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瑜這話一出, 眾人都愣住了, 大殿之中一片寂靜。
宋予璇滿是擔憂地看向她, 想幫她解圍, 可偏又沒這個膽子開口。
這大殿之中有太后、皇后、安平長公主和錦成公主, 她方才回話之時聲音都有些顫, 難以想象沈瑜怎么敢在這種情況下直指錦成公主來質(zhì)問。
花嬤嬤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jīng)說服了沈瑜,卻沒想到她竟然來了這么一出。
一直以來,花嬤嬤都覺著沈瑜是個聰慧又聽話的姑娘, 安分守己不出風頭,交給她的事都能穩(wěn)妥辦好。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最初聽到她的名字, 是因為她在御花園中當眾頂撞陳貴妃。
思及此, 花嬤嬤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想岔了,沈瑜才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只是她平素對沈瑜好, 故而沈瑜在她面前格外溫順聽話, 可這并不代表著沈瑜對諸事都逆來順受。
縱然是打落了牙齒和血吞了, 她也總是會記著這筆賬的。
當初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跟陳貴妃對峙, 搬出天理倫常祖宗規(guī)矩來,將陳貴妃懟得啞口無言, 今日就敢在一眾貴人面前, 揪著當初的事來質(zhì)問錦成公主。
出奇的, 花嬤嬤并沒有什么著惱的感覺,只是搖了搖頭, 復(fù)又垂眼無奈地笑了。她是個護短的人,當初沈瑜差點死在永巷之中,如今要一報還一報,也不算過分。
沈瑜這翻舊賬的機會找得的確不錯,若她有什么機會質(zhì)問錦成,也就只有此時了。
眼下有太后坐鎮(zhèn),就算錦成惱羞成怒,也不能拿她怎么樣。
將來她嫁入宋家,那就是宋予奪的遺孀,皇上與太后素來看重宋家,她又是與宋予奪“兩情相悅”的人,只要別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皇后也不能拿她怎么樣。
皇后先前算盤打得很好,為了全錦成與皇家的名聲,將沈瑜推出去堵悠悠眾口,可卻怎么也沒料到,沈瑜下一刻就能反咬一口。
沈瑜直直地跪在大殿之中,雙手疊在身前,頷首斂眉,端得是一副規(guī)規(guī)矩矩的模樣。許是大病初愈的緣故,她顯得很是瘦弱,肌膚蒼白得很,便愈發(fā)顯得眉眼如畫,唇色極淡,但已是她這張臉上唯一透著的血色了。
“公主莫不是忘了?”她就這么跪著,低眉順眼地開口道,“年前十一月初九,奴婢從掖庭回尚宮局,在永巷遇著……”
“你放肆!”錦成惱羞成怒,怒斥道。
有太后坐鎮(zhèn),她雖惱沈瑜敢這般質(zhì)問于她,但原本是沒準備現(xiàn)下就跟沈瑜計較的,卻沒想到沈瑜居然還敢再問。
安平長公主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先前錦成發(fā)作她,個中緣由眾人心知肚明,可卻注定是問不出個所以然的。退一步來說,縱然是問出來了,又能如何?
“你這丫頭……”安平放緩了音調(diào),問她,“何必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沈瑜向她磕了個頭,方才道:“長公主有所不知,奴婢那時在大雨中跪了許久,險些喪命,昏迷數(shù)日方醒。半夢半醒之際,奴婢便想著,此番若是死了未免也太虧了,豈不是連為何死的都不知道?”
“后來在鬼門關(guān)前晃了一圈,僥幸回來了,元氣大傷身體也虧了底子,可還是沒弄明白?!鄙蜩ふf得有模有樣,仿佛這真有這事兒一樣,“如今得見錦成公主一次,少不得要斗膽問一句。便是死,也要做個明白鬼。”
“你放肆,”錦成見她巧舌如簧搬弄是非,又呵斥了一聲,氣得臉都紅了,“想罰你便罰你了,難不成我一個公主,還沒資格處置你一個奴婢嗎?便是要了你的命,又如何?”
沈瑜抬眼看向她,低聲笑道:“這樣……那奴婢就明白了?!?br/>
“錦成,”一直沉默著的薄太后終于開了口,她眼神凌厲地看向錦成,“教養(yǎng)嬤嬤平素里就是這么教你的?”
