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趙宗全正在太極殿中批閱奏章,忽然內(nèi)侍黃桂來報:“陛下,盛少詹求見?!?br/>
趙宗全剛展開一本奏章,正面色凝重地審閱著其中內(nèi)容,聞聽黃桂稟報,自語道:“盛長楨,這小子不好好在家準備婚事,跑來干什么?”
說罷頭也沒抬,只輕輕擺了擺手:“讓他進來吧?!?br/>
“諾?!?br/>
黃桂俯首聽命,快步趨至殿外,看見了一身緋袍、正在等待召見的盛長楨,吊著嗓子高聲道:“盛大人,陛下請您進去?!?br/>
盛長楨拱手領(lǐng)命,跟著黃桂穿過長長的宮廊。二人走到轉(zhuǎn)角處,黃桂忽然放緩了腳步,離盛長楨更近了幾分,低聲道:
“盛大人,別怪老奴多嘴,一會兒到了陛下面前,您談公事也好,論私誼也罷,可千萬不能提退婚之事!”
黃桂久在趙宗全身邊伺候,是宮里有數(shù)的大太監(jiān),自然知道盛長楨先前曾替替沈從興拒婚出謀劃策,唯恐盛長楨再依葫蘆畫瓢在他自己身上來那么一遭。
可一不可再,趙宗全可以對沈從興小懲大誡,可絕不會那么輕易地饒過盛長楨。
趙開益在時,作為傳旨天使的黃桂就曾與盛長楨在金陵結(jié)下淵源,在這之后,盛長楨也從沒放棄維護和他的關(guān)系,也是兩人關(guān)系到了一定程度,黃桂才會有此提醒。
明白了黃桂的意思,盛長楨朝著他微微一拱手:“公公好意,盛某心領(lǐng)了,不過公公放心,盛某此來,是有別的事要求陛下,并沒有想要退婚的意思?!?br/>
見盛長楨面色怡然,不似作偽,黃桂終于放下心來,盛長楨是他在外朝重要的人脈,他可不想輕易失去這么一個前途無量的盟友。
而且,盛長楨出手向來闊綽,黃桂也沒少從盛長楨這里得到好處。黃桂的本家親戚,就有不少正在趙宗全賜給盛長楨的莊子里當(dāng)管事。
黃桂給盛長楨傳遞消息,盛長楨給黃桂安排家人,雙方各取所需,暗地里的關(guān)系密切。
當(dāng)然,這一切從沒有表現(xiàn)在明面上。
“那就好,盛大人,咱們步子加快些吧,陛下怕是已經(jīng)等得急了?!?br/>
盛長楨入殿之后,趙宗全并沒有急著詢問他的來意,而是揮舞著手中奏章,展顏道:“盛愛卿,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這份緊急軍情奏報!”
旁邊小太監(jiān)接過趙宗全手中的奏章,呈到盛長楨面前,盛長楨取來一看,心中頓時一驚,同時感嘆:世間真有這么巧的事?
原來,盛長楨此次前來求見,其實就是為了找個由頭出外,避開即將到來的禮議之爭,遠離汴京城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出外也分情況,若是外放為地方官任職,那沒有個三年五載就別想回來,這可不是盛長楨想要的。
既然如此,就只有出外在邊疆謀個主管軍事的職位了。
大周北境有北虜,西北有西賊,最近雖無大的戰(zhàn)事,但中小型規(guī)模的戰(zhàn)事卻是不斷,因此盛長楨去了邊疆也不會無事可做。
而且在大周,歷來是武將領(lǐng)軍的同時,上頭還要有文官轄制,盛長楨雖為文官,也照樣可以主管軍事,獲得軍功。
當(dāng)然,前提是,盛長楨得讓趙宗全相信他真有軍事方面的能力。
只要盛長楨在禮議之爭來臨之前提前離開汴京,到邊境領(lǐng)兵,既可以避免被迫站隊的兩難境地,又可以順便撈些軍功,為自己接下來的晉升鋪路。
不過,盛長楨少詹事當(dāng)?shù)煤煤玫?,若是莫名其妙尋求出外領(lǐng)軍,難免惹人疑竇,必須要找個合適的由頭才行。
盛長楨為此思忖多日,也沒想到什么好理由,正一籌莫展之時,張桂芬派青虹給盛長楨來了個下馬威,卻是正好打開了盛長楨的思路。
將門虎女思慕豪杰,盼君如是;六元郎意氣激昂,投筆從戎。
這就是盛長楨苦心策劃的戲碼。
因為未婚妻言語相激,一怒而自請出外領(lǐng)軍,雖然有些不符合盛長楨如今正四品高官的身份,卻正符合盛長楨“少年人”的形象。
盛長楨以前,往往展現(xiàn)出與自己年紀不相符的可怕成熟,因此而立下許多功勞,飛速晉升到今天的位置,但與此同時,這樣深不見底的盛長楨,早已令城府深沉的趙宗全心中對他忌憚頗深。
要知道,為人臣子,卻讓君主覺得難以掌握,可絕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盛長楨必須自曝其短,自己把把柄交到趙宗全手里,讓趙宗全覺得,不管盛長楨這頭神駿寶馬如何縱橫飛馳、不可一世,但韁繩始終都還握在他趙宗全手里。
通俗點講,就是以盛長楨今時今日的地位,已經(jīng)到了需要自污的時候了。
但是,這自污又必須把握好一個度,譬如貪財、忤逆、好權(quán)等等污點,就不太適合現(xiàn)在的盛長楨,因為這樣的污點會跟隨一生,即使改正也很難讓人們扭轉(zhuǎn)先前的印象。
反而少年意氣、熱血上頭這樣階段性的缺點,最為適合盛長楨。
盛長楨本就是個少年人,少年得志、意氣飛揚才是他這個年齡應(yīng)該的表現(xiàn),外人也不會覺得突兀。
而且,這種缺點是可以隨著年齡的增加自然而然地消失的,年輕人總會成熟的嘛!這樣一來,也不會有損盛長楨的名聲,不會影響到盛長楨日后的前途。
或許,大周的少年人還會把這樣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盛長楨當(dāng)成崇拜的偶像。
日后盛長楨身居宰執(zhí)之位時,眾人回憶起來他年少時的沖動,也只會一笑了之罷了。
所以說,張桂芬主觀上的耍性子、下馬威,客觀上其實給盛長楨出外領(lǐng)軍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理由。
盛長楨昨天見過青虹之后,臉上雖然不動聲色,內(nèi)心卻是連嘴都笑歪了。
而見到趙宗全后,趙宗全遞給他的奏章,更是猶如打瞌睡時送來了枕頭,正合盛長楨的心意。
這奏章是一份緊急軍情,來自大周南境。
奏章上密密麻麻地寫了數(shù)百字,簡要概括一下便是:“交趾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