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夫婦一時失語,猜不透恪文此言用意何在,不敢妄作應承,只得問:“這是為什么?”
“你們不需要知道為什么,總之不準再向付秋露報告。”
何叔兩手來回搓著,又問:“那,需不需要跟你報告?”
恪文猜到他會這么問,擺了擺手道:“也不用。干脆別再監(jiān)視衛(wèi)永真了,如果付秋露問起,你們編點什么借口應付她就是?!?br/>
“我們倒巴不得這樣呢。老是監(jiān)視學院的學生,我們心里也過意不去?!壁w嬸的表情做得還真像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覺不安,“只是付大小姐的脾氣你也知道,她若是發(fā)個脾氣鬧到她爸那里去,我們家羽峰豈不是……”
老兩口哀聲嘆氣,替兒子的前途擔憂,懇請恪文為他們想個法子,怎樣擺脫付秋露的脅迫。不用他們說,恪文從付秋露的脾氣也猜得出一二,她那位擔任聯(lián)亞區(qū)治安局局長的老爸,一定寵女如命。
“論理這樣的話不該我說。但是,你們?nèi)舭褠蹆鹤拥男姆忠话敕旁谟鹉壬砩?,她也不會逃跑了?!?br/>
“你知道羽娜到哪里去了?”趙嬸眼中放出光芒。
“我不知道。”恪文搖頭否認,打消了他們的希望,“也許這是該對兒女放手的時候了。”
從農(nóng)場出來沿著小路一直往前,恪文從未覺得拂面而過的微風如此心曠神怡。她抬頭挺胸地向前跨步,將充滿不堪的農(nóng)場遠遠地甩在身后。經(jīng)過銹跡斑斑的破車時,她伸手拍了拍車皮,像是與一個老戰(zhàn)友告別。
衛(wèi)永真的屋子佇立在路口,像塊磁鐵牢牢吸住恪文的目光。一個特別的人住的地方,一定藏有許多特別的東西。恪文鬼使神差般走向屋子,趴在一樓的窗戶上往里看。窗戶里黑乎乎一片,主人顯然不在家。
她又繞屋子一圈,找到一個圍欄最矮的地方,踮起腳尖向后院內(nèi)打望。令她失望的是,院子里并沒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只有亂蓬蓬的野草,像一個胡亂搭建的鳥窩,在深沉的暮靄中簌簌響動。恪文不免有些失望,坐車回到宿舍。
周日,恪文本該好好休息,養(yǎng)足精神體力準備明日即將進行的骨髓檢查。但老老實實在宿舍呆一天實在不是恪文的風格,何況她還有新的問題需要調(diào)查。她來到了圖書館。圖書館平時人就少,今天更是空無一人,正是學習的好地方。
上網(wǎng)時間仍然只有一個小時。恪文照例查看郵箱搜索新聞過后,在搜索欄內(nèi)輸入了安平的名字,希望能接著閱讀他寫的關于西北公司和章佰齡的系列深度報道。結果并沒有如預想的出現(xiàn),網(wǎng)頁下方是熟悉的一行字“由于政策及隱私限制,部分結果未予顯示”。恪文刪掉搜索詞,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
翻開日記本,里面還記載了一條最新得到的信息,裴隊長私下告訴她的《天演論》一書主旨――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恪文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輸入這八個字,心中并不抱太大希望。如果天演會是個極其敏感的詞匯,那與之相關的《天演論》主旨應該也難逃被屏蔽的命運。然而結果大大出乎恪文意料,這八個字并沒有引起防火墻的警覺,相關搜索結果有幾百頁之多。
這不是恪文運氣好,而是多虧了裴隊長的幫助。他清楚防火墻的臨界點在哪里,所以提煉出安全的詞句告知于她,使她能夠查到盡可能多的材料。恪文默默地對裴隊長道聲感謝,接著查看搜出來的結果。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學習,恪文明白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含義。
物,即指物種。物種內(nèi)部、物種之間有競爭,也與自然界斗爭,這一過程中由“天”來選擇,能適應者方能生存。
說白了就是這么簡單的道理。生物課上老師曾經(jīng)說過舊紀元末發(fā)生的疫災就是這樣一次“選擇”的過程。競爭的雙方,一方是變異的新型病毒,一方是人類整個種群。
當人類作為一個種群出現(xiàn)在生物進化史的舞臺上時,無論后來的人如何輕描淡寫地講述,故事都帶著揮之不去的悲壯沉郁。這場競爭,如果用老師的話來說,“人類贏得慘烈至極”。為了延續(xù)種族血脈,人類發(fā)明了“基因傘”疫苗,卻相應地付出了犧牲自然繁殖能力的巨大代價,只能通過試管嬰兒繁衍后代。
“而你們,你們沒有受到疫苗副作用的影響,擁有健康的子宮。你們是這場自然選擇中真正的優(yōu)勝者。你們需要將優(yōu)勝的基因傳給子孫后代,讓人類重新站立起來?!?br/>
當年老師慷慨激昂的演說回響在恪文耳邊。她們是希望,是火種,是傳說中的夏娃。然而,肩負人類希望的“夏娃”卻沒有基本的人身自由。人們也從來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恪文依然在想,為什么作為“夏娃”就必須犧牲人身自由,連家里人出事都不能離島探望。一想到恪生,想到他岌岌可危的命運,恪文就焦慮到坐立不安。他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才落得被西北瘋狂搜捕的境地。
胡思亂想間,頌薇回來了。恪文看鐘,已將近十點。對于頌薇,已屬晚歸。
“這么晚才回來,到哪里去了?”