錦成滿腔怒火剛發(fā)作,就被太后輕飄飄一句話給堵了回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皇后見自家女兒這模樣,驀地想起當初在御花園見著沈瑜倒逼陳貴妃之時的情境,那時她覺著爽快極了,如今掉了個個兒,方才明白了陳貴妃當初的心境。
這丫頭的確是能言善辯,與旁人爭論什么,必定是先祭出個大道理擺著,然后言辭間觸怒對方,一步步誘著對方往陷阱里跳。
及至對方入了圈套,她也不會窮追猛打,只等著第三方出來料理殘局。
就好比當日在御花園,她倒逼陳貴妃,最后由皇上出面處置那樁事;又好比現(xiàn)在,她倒逼錦成,惹得太后對錦成不悅。
“皇后,”薄太后摩挲著掌心的佛珠,輕描淡寫地說道,“趕明兒給錦成換個教養(yǎng)嬤嬤,再不成,就你自己親自盯著,別再讓我聽到她口里說出這樣的話來?!?br/>
有些話,心里想可以,可說出來就是罪。
薄太后并不在乎錦成到底是良善還是狠辣,她只是見不得,自己會有這么蠢的孫女。人家明擺著的魚餌,卻還是會上鉤。
皇后一凜,太后發(fā)落的雖是錦成的教養(yǎng)嬤嬤,可言辭間也有說她教養(yǎng)不嚴的意思,她隨即起身應(yīng)下了:“謹遵母后教誨?!?br/>
“你帶著錦成回去……”太后話說了一半,目光觸及跪在那里的沈瑜,又改了口,問沈瑜道,“你還有什么想說的話,一并說了吧。”
沈瑜知道太后這并不是給她主持公道,而是借機敲打錦成。
她從第一句開始,就已經(jīng)把錦成公主給得罪了個徹底,眼下更是債多不壓身,先是謝了太后,而后道:“主子行事的對錯,原也不是做奴婢的能評判的。奴婢別無所求,只希望若將來再有這樣的事,錦成公主能講明白了緣由,讓人死得明白。”
她這人搓火的功力實在是一流,錦成現(xiàn)下忍不住又要辯駁,被皇后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薄太后盯著沈瑜看了會兒,竟笑了起來,也不知到底是氣得還是真覺得她這話有趣。不過她并沒發(fā)落沈瑜,而是問錦成:“聽到了嗎?”
錦成瞪大了眼,但在太后的注視之下,只能咬牙認了:“孫女聽到了?!?br/>
“那就好,”薄太后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吩咐皇后道,“帶錦成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來辦。”
皇后行了禮,帶著委委屈屈的錦成離開了。
等她們離開后,薄太后指著沈瑜,問安平長公主:“先前花嬤嬤同你提過她,如今見了,覺著如何?”
安平起初還以為她是個傻的,不然怎么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質(zhì)問錦成,而后便被接下來的事情給驚到了。如今被薄太后問道,才算是回過神來,哭笑不得地說:“是個厲害的丫頭,眥睚必報?!?br/>
這話聽起來不算好話,但安平卻并沒有斥責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
薄太后又向花嬤嬤道:“你平素里同我提起她,總是說什么性情溫順,如今我倒是開了眼了。”
“這……奴婢也未曾想過,她竟然有這模樣。”花嬤嬤見薄太后并不似生氣的模樣,笑道,“早前聽聞御花園之事,奴婢還總覺著不像是辰玉能做出來的,如今倒是信了?!?br/>
薄太后將佛珠放在一旁,點了沈瑜的名字,問她:“你可知錯?”
沈瑜俯身伏在地上,恭謹?shù)卮鸬溃骸芭局e?!?br/>
原以為她會狡辯一二,卻沒想到居然認得這么痛快,安平長公主饒有興趣地問道:“你倒是說說,你錯哪兒了?”
問完,安平也在心中預(yù)設(shè)了她的回答,無非就是不該以下犯上,對錦成咄咄相逼。
沈瑜道:“奴婢不該算計太后娘娘?!闭f完,她隨即又補了句,“可您知道奴婢的用意,并非被算計,只是想借機敲打錦成公主?!?br/>
“你看看她多乖覺,看得一清二楚?!北√笙虬财降?,“只怕錦成現(xiàn)在還委屈,覺著哀家是為了一個宮女去訓(xùn)斥她?!?br/>
她是真對錦成失望了,尤其是在沈瑜的對比之下,她這孫女實在是有些蠢。
安平對自家母后的性格很清楚,見她如此,便知道她并沒多生氣,附和笑道:“您想讓她嫁到宋家去,幫著長房立穩(wěn),如今不正合適嗎?若真是個性子軟或蠢笨的,只怕還做不來?!?br/>
“聰明是好,可太過也不成?!北√笫諗苛诵σ猓蛏蜩さ?,“皇后原本是想讓你嫁到宋家去,當個夫人,可哀家覺著不必了。等開了春,哀家會下旨,讓你到宋家做個如夫人。”
一字之差,可前者是正妻,后者卻是個貴妾。
可對沈瑜而言,這并沒太大區(qū)別,她不在乎名分如何,反正也不會有夫人壓她一頭。再者,正妻是要上宗祠族譜的,她將來若是改了主意想跑路,也不方便。
貴妾就挺好。
沈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謝太后娘娘恩典?!?br/>
太后雖降了她將來的身份,可沈瑜卻并不怨恨。
畢竟以她的所作所為,這懲罰已經(jīng)很輕了,若薄太后真動了怒,有的是法子難為她,但最終也不過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
薄太后這些年來什么人都見過,是揣度人心的高手,一見沈瑜這模樣,就知道她的確并沒怨懟。
是個知情識趣的,倒是沒白費她的好意。
“好了,”折騰了這么久,她也有些累了,擺了擺手,“都退下吧?!?br/>
這樁事也就這么定下來了,沈瑜出了觀云殿,便要著手去準備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