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華山莊48

    涼風習習,樹影婆娑，原本是溫柔良夜，卻被遮天蔽日的肅殺吞沒，重甲摩擦聲伴著踏步噌噌作響,而重甲之下,鋒刃與冰涼,將漆黑夜幕劃得斑駁落破。

    柳黛跳下高墻，不理面前瞠目結(jié)舌的李茂新,徑直上前去查看昏昏沉沉的蘇長青,她伸手探他鼻息,又摸上脈門，交待李茂新,“好啦,別哭喪個臉，暫時死不了?！?br/>
    這句話沒把李茂新勸好,反而讓他越發(fā)拉長一張臉，兩撇濃黑的眉毛都快扭成一團,說話更是帶著哭腔,“柳姑娘！你總算來了！”

    一張嘴便再也憋不住，又不敢放聲大哭，只得咬著牙抽泣,委屈的像個受盡刁難的小媳婦兒,張開雙臂就要投入柳黛懷抱,連背上的手足兄弟都顧不上，眼看蘇長青死魚一般慢慢從他背后滑落，柳黛側(cè)身一閃，從李茂新身后接住蘇長青。

    氣若游絲之間,蘇長青軟綿綿喚出一個“柳……”字，接下去雙眼翻白，睡得人事不知。

    此時腳步聲一下一下仿佛踏在耳邊，柳黛回首一推，把掉落的蘇長青塞進李茂新懷里，一不小心看見李茂新眼角含淚，欲言又止，她最受不得黏黏糊糊的勁，立刻惡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切齒吩咐，“別哭了！趕緊躲外面?！?br/>
    “噢……”李茂新直愣愣地點頭，拼上最后一分力氣，扛起蘇長青退后幾步再猛沖上去，左右墻壁借力，一躍而起，翻過屋頂，撲通一聲落在院內(nèi)，一起身捂住屁股，疼得一個勁齜牙，只怕他引以為傲的小翹臀就此一分為四。

    天邊藏了大半夜的月亮終于從密云背面探出頭來，月光朦朧婉約，為天地萬物籠上一層輕薄的紗，這里頭自然也包括滿臉胡須、賊眉鼠眼的柳黛，她在這層紗里顯出十萬分的猥瑣，路旁黑貓見了都要繞道走，生怕她一把抓上貓后頸，就地生火煮貓湯吃。

    貓跑遠，狗沖到跟前，柳黛的刀還未出鞘，她身子伏低，雙腿半蹲，躍起時刀身向上一掃，四只獵犬便如落葉一般從巷尾掃得跌落到巷口去。

    重甲兵頭領指著她大喊：“矛頭小賊，還不束手就擒！”

    柳黛捏個粗糲沙啞的男聲答：“老子才不是什么矛頭小賊，老子是你爺爺！”

    那頭領顯然被她激怒，啊呀呀大喝一聲，兩人的刀幾乎同時出鞘，只不過柳黛橫道在前，巋然不動，對方刀尖向下，身體前傾，領全隊二十余人向她猛沖。

    鏗鏘聲不絕于耳。

    李茂新抱著蘇長青藏在一棵矮松與怪石之間，豎著耳朵聽一墻之外，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月影之下，她殺起人來如同砍瓜切菜，偶然間一截斷手飛過高墻砸在李茂新頭頂那棵矮松上，斷斷續(xù)續(xù)往下滴血，那血還帶著人體的溫度，一顆顆墜在蘇長青蒼白的面頰。

    李茂新?lián)u頭咋舌，“怎就練得這般厲害，好在不是來殺我的。”

    他暗自慶幸，還有幾分幸災樂禍，但這點子快樂并不會持續(xù)太久，很快他就會知道，自己是在柳黛名單之上的人，想逃都邁不動步。

    不超過一炷香時間，先前賊眉鼠眼的中年男子從高墻上落下，打斗之中胡子掉下一大半，柳黛抓起來一撕，把嘴唇周邊皮膚撕得通紅。她卻像是個沒有痛覺的人，隨手扔掉假胡子，面不改色地與李茂新說：“殺是殺不完的，很快就會有另一隊人追過來，咱們得趕緊走?！?br/>
    她拽住蘇長青手臂，往肩上一帶，扛蘇長青就跟扛個棉花袋子一樣，輕輕松松，跑起來面部紅氣不喘，李茂新身無重物，卻還被她落在身后好大一段，想問問到底去哪也沒機會。

