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但柳余還是一直站著。

    雨淅淅瀝瀝地下, 打在身上又濕又冷，可心里總有股拗勁梗著，讓她的腳像生了根, 牢牢扎在地上，半步都不肯挪開。

    你看見了嗎？

    我在淋雨啊。

    雨下了一整夜。

    當(dāng)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云彩照到身上時, 柳余徹底地清醒了。

    再沒有什么蓋亞?萊斯利。

    如果有, 也不過是存在在神幾萬年記憶長河里最微末的一段, 他保護了她, 卻不會有更多了。

    這時，一輛黃金馬車從外駛?cè)肷竦畹膹V場，車身上的日月徽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布魯斯主教的白胡子飄出窗外。

    他將頭探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廣場中央的金發(fā)少女。濕漉漉的長發(fā)包裹著她，她面色蒼白, 眼神無助，像只剛失了祜的、瑟瑟發(fā)抖的幼鳥。

    一根巨大的石柱倒在地上，恰好避開了她。

    “弗格斯小姐，這是……”

    布魯斯主教推開車門，下了車。

    廣場中央烏壓壓匍匐著一地的人。

    他們看起來狼狽極了, 全身上下都浸泡在雨水里，湊近還能聞到一股酸臭的氣息。他們面色驚懼，神情倉惶, 有的在輕聲祈禱, 聲音嘶啞, 有的……已經(jīng)昏了過去。

    十來根大理石柱像是遭遇了巨大的風(fēng)暴, 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一個個深坑露出來，滿目瘡痍。

    “馬蘭大人, 這到底怎么回事？”

    他又問馬蘭。

    一身黑衣的馬蘭抬頭，他眼眶通紅，神情沮喪，撇過頭，像是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是神！是天神發(fā)怒！……”

    愛德華教授跳了起來，“我們?nèi)桥颂焐?！艾爾倫大陸將再也不得安寧，噢天哪……?br/>
    他失聲痛哭起來。

    “羅芙洛教授，你說。”

    羅芙洛教授神情還算鎮(zhèn)定，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昨夜，馬蘭大人將瀆神者綁上火刑柱，火燒起時，狂風(fēng)暴雨也來了！它將大火熄滅，讓石柱坍塌……”

    “胡鬧！馬蘭，這就是你昨天堅持讓我出門的理由嗎？”布魯斯主教顫顫巍巍地走到柳余面前，“弗格斯小姐，我為他們的殘忍和暴虐，向您道歉?！?br/>
    這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在她面前低下了他一貫高貴的頭顱，可柳余卻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他有什么錯呢？

    這些人，又有什么錯呢？

    他們不過是被教壞了。

    始作俑者，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啊。

    柳余看向了天空，這一夜的雨沒有在天空留下任何痕跡，太陽金燦燦地照著大地。

    你也在看著嗎？

    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教化下的信眾。

    “如果……”她開口，“昨晚被綁在火刑柱上的，是你們的親人或情人，你們也會干看著嗎？”

    “當(dāng)然！”

    馬蘭站起身來，“……十六年前，我的父親，一個車夫，他駕駛馬車經(jīng)過城池時，沒有控制好車頭，讓馬車沖撞了神像，當(dāng)晚，他就在自己的房間自焚。我和母親就站在屋外，看著我們的房子陷入一片火海?！?br/>
    “我很自豪，為我有這樣一個父親。”他眼神狂熱，“而我也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br/>
    柳余卻不愿再聽下去。

    她抬腳往外走，經(jīng)過馬蘭大人時，腳步頓了頓。

    “我可憐您?！八?，“為您的父親，還有馬蘭大人您，感到可憐?！?br/>
    “可憐？”馬蘭大人微笑了起來，“可我也覺得您可憐，弗格斯小姐?！?br/>
    “您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被圈養(yǎng)的豬羊，只有您一個人清醒。可您沒有信仰，您什么都沒有，您有的，只是貪婪和欲望。您感到幸福嗎？我們很幸福。”