“在付秋露屋里聊天呢?!?br/>
頌薇的臉緋紅,可以猜到她們都聊了哪些令人面紅心熱的話題。頌薇洗漱完,躺在床上還小聲哼著歌。恪文不忍心攪擾她的好心情,等她唱完,像是睡意來襲的時候才說:“我明天要去醫(yī)院檢查?!?br/>
頌薇安靜了一會兒,才問:“什么檢查?”
“骨髓穿刺檢查?!?br/>
頌薇翻身坐起,瞌睡全無。她下了床,來到恪文床沿坐下?!肮撬璐┐淌鞘裁??你怎么才說?你究竟得了什么病,嚴重嗎?”
恪文經(jīng)得起疾病的考驗,偏偏招架不住別人的關心。頌薇坐在床沿問問題的時候,她的眼淚已經(jīng)滴滴答答打濕了枕巾。
“上次檢查肝和腎都沒有問題,所以這次要查骨髓的造血功能。他們要插根針到我的骨頭里,抽取一點骨髓出來化驗。”恪文讓頌薇睡上來蓋好被子以免著涼。
頌薇兩眼瞪得渾圓,在黑暗中都依稀發(fā)出光芒。她不斷地低聲念叨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抱歉,近來事情實在太多,你也過得不省心,我就沒來得及跟你說?!便∥姆吹瓜蝽炥钡狼?。
“都是我不好,早該問問你的身體情況。不知怎么了,最近腦袋里總想著見面會。這樣,我明天陪你一起去醫(yī)院?!?br/>
恪文拒絕了頌薇的好意。“我不知道骨髓檢查要花多長時間,花一上午你也陪我一上午不成?”
頌薇一想也是,便拍著恪文的肩膀說:“你多吃點營養(yǎng)好的,可算離開農(nóng)場那個荒涼地了。你想吃什么好吃的,我給你買。等等,你是個小富婆啊,不用我給你買?!?br/>
恪文笑了,又問見面會的情況如何,付秋露有沒有“頂風作案”去參加活動。
“沒有。感覺洛家明不來,她受了不小的打擊。至于我嘛,還算開心吧?!?br/>
“還算開心?你進門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顆笑爛了的大紅蕃茄呢?!?br/>
“不許說我胖?!表炥眹\嘰咯咯笑了半天,忽然安靜下來,盯著天花板說,“阿文,如果我說我是為自己選的孔青,你會生氣嗎?”
恪文早就料到這一天的到來。她早就想好了答案:“不會。我怎么會生氣呢?”
“可他是你的……”
頌薇的下半句話還沒出來,恪文已經(jīng)替她續(xù)上去:“他是我小時候的朋友?!?br/>
“但是你也喜歡他。”
頌薇的這句話恪文倒是沒料到。她回想以前看到孔青確實非常激動,但情況似乎從羽娜逃跑、跟蹤衛(wèi)永真后起了變化。她更加羨慕佩服她們的膽識,對孔青不再執(zhí)著。恪文給了個保守的答案。
“他是個不錯的人。”
“那你喜歡他嗎?”頌薇不依不饒。
“我不知道?!?br/>
頌薇見恪文不像撒謊,松了口氣說道:“那我可以安心選他了。”
“就算我喜歡他,你也可以選啊?!?br/>
頌薇搖頭?!案肚锫墩f愛情中的三角關系是道二選一的難題,可我不同意。你們兩個,我都想要?!?br/>
頌薇回去睡覺,不一會兒便響起輕輕的鼾聲。恪文卻因為她的最后一句話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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