    在李茂新即將跑死在山坳枯草之間時，柳黛換了個姿勢把蘇長青彎折起來扛在左肩上，單手按住他大腿，以免跑動時顛簸來去把他顛到地上，傷上加傷。

    最終，柳黛停在一處空曠陰森的老宅院，院門上牌匾只剩半邊，瞧不出是誰家門戶，竟蛛網(wǎng)成團，落葉成堆，落破至此。

    李茂新捂著胸口喘氣，“這……這是哪啊”

    柳黛回過頭深深看他一眼，聲音透出刺骨的寒涼，“這將是我埋骨之地。”

    “什……什么？”李茂新被她的話下出一個激靈，見她跨步上前，想也沒想就跟上去，卻眼見她扛著蘇長青這么個一百四五十斤重的大男人，陡然間拔地而起，一個輕巧縱云梯，已然落進院內(nèi)。

    李茂新睜大了眼睛指著柳黛方才站立過的位置，抖抖索索穿著長氣，“這……這怕是個怪物吧……”

    說完也不怕自己被怪物一口吞了，再提一口氣，準備登云縱雨，結(jié)果疲憊之下半道卸了力，“哎喲”一聲，掛在墻頂。眼前柳黛卻只管走自己的，頭也不回一下，他只得靠肚皮的力量，蠕蟲似的慢慢挪，把自己挪到墻的另一頭，落地時又是一聲悶響，他疼得一張臉都扭成一團，眼耳口鼻都在使勁，才避免自己喊出聲來。

    他爬起來，摸著屁股，一扭一扭跟上柳黛，眼淚又開始撲撲簌簌往外落，無論怎么咬牙也憋不住。

    這回屁股是保不住了。

    旁人刺殺非死即傷，他卻摔壞了屁股，倘若傳了出去他堂堂奪魂手李茂新，怕是再也混不下去。

    柳黛將李茂新帶到她之前閉關修習十三夢華的屋子，里面已經(jīng)打掃過，床和桌俱在，能簡單應付幾夜。

    柳黛一進門就把昏迷的蘇長青扔在床上，自己出門打水，第一時間把臉上的假東西都卸掉。

    李茂新扭著屁股走到床邊，坐又不敢坐，猶豫半晌尋到床邊一片空余，跪在上面，俯身去探蘇長青鼻息。

    蘇長青呼吸微弱，走脈不強，但好在氣息尚在，心跳平緩。

    “都說他死不了的?！绷焱崎T進來，此時已洗去偽裝，拆散發(fā)髻，一頭烏黑長發(fā)瀑布一般傾瀉在肩頭，乍一看若清水出芙蓉，渾然無雕飾，但細看去就要被她眉目之間還未收束的殺氣所震懾，下意識地便想離她遠一些。

    李茂新也慌忙直起身子，端端正正跪坐好，小聲說：“我只是放心不下長青，他的傷也不知道是輕是重，該怎么醫(yī)治……”

    柳黛把半濕的頭發(fā)往肩后一甩，毫不在意地說：“喻蓮那一掌又沒真拍在他身上，不過受余力波及，又沒來得及準備，一下子摔暈過去而已……不過……你怎么又哭了？我先前怎么沒看出來你是個愛哭鬼？虧你長得濃眉大眼，沒想到啊……”

    “情之所至！我這是性情中人，不遮不掩，證明我與長青的情義比金堅！”