    柳余挺直了背脊。

    “我的信仰，是我自己?！彼谝淮卧谶@個世界坦白了自己，“除此之外，誰也不信?！?br/>
    “滾開！異教徒！”

    “神殿不歡迎你！”

    連和善的布魯斯大人都板起了臉：

    “弗格斯小姐，看在神的份上，您從前的欺騙我們都不再計較，神殿只為光明信徒敞開大門，還請您……離開?！?br/>
    “當(dāng)然?！?br/>
    柳余頷首。

    她也不想再待下去。

    “如果可以的話，請給我派一輛馬車，我要將行禮帶走?！?br/>
    “羅芙洛教授，帶她去。”

    行李收拾起來并不難，藤箱內(nèi)許多大件還沒未取出，柳余只需要將衣服和零碎的幾樣塞進去，就都干凈了。臨走時，她盯著爬梯發(fā)了會呆，突然想起，她和蓋亞?萊斯利曾經(jīng)靠著這個地方親吻。

    她拉著他，摸她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那時，他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十分可愛。

    啊，真可惜。

    石像也不知道去哪了，還有她的金色鳶尾花。

    “姐姐在想萊斯利先生？”

    這時，娜塔西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用手碰了碰壁櫥上空了的鳥籠。

    “啾啾它總是跑得很快，先是我，再是你，最后……是神。”

    “它叫斑斑?！?br/>
    柳余冷冷地道。

    “姐姐看起來，倒是不怎么怪它?！?br/>
    “我沒為它做過什么，它在我這，是自由的 ?！?br/>
    柳余永遠記得，斑斑冒著生命危險出來救她的一幕。

    “該走了。”

    羅芙洛教授在一邊提醒。

    柳余提起藤箱，娜塔西朝她拎起裙擺：

    “再見，貝莉婭姐姐?！?br/>
    “不，我希望，我們再也不見?！?br/>
    柳余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她發(fā)現(xiàn)，娜塔西有點不一樣了。

    她那雙總是含著淚水的眼睛里，開始出現(xiàn)了野心――她不再像書中那樣無害，起碼在納斯雪山之巔，她就曾經(jīng)撓了她一爪子。

    雖然這爪子沒什么用。

    人會變嗎？

    當(dāng)然會。

    柳余一向相信，條件優(yōu)渥、對生活游刃有余的人，更有余地去表現(xiàn)善良，因為，他們不需要像狼一樣爭奪。

    “貝莉婭姐姐還是這么咄咄逼人呢。”

    柳余笑了一下：

    “娜塔西，你這樣，倒是比之前哭哭啼啼來得順眼。不過，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倫納德叔叔沒有遺產(chǎn)留下來，他也不是我母親害死的。另外，也別再叫我姐姐。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把你當(dāng)妹妹。弗格斯家，不再歡迎你?！?br/>
    娜塔西顯然不信，不過，她還是親切地祝福她好。

    在柳余快要跨出房門時，她突然揚高了聲音：

    “貝莉婭，我一定、一定會走到他的身邊去的。也希望您記得，您說過，您不信仰光明?！?br/>
    “娜塔西，你是怕我回來和你搶？”

    柳余回過身，朝她露出個甜美的笑容。

    娜塔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知道，貝莉婭接下來的話，絕對不是她愛聽的。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娜塔西，神，什么都知道，包括你和……”柳余看向旁邊的羅芙洛教授，“路易斯的?！?br/>
    “路易斯？那個叛神者？”

    羅芙洛教授神情一下子嚴肅起來，“娜塔西，我想，你恐怕需要去神殿走一趟?！?br/>
    “教授我、我……”

    柳余已經(jīng)將兩人丟在腦后，提著藤箱走了出去。

    她看了眼天空。

    外面陽光很好，很適合出門。

    ……

    到達弗格斯家，已臨近傍晚。

    丹普大街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弗格斯夫人那夸張的羽毛頭飾，和火紅色的蓬蓬裙，在夜色中無比招搖，讓人一眼就認了出來。

    馬車一停，她就迎了上來：

    “噢我可憐的貝比！你總算回來了……怎么樣？累嗎？”

