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里人山人海。只有在這里，我才感覺到自己是不孤獨的。盡管食堂的飯菜質(zhì)量總是下降，盡管菜價總是上升；盡管員工們怨聲載道，食堂老板也總是一笑置之。老板告訴了我們一個道理：大度，或者臉皮厚是可以變成錢的。
章欣蕊給我打來飯。她今天勤快得讓我覺得意外。她一坐下來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明白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的意外了。她說：“小諾姐！進(jìn)展怎么樣？”
我釋然地笑了說：“搞定！我把你的號碼告訴顧云帆了。不過他不知道是你的。這樣，他給你打電話的話，你不要接。你就給他回短信。等你和他聊得差不多了，你去見他他也不會怪你的?！闭滦廊锔吲d得不得了，她說：“謝謝，小諾姐。從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哈哈！”
下午，我瞌睡得厲害。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手當(dāng)成產(chǎn)品了。我用電動起子生生地把自己的手指頭鉆了一個小孔。鮮紅的血噴了出來，我看著流淌的血沒心沒肺地在心里說“我都流血了，要是凌峰知道，他肯定會馬上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墒乾F(xiàn)在弄破了手指，血流成河恐怕都沒有人會那么在意?！?br/>
章欣蕊去洗手間了，沒有人發(fā)現(xiàn)我弄破了手指。我捂著手，悄悄地離了崗，像個女賊。我來到盥洗間，攤開手心，一片大紅。我不覺得有多疼，女人每個月都會見紅，而我不幸運，每個月都疼得要命。所以這點小疼，也算不了什么。
我把手指伸在水龍頭前，任憑那嘩啦啦的水沖洗。盥槽里沒來得及流出去的水蓄在槽內(nèi)，淺淺的紅水。旁邊的女生見了直發(fā)愣。
那紅紅的水是種記號，也有一種味道。它跟著下水管道流進(jìn)江河，跟著江河流到廣西河川，流進(jìn)自來水廠，跟著自來水管流進(jìn)凌峰家的水管…
他們家是吃的自來水嗎？
終于，沖得看不到一點血跡。我覺得凌峰是全天下最好的止疼藥。我一想他，這點痛好像不是痛。
我回到產(chǎn)線上，卻總感覺不好的事情要降臨了。
樊清麗站在我的位置旁邊，一直盯著我看。這是她的訊號，她鎖定了要折磨誰，就會盯著她，一直盯著她，恨不得就這樣盯死她。
我走近自己的位置，看到流水線上產(chǎn)品堆疊在我工位旁邊。樊清麗竟然就這樣無動于衷地看著。
“去哪兒了？”樊清麗口氣冷淡。我想，我該做好被罵的準(zhǔn)備。
“我去了趟洗手間，手被電動起子給戳了…”我說。
“你騙誰呀你？那怎么沒見你流一滴血？離崗不帶離崗證，整條線的產(chǎn)品全部都堆在你這里，你想怎么樣？”她厲聲說道。
“如果你被戳傷了手，血流不止的時候，你會去拿那張該死的離崗證嗎？根本都無關(guān)緊要?！蔽也恢滥睦飦淼挠職夂退斪?。但心里不快，不吐不行。
“媽的！你還有理了是吧？不就是戳到手指了嘛，別尼瑪嬌里嬌氣的，做作！”她說。
“你沒素質(zhì)，我要是再跟你計較，我就是沒腦子！”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氣上肝脾。
“哼！別尼瑪裝純潔，裝清高！誰不知道你也就初中畢業(yè)，還是大山里落后的教材學(xué)生，有什么好得瑟的？”樊清麗在我背后辱沒不盡，我盡量把自己逼死在她的聲音之內(nèi)，裝一個聾子。
我不理她，拿著電動起子把一顆又一顆的螺絲打進(jìn)產(chǎn)品的螺孔內(nèi)。這個時候，我終于感覺到了痛。我使勁兒捏著電動起子，剛剛的傷口又開始慢慢滴血。
對面的章欣蕊看得有些心疼。她站起來幫我的忙，但被樊清麗一句吼聲攔下。
“你干嘛？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誰敢?guī)退艺勒l！”
章欣蕊忌憚地坐了回去。
我的臉皮上不知道是從哪里借來的倔強。盡管手指上的傷口張開，甚至被撕裂得更大，我依然不哼半聲。樊清麗一直盯著我，她在等著我這個柔弱的女人向她低頭求饒，也在等著我這個女人血流盡而亡。我絲毫沒有在意她要等我什么。反正我這具軀殼，無人可憐。
我之所以倔強，是因為我真的感覺到撕裂皮肉的痛苦。我之所以珠淚成行，是因為此刻凌峰不在我的身旁。哪怕把我的血放干，投進(jìn)凌峰家門前的河流，凌峰也許也不會遇見我。凌峰，在你離開我的第91小時。我是如此的可憐，如此的難受。你呢？是不是死了？
滴…嗒…滴嗒..
