎么？燊王把你逐出王府了？”
何謂點點頭。
“思明這孩子，還是過于天真，總以為保持本心不改，就能在這世道獨善其身，活得有點尊嚴(yán)，殊不知古往今來，多少忠厚之人身陷囹圄，或是被害。他總是強調(diào)人性的光明，而忽略黑暗和丑陋，見不得卑鄙，使不得手段，總想著對敵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屑也不會利用人心。”
“這不正是他的有點嗎？歷經(jīng)人世浮沉，若還能本心不易，熱忱依舊，該是多難得！”
老太傅點點頭：“有時候，善良和純粹倒不失為一種自衛(wèi)的武器，只是，你過于辛勞了。”
“既然要施展心中抱負(fù)，何來辛苦二字，縱然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為他做些殘忍的是，自然是我施展抱負(fù)之路上的一部分，也是他坐上到皇位之路上必不可少的墊腳石。這些事他不愿意看到，但我非做不可，我也許也不忍心看到無辜的人牽扯進(jìn)來，但不得不做。成王敗寇，轉(zhuǎn)瞬之間，稍有猶豫，萬劫不復(fù)?！焙沃^稍緩了一口氣，心緒難平，“我知愿他能為了皇位堅定信念，其他的就交給我，終有一天，我想他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br/>
“老師，該出發(fā)了?！鄙狡孪拢茏哟叽俚?。
老太傅長嘆了一口氣，拱手，欠身道：“小楠，十里長亭，終須一別。以后世道滄桑，前路漫長，你要保重！”
何謂回禮，不舍道：“老師，你也要保重?！?br/>
“后會有期?！?br/>
話畢，黃韜在弟子的攙扶下下了坡，到馬車旁邊朝站立在風(fēng)中的何謂招了招手，爾后上車。
馬車啟動，漸漸在何謂濕潤的視野中消失不見。
老師，后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