    “哦……哭就哭嘛，又沒不讓你哭，激動什么？喊得脖子都粗了?！?br/>
    “我……我沒有……”他委屈憋悶，哀怨地望著她，直到看得柳黛而后發(fā)麻，不得已兇巴巴瞪回去，且加上威脅，“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李茂新慌忙拿雙手遮住眼睛，再三保證，“我不看我不看……不過柳姑娘，長青的傷……”

    “長青長青，開口長青閉口長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是一雙絕世情人，這是手拉手要死一塊埋一塊?！绷觳荒偷刈酱策?，仔細探過蘇長青脈象，她嘆一口氣，把李茂新的手從眼皮上扯下來，“問題不大，你身上有傷藥沒有？”ＷＷw.lΙnＧㄚùＴχτ.nét

    “藥？”

    “你們行走江湖，不都得隨身帶點療傷的藥么？”

    “哦哦，有有有?！崩蠲禄腥淮笪?，立刻低下頭在身上亂掏，掏了半晌才掏出一只墨綠香囊，拆開香囊，里頭一只八角小盒，再開盒，露出一顆拇指大的漆黑藥丸。

    柳黛結(jié)果八角盒，將藥丸放到鼻下嗅了嗅，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熏得她皺起眉，面露嫌棄。

    李茂新忙不迭解釋，“這個藥叫溫血……”

    “血涼了都能起死回生的意思？”

    “嗯！”李茂新重重點頭，對此藥的功效篤信不疑，“我普華山莊靠三大器立莊三百年，一是留仙陣，二是練冰掌，三就是此藥溫血，能穩(wěn)內(nèi)力，鑄筋骨，延性命?！?br/>
    “還有第四器吧？”

    李茂新一愣，沒聽明白，“什么？”

    柳黛勾起嘴角，面含譏誚，“什么都不摻和，遇事先往后退三步，讓旁人去爭去搶，你普華山莊永遠體體面面當和事佬。不管事不就是你們的第四器么？”

    “這個……這個……”李茂新尷尬地撓了撓頭，嘀咕說，“還是先給長青喂藥吧，方才兵荒馬亂，我實在沒想起來這事兒?！?br/>
    說話間就撅著屁股把蘇長青扶起來，讓他后背靠住自己肩膀，還沒來得及伸手，柳黛已經(jīng)捏著蘇長青面頰，強迫他張開嘴，溫血往里一扔，下頜一合，干脆利落。看得李茂新目瞪口呆，心底里為他的長青兄弟捏一把汗，但愿他將來能受得住。

    事還沒完，柳黛把蘇長青從李茂新懷里拽起來，招呼他，“幫把手?！?br/>
    李茂新從前把蘇長青扶住，柳黛掌心落在蘇長青后背，一股溫熱內(nèi)力漸漸度到蘇長青身上，游走于五臟六腑之內(nèi)，助“溫血”藥力發(fā)散，以求事半功倍。

    度力之后，李茂新將蘇長青在床上安頓好。柳黛靠著床欄，大喇喇坐在地上，她長長吐出一口氣，似乎已疲憊到了極點。

    李茂新仍舊跪坐著，不敢讓屁股沾地。他偷偷望著柳黛蒼白秀麗的側(cè)臉，想著先前那個殺人如麻的女刀客不知去了何處，眼前只留下一個孤零零的無處依靠的小姑娘，驀地讓人心頭一軟，溢滿憐惜。

    “柳姑娘……”

    “嗯？”柳黛轉(zhuǎn)過頭，還在發(fā)愣，兩眼茫然，顯得越發(fā)無助。

    李茂新心下一片柔情，“我在江湖上其實有個響當當?shù)拿^，你聽說過沒有？”

    柳黛搖搖頭。

    李茂新道：“奪魂手李茂新！一招練冰掌獨步天下，銷骨奪魂”

    “好老土?！?br/>
    “什么？”

    “太土了，我要是被人叫這個名號，我寧可一掌拍死自己?！?br/>
    “你”李茂新怒上心頭，他動一動嘴，再動一動嘴，憋了半晌也沒敢說出半個字。他只敢在心里哀嚎，嗚嗚嗚，柳姑娘實在太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