    她和她親昵地臉貼臉，又用尖利的嗓門招呼著馬車夫：

    “……將藤箱拎進去！當(dāng)心別碰壞了！噢，你這個笨手笨腳的賤民，天生愚鈍……”

    柳余早就做好了她翻臉的準備――

    可誰知，弗格斯夫人竟絲毫沒提這件事，她既對她長好的手臂視若無睹，又不詢問她“瀆神者”的始末，反倒是一邊吆喝著馬車夫，一邊拉著她穿過小花園，到了餐廳。

    一杯熱可可，一根烤得焦黃的法棍，和一小盤薄餅，就這么散亂地擺在了餐桌上。

    壁燈幽幽的黃光照亮了桌上的碎花布。

    黑貓在桌下悄悄探出了腦袋，用那琉璃珠似的眼珠子偷偷看她。

    一切，都顯得溫馨而散漫。

    柳余緊繃著的神經(jīng)，整個兒松了下來。

    這一松懈，就發(fā)覺了不對。

    這個房子，太空曠了。

    屋中隨處可見的歐仆們好像都消失了。

    “母親，瑪吉她們呢？”

    “噢，他們啊……”弗格斯夫人遞來熱可可，“……我辭了他們?！?br/>
    似是怕她不信，她又連忙解釋：

    “……你上次不是說，不許母親繼續(xù)那樣做了嗎？我想，反正你也不在，就我一個，用不了那么多的仆人，就辭了他們?！?br/>
    柳余卻發(fā)現(xiàn)，弗格斯夫人的臉上、手上都有細小的傷口，只是這些傷口都被她用厚厚的脂粉蓋住了。羽毛帽摘下后，她向來梳得一絲不茍的盤發(fā)也掉了幾綹下來，腰間的魚骨似乎沒有束好，支了一點痕跡出來……

    “母親――”

    “快吃吃看，這是母親親自烤的。”弗格斯夫上了年紀的臉上，竟然有些羞澀，“就是烤焦了點，不太好吃?！?br/>
    “砰――”

    就在這時，餐桌旁的窗戶突然傳來一陣玻璃碎裂聲。

    碎玻璃砸到了兩人的腳邊。

    弗格斯夫人暴跳如雷地追了出去：

    “這些該死的賤民！我要去找城防護衛(wèi)隊，把他們一個個送入監(jiān)獄！”

    “呸！弗格斯夫人！你以為還是從前嗎？一個瀆神者的家！”

    瑪吉的聲音穿過玻璃，直直傳入耳朵。

    柳余也追了出去，等跑出花園，卻只看到瑪吉胖乎乎、消失在轉(zhuǎn)角的身影。

    “浮空術(shù)?！?br/>
    她立馬飛了起來，在弗格斯夫人驚訝的視線里，直接飛出庭院，落到了哼哧哼哧奔跑的瑪吉面前。

    不止瑪吉，還有幾個從前在弗格斯家當(dāng)歐仆的熟人。

    “你，你，你……”

    他們驚恐地看著她，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議之物。

    “變羊術(shù)?！?br/>
    柳余卻不跟他們多費唇舌。

    這樣的人，只有嚇破他們的膽子，才不敢再來。

    一只又一只白色的小羊羔出現(xiàn)在了街道轉(zhuǎn)角，它們像是嚇傻了，愣愣地蹲在地上，彼此面面相覷――等看到其他人眼中的自己，眼淚就從眶里不住往外滾，“咩咩咩”叫個不停。

    柳余落在了地上。

    “不走？那我可要吃羊肉了?！?br/>
    圓滾滾的小羊羔們屁滾尿流地走了，四只小蹄子跑得活像背后有狗在追。

    柳余在原地站了會，突然想，還是金色的好看些。

    這時，弗格斯夫人才氣喘吁吁地拎著裙擺趕了過來。

    “是因為……我嗎？”柳余看向她，“他們……傷害你了？”

