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豐終于抬起頭,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說了一句“恭喜”,我看見他的眼睛里有點亮晶晶的東西在閃。認(rèn)識這么多年來,頭一次見他如此露怯。
我意識到自己闖進(jìn)了一個角斗場,兩個女人正在一堆孕婦裝旁邊不動聲色地你死我活,而一個胎兒成了最有力的武器。沒有流血,卻一樣殘酷無情。
我裝模作樣地看看手表,然后拉拉陸豐,“三點鐘了,陪我去剪頭發(fā)吧。”他點點頭,勉強(qiáng)對楊先生微笑了一下,“我們先走了。”
楊先生還是維持著他優(yōu)雅的笑容,“再見。對了。
回家的路上,我們一句話都沒說,因為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現(xiàn)在更愿意一個人發(fā)呆。所以我讓他發(fā)呆,同時心里忍不住想:哼!
曾經(jīng)以為青春是最值得驕傲的本錢,但那天,那個老我們不知幾代的男人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就像砂皮一樣把我的自信心打磨掉一層,真實涵義恐怕是“你們小男孩子其實并不太適合”。我看看陸豐,他正靠著車窗瞪著外面馬路上的車流。我想,他受的刺激比我要大得多得多。
過了好久,陸豐終于把汽車遮陽板翻下來,用上面的小鏡子照照自己的臉,問我:“你說他帥還是我?guī)???br/>
我剛想說“都帥”,隨即覺得這種說法騎墻而混賬,想了想,改成“你比他年輕”。
他嘆了口氣,“你說,除了年輕,他還少什么呢?”
是啊,除了“年輕”,我也說不出楊先生究竟少什么?;蛟S,那就是余素芬要從陸豐的身上尋找的,她也的確找到了。可是,“年輕”這個東西是“皇帝人人做,今年到我家”,每個人都會年輕也都會老去,所謂“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怎么講呢?
時間是每一個人的滑鐵盧。
我想,假如我是女人,無論擁有楊先生還是擁有陸豐,都會覺得心滿意足了??墒?,真正的男人偏偏就覺得一個不夠,難怪有人說男人和女人來自不同的星球。某個星球上的人,也不知怎么進(jìn)化來的,天生比較貪心,臉皮也比較厚。
關(guān)于她懷孕的事件,余素芬對陸豐的解釋是“意外”,絕非她的本心。她說她很后悔,究竟是真是假,無從考證。
“其實我也知道她在她老公那里肯定要定期交貨,可是,她怎么就——就不當(dāng)心一點呢?”陸豐咬著嘴唇,一臉“恨鐵不成鋼”,“早知道,我先送她一打三十六個大包裝的保險套,一個不夠,用兩個好了啊,真是的?!?br/>
“你們打算怎么辦?”
“她說先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哼,我懷疑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因為我說過今年之內(nèi)要取,她當(dāng)真了?!标懾S把一個喝空的可樂罐“啪”的一聲捏癟,“我已經(jīng)不相信她了?!?br/>
我以為陸豐會跟余素芬分手,可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她們還是在一起,陸豐還是在吃陸小蘋開的藥。他有一次這樣自嘲,“他現(xiàn)在找我比從前還要勤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懷孕了需要保胎。早知如此,不如當(dāng)時咬咬牙先懷個孩子然后逼她離婚,看他怎么辦,”隨后愣了愣,又苦笑一下,搖搖頭,“簡直像在說夢話,萬一她不離婚或者離不掉,難道我去做單身?再說,現(xiàn)在這種形勢,要是真的懷孕,只怕生完孩子就會被公司裁員,到時候,要多凄慘有多凄慘。”
我心酸地發(fā)現(xiàn),陸豐被她的“愛情”逼到了一個何等尷尬的境地。這里是溫州,誓言不僅珍貴,而且昂貴,連做情婦都格外艱難。
八月份,我突然接到荷海燕的電話,她來溫州培訓(xùn),想約我見面,我猶豫半天,還是去了。
荷海燕穿了件斜條紋的T恤,一見面就熱情地跟我握手。她沒怎么變,想想也是,才一年多,能變到哪里去?
我們坐在一家咖啡店燈光下看街上的風(fēng)景。我說:“你們公司不錯嘛,舍得送你到溫州來培訓(xùn),簡直像度假?!?br/>
她笑笑,頓了一下,又說:“溫州很漂亮。”
我們交流一番近況,終于無話可說了。我喝我的薄荷摩卡,她喝她的卡普基諾。
她問我:“吳麗好嗎?”
我點點頭,“好?!币矄査骸澳隳信笥涯??”
她喝一口咖啡,“我們分開了?!?br/>
“怎么會?”我隨即意識到這個問題好像并不太適合由我來問。
“他說跟我在一起看不到將來,”荷海燕搖搖頭,“你們男人真的很稀奇,他說我沒有誠心跟他結(jié)婚??墒牵瑔栴}是,他從來沒跟我提過他想結(jié)婚,我怎么會知道?”
“男孩子當(dāng)然不會跟女人說‘我想結(jié)婚’。他是覺得你愛他,就應(yīng)該知道?!?br/>
荷海燕苦澀地攤攤手,“不好意思,我愛他,但我真的不知道?!?br/>
“那你想過跟他結(jié)婚嗎?”