那么清脆的聲音，那么讓某個人高興的聲音。幾滴血滴在了產(chǎn)品上。幾條沿著指縫流下的血痕，是樊清麗眼中的花兒。看上去那么鮮艷，那么的美。
章欣蕊實在看不下去了，她對樊清麗說：“小諾手上的血都流到產(chǎn)品上來啦，你去幫忙領(lǐng)幾個創(chuàng)可貼行嗎？”她雙眼淚下，我卻不知如何是好。
樊清麗把我手上的產(chǎn)品搶了過去。
她說:“你看你，小心點嘛。產(chǎn)品弄得這么臟，怎么過得了質(zhì)檢？”
我知道樊清麗是鐵了心要整我。她在家被一個人折磨，她恨透了她男人。但她不會不明白，我們整條線的人都恨她。
我還是不言不語，且在心底發(fā)著毒誓，以后不要與這個女人說一句話?！嗝礌繌?，可憐的一個誓言。
章欣蕊跑了，直接沖生產(chǎn)綜合辦跑去。
此時，一個身影直接掀開樊清麗來到我面前。
“天哪，你的手上這么多血。走，我?guī)阕撸 笔穷櫾品?。他緊鎖眉頭。而我真的對他很有愧疚感。我一直都在想，他不是顧云帆，是凌峰。
顧云帆用紙巾握住我的手，扶著我離開工位。走時，顧云帆一臉憤怒地告訴樊清麗“你這種人也配當(dāng)一條線的拉長，你要是再這么蠻橫霸道，我讓顧老頭叫你滾蛋！”
“哼，你以為你誰呀！神經(jīng)??！”樊清麗最后傳入我耳朵的話。想必顧云帆也聽見的。
顧云帆焦急地開車送我到附近的社康中心。
醫(yī)生用碘酒清洗著我的傷口。我緊咬著牙關(guān)，承受著鉆心的疼痛。我以為我很堅強，其實早已珠淚成行。我終歸是個女人，咬緊牙關(guān)只會逼得淚水沒有容身之所。
上了藥，包扎好。傷口處的血液似乎還是那么活躍。它們像心跳一樣有節(jié)奏地充斥著。
顧云帆陪我坐在社康的鐵椅子上休息。
顧云帆說:“現(xiàn)在好些了嗎？你們那個拉長肯定是心理扭曲。”
我說:“謝謝，好很多。她最后罵了你，你為什么不還口？”
顧云帆說:“你不覺得和這種人說話都是種恥辱嗎？她不懂尊重人，我們何必與她的悲哀計較？”
我點點頭，覺得顧云帆是個有素質(zhì)，也有氣質(zhì)的男人。他似乎在向我靠近，越靠近，我就越害怕。我怕顧云帆走進(jìn)我的心里，我怕他占據(jù)了凌峰的位置。我不相信愛情以外的愛情，我想逃避，真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