    “沒有，貝莉婭，不用擔(dān)心?！备ジ袼狗蛉嗽G訥地看著她，對著這個已經(jīng)成長起來、似乎不再需要她保護的女兒，她無力地安慰，“一定、一定是他們弄錯了，貝莉婭，你從小就信仰光明，對神祈禱也是最虔誠的?！?br/>
    柳余想起了馬蘭。

    他提起他父親時，聲音飽含感情。

    可他卻能看著自己的父親活生生地被燒死。

    那么……

    弗格斯夫人呢？

    在信仰和女兒之間，她會…選擇什么？

    “如果是真的呢，母親？”柳余問，“您――”

    “如果是真的――”

    弗格斯夫人突然打斷她，她像是感覺到了不安，抖著手抽出一根卷煙，才點燃，又按滅了。

    她捋了捋頭發(fā)，卻越捋越亂，最后，竟然抓了一把下來。

    “如果是真的，那、那母親……噢，我可憐的貝莉婭……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欺騙了神?！币还蓻_動，促使柳余將事情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她似乎想朝自己證明什么，“……您見過的，那個萊斯利先生，他是神的化身……我的手，也是他接好的?！?br/>
    “……噢，光明神在上……”

    弗格斯夫人簡直要暈過去了，她的女兒一下子向她丟了太多的炸?彈。

    “您也要驅(qū)逐我嗎？”

    ”不，不，這不可能！”弗格斯夫人斬釘截鐵地道，“……這世上，沒有比你更重要的事，即使、即使是要我背、背棄……”

    她抖著唇，說不出后面的話來。

    可柳余的眼淚，卻突然間落了下來。

    她猛地上前一步，抱住了眼前這個女人，那力道緊得，像是要從她身上汲取最后一份力量。

    “母親……”

    她道，“母親?！钡诎耸?br/>
    但柳余還是一直站著。

    雨淅淅瀝瀝地下, 打在身上又濕又冷，可心里總有股拗勁梗著，讓她的腳像生了根, 牢牢扎在地上，半步都不肯挪開。

    你看見了嗎？

    我在淋雨啊。

    雨下了一整夜。

    當(dāng)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云彩照到身上時, 柳余徹底地清醒了。

    再沒有什么蓋亞?萊斯利。

    如果有, 也不過是存在在神幾萬年記憶長河里最微末的一段, 他保護了她, 卻不會有更多了。

    這時，一輛黃金馬車從外駛?cè)肷竦畹膹V場，車身上的日月徽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布魯斯主教的白胡子飄出窗外。

    他將頭探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廣場中央的金發(fā)少女。濕漉漉的長發(fā)包裹著她，她面色蒼白, 眼神無助，像只剛失了祜的、瑟瑟發(fā)抖的幼鳥。

    一根巨大的石柱倒在地上，恰好避開了她。

    “弗格斯小姐，這是……”

    布魯斯主教推開車門，下了車。

    廣場中央烏壓壓匍匐著一地的人。

    他們看起來狼狽極了, 全身上下都浸泡在雨水里，湊近還能聞到一股酸臭的氣息。他們面色驚懼，神情倉惶, 有的在輕聲祈禱, 聲音嘶啞, 有的……已經(jīng)昏了過去。

    十來根大理石柱像是遭遇了巨大的風(fēng)暴, 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一個個深坑露出來，滿目瘡痍。

    “馬蘭大人, 這到底怎么回事？”

    他又問馬蘭。

    一身黑衣的馬蘭抬頭，他眼眶通紅，神情沮喪，撇過頭，像是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是神！是天神發(fā)怒！……”

    愛德華教授跳了起來，“我們?nèi)桥颂焐?！艾爾倫大陸將再也不得安寧，噢天哪……?br/>
    他失聲痛哭起來。

    “羅芙洛教授，你說?！?br/>
    羅芙洛教授神情還算鎮(zhèn)定，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昨夜，馬蘭大人將瀆神者綁上火刑柱，火燒起時，狂風(fēng)暴雨也來了！它將大火熄滅，讓石柱坍塌……”