“沒怎么仔細(xì)想過。不過,他要早點告訴我,我也會去想的啊?!?br/>
我想了想,說:“可能他愛你更多吧?!?br/>
荷海燕轉(zhuǎn)過頭來看看我。我望著遠(yuǎn)處高速公路上的車來車往,“有時候,最痛苦的不是你愛的人不愛你,而是那個人明明愛你,可就是沒有你愛得多。老是付出付出付出,很累的,而且覺得特別不公平,因為連罵他的理由都沒有,離開他的借口都找不到?!?br/>
荷海燕還是一臉惘然。我對她微笑一下,“我瞎猜的?!蔽蚁?,女人不會理解,男人的愛情,很多時候就是玉石俱焚的。
兩杯咖啡喝完,荷海燕說:“你好像不大開心?!?br/>
我說:“最近工作太忙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說句你大概不會愛聽的話,當(dāng)時去追那個男生,有點也是為了和你賭氣?!?br/>
我又笑笑,“談戀愛是不能賭氣的?!?br/>
她也笑了,“你不如說談戀愛賭氣也沒用?!?br/>
然后問我:“說實話,今天出來見我這個老情人,是不是先跟吳麗請示過,得到了她的批準(zhǔn)?”
我搖搖頭,“她這方面很民主,從來不約束我?!蔽蚁耄退阏娴母嬖V了吳麗,她也未必會吃醋吧。
我們在街口分手,我們交換名片,說“保持聯(lián)絡(luò)”。但是,我們心里都明白,那是一句空話。老情人,不過就是偶然相聚,幾杯咖啡滿與空之間的交情。
陸豐過二十五周歲生日,在溫州的朋友湊在一起吃了頓飯。余素芬沒來,但人不到禮到,她送給陸豐一條白金鏈,細(xì)細(xì)的鏈子上精致,手工很細(xì)。為這條鏈子,我猜她大概又存了很久私房錢。
陸豐把鏈子戴上,晃幾下,問我:“像不像手銬?”
我說:“比手銬好看一百倍,肯定很貴。”
他笑起來,“你覺不覺得我現(xiàn)在心理承受能力強(qiáng)多了?那次,為了她吃飯放我們鴿子,還喝醉過酒呢,真夸張。”然后自言自語似地說:“女人的禮物,除了戒指,沒一件值錢的。”
我不喜歡陸豐的玩世不恭,但這句話確有道理。首飾中,男人最寶貝的大概就是戒指。部門里有個女孩最近訂婚,每天都把碩大的鉆戒驕傲地戴在手上,逢到開會,在會議室暖融融的燈光下寶光四射,搞得大家都分散注意力。她還發(fā)給每個未婚女同事一本那家珠寶店的目錄,我把它帶回家隨手翻開來看看,不得不承認(rèn),戒指,就是特別迷人。
飯吃到一半,黃慧英的手機(jī)響了,她出去聽電話。澤西臉色有點黯然,輕輕地跟我們說:“我看大概又是她哪個男網(wǎng)友?!爆F(xiàn)在黃慧英在生活中收斂了許多,卻把拈花惹草的勁頭用到了因特網(wǎng)上,并且加倍賣力。
“她的網(wǎng)名是什么?”我好奇起來。
“‘十里漂’?!?br/>
陸豐“噢喲”一聲,“這么土的網(wǎng)名能泡到男孩子?”
我問:“黃慧英是溫州人?”
“不是,她喜歡海燕的詩?!?br/>
“海燕?荷海燕?我從來不知道她還會寫詩?!标懾S一頭霧水。也怨不得,念書時他交過很多科目的女朋友,就是沒有喜歡古文的;大學(xué)語文課上老師慷慨激昂地講解“將進(jìn)酒”和“行路難”時,他正在教室最后一排埋頭鉆研《天龍八部》。
澤西雖然心情不好,也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是海燕。比荷海燕老了上千年呢。”
陸豐恍然大悟,“我說呢,難怪那么土。”
“網(wǎng)上有個男人看見她叫‘十里漂’,就也起個名字叫‘漂上簾’。夠露骨吧?”
陸豐說:“嘿嘿,挺性感。他們勾搭上了?”
我問他:“你怎么不跟她講?”
“跟她講,她抵賴得比誰都快,還會反過來說我小心眼,因為她們除了敲敲鍵盤調(diào)調(diào)情,的確什么都沒干,”澤西嘆了口氣,“有什么辦法,看得見、摸不著總比看得見、摸得著要好吧。無論如何,網(wǎng)絡(luò)總還是虛幻的?!?br/>
這個時候,黃慧英回來了,一臉陽光燦爛,讓我想到她那個“十里漂”。她笑瞇瞇地問:“說什么呢?”
澤西剎那之間又恢復(fù)了平靜和溫婉,“我們在說周文做手術(shù)的事情?!笨吹梦液完懾S目瞪口呆。我想他過上幾年,涵養(yǎng)絕對和余素芬老公有得一拼。
黃慧英立刻又體貼入微地為她布菜拿紙巾,完全標(biāo)準(zhǔn)好女朋友的樣子。我覺得她是愛澤西的,那么,她又為什么要去打野食呢?“窩邊草”被拔光了還要上網(wǎng)去找?難道女人天生就不會專心地愛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