    “胡鬧！馬蘭，這就是你昨天堅持讓我出門的理由嗎？”布魯斯主教顫顫巍巍地走到柳余面前，“弗格斯小姐，我為他們的殘忍和暴虐，向您道歉?！?br/>
    這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在她面前低下了他一貫高貴的頭顱，可柳余卻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他有什么錯呢？

    這些人，又有什么錯呢？

    他們不過是被教壞了。

    始作俑者，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啊。

    柳余看向了天空，這一夜的雨沒有在天空留下任何痕跡，太陽金燦燦地照著大地。

    你也在看著嗎？

    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教化下的信眾。

    “如果……”她開口，“昨晚被綁在火刑柱上的，是你們的親人或情人，你們也會干看著嗎？”

    “當(dāng)然！”

    馬蘭站起身來，“……十六年前，我的父親，一個車夫，他駕駛馬車經(jīng)過城池時，沒有控制好車頭，讓馬車沖撞了神像，當(dāng)晚，他就在自己的房間自焚。我和母親就站在屋外，看著我們的房子陷入一片火海?！?br/>
    “我很自豪，為我有這樣一個父親?！彼凵窨駸?，“而我也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br/>
    柳余卻不愿再聽下去。

    她抬腳往外走，經(jīng)過馬蘭大人時，腳步頓了頓。

    “我可憐您。“她道，“為您的父親，還有馬蘭大人您，感到可憐?！?br/>
    “可憐？”馬蘭大人微笑了起來，“可我也覺得您可憐，弗格斯小姐?！?br/>
    “您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被圈養(yǎng)的豬羊，只有您一個人清醒?？赡鷽]有信仰，您什么都沒有，您有的，只是貪婪和欲望。您感到幸福嗎？我們很幸福?！?br/>
    柳余挺直了背脊。

    “我的信仰，是我自己。”她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坦白了自己，“除此之外，誰也不信?！?br/>
    “滾開！異教徒！”

    “神殿不歡迎你！”

    連和善的布魯斯大人都板起了臉：

    “弗格斯小姐，看在神的份上，您從前的欺騙我們都不再計較，神殿只為光明信徒敞開大門，還請您……離開?！?br/>
    “當(dāng)然?！?br/>
    柳余頷首。

    她也不想再待下去。

    “如果可以的話，請給我派一輛馬車，我要將行禮帶走?！?br/>
    “羅芙洛教授，帶她去?！?br/>
    行李收拾起來并不難，藤箱內(nèi)許多大件還沒未取出，柳余只需要將衣服和零碎的幾樣塞進去，就都干凈了。臨走時，她盯著爬梯發(fā)了會呆，突然想起，她和蓋亞?萊斯利曾經(jīng)靠著這個地方親吻。

    她拉著他，摸她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那時，他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十分可愛。

    啊，真可惜。

    石像也不知道去哪了，還有她的金色鳶尾花。

    “姐姐在想萊斯利先生？”

    這時，娜塔西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用手碰了碰壁櫥上空了的鳥籠。

    “啾啾它總是跑得很快，先是我，再是你，最后……是神。”

    “它叫斑斑?！?br/>
    柳余冷冷地道。

    “姐姐看起來，倒是不怎么怪它?！?br/>
    “我沒為它做過什么，它在我這，是自由的 ?！?br/>
    柳余永遠記得，斑斑冒著生命危險出來救她的一幕。

    “該走了?！?br/>
    羅芙洛教授在一邊提醒。

    柳余提起藤箱，娜塔西朝她拎起裙擺：

    “再見，貝莉婭姐姐?！?br/>
    “不，我希望，我們再也不見?！?br/>
    柳余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她發(fā)現(xiàn)，娜塔西有點不一樣了。

    她那雙總是含著淚水的眼睛里，開始出現(xiàn)了野心――她不再像書中那樣無害，起碼在納斯雪山之巔，她就曾經(jīng)撓了她一爪子。

    雖然這爪子沒什么用。

    人會變嗎？

    當(dāng)然會。

    柳余一向相信，條件優(yōu)渥、對生活游刃有余的人，更有余地去表現(xiàn)善良，因為，他們不需要像狼一樣爭奪。

    “貝莉婭姐姐還是這么咄咄逼人呢。”

    柳余笑了一下：

    “娜塔西，你這樣，倒是比之前哭哭啼啼來得順眼。不過，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倫納德叔叔沒有遺產(chǎn)留下來，他也不是我母親害死的。另外，也別再叫我姐姐。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把你當(dāng)妹妹。弗格斯家，不再歡迎你。”

    娜塔西顯然不信，不過，她還是親切地祝福她好。

    在柳余快要跨出房門時，她突然揚高了聲音：

    “貝莉婭，我一定、一定會走到他的身邊去的。也希望您記得，您說過，您不信仰光明?！?br/>
    “娜塔西，你是怕我回來和你搶？”

    柳余回過身，朝她露出個甜美的笑容。

    娜塔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知道，貝莉婭接下來的話，絕對不是她愛聽的。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娜塔西，神，什么都知道，包括你和……”柳余看向旁邊的羅芙洛教授，“路易斯的?！?br/>
    “路易斯？那個叛神者？”

    羅芙洛教授神情一下子嚴肅起來，“娜塔西，我想，你恐怕需要去神殿走一趟?！?br/>
    “教授我、我……”

    柳余已經(jīng)將兩人丟在腦后，提著藤箱走了出去。

    她看了眼天空。

    外面陽光很好，很適合出門。

    ……

    到達弗格斯家，已臨近傍晚。

    丹普大街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弗格斯夫人那夸張的羽毛頭飾，和火紅色的蓬蓬裙，在夜色中無比招搖，讓人一眼就認了出來。

    馬車一停，她就迎了上來：

    “噢我可憐的貝比！你總算回來了……怎么樣？累嗎？”

    她和她親昵地臉貼臉，又用尖利的嗓門招呼著馬車夫：

    “……將藤箱拎進去！當(dāng)心別碰壞了！噢，你這個笨手笨腳的賤民，天生愚鈍……”

    柳余早就做好了她翻臉的準備――

    可誰知，弗格斯夫人竟絲毫沒提這件事，她既對她長好的手臂視若無睹，又不詢問她“瀆神者”的始末，反倒是一邊吆喝著馬車夫，一邊拉著她穿過小花園，到了餐廳。

    一杯熱可可，一根烤得焦黃的法棍，和一小盤薄餅，就這么散亂地擺在了餐桌上。

    壁燈幽幽的黃光照亮了桌上的碎花布。

    黑貓在桌下悄悄探出了腦袋，用那琉璃珠似的眼珠子偷偷看她。

    一切，都顯得溫馨而散漫。

    柳余緊繃著的神經(jīng)，整個兒松了下來。

    這一松懈，就發(fā)覺了不對。

    這個房子，太空曠了。

    屋中隨處可見的歐仆們好像都消失了。

    “母親，瑪吉她們呢？”

    “噢，他們啊……”弗格斯夫人遞來熱可可，“……我辭了他們。”

    似是怕她不信，她又連忙解釋：

    “……你上次不是說，不許母親繼續(xù)那樣做了嗎？我想，反正你也不在，就我一個，用不了那么多的仆人，就辭了他們。”

    柳余卻發(fā)現(xiàn)，弗格斯夫人的臉上、手上都有細小的傷口，只是這些傷口都被她用厚厚的脂粉蓋住了。羽毛帽摘下后，她向來梳得一絲不茍的盤發(fā)也掉了幾綹下來，腰間的魚骨似乎沒有束好，支了一點痕跡出來……

    “母親――”

    “快吃吃看，這是母親親自烤的?！备ジ袼狗蛏狭四昙o的臉上，竟然有些羞澀，“就是烤焦了點，不太好吃。”

    “砰――”

    就在這時，餐桌旁的窗戶突然傳來一陣玻璃碎裂聲。

    碎玻璃砸到了兩人的腳邊。

    弗格斯夫人暴跳如雷地追了出去：

    “這些該死的賤民！我要去找城防護衛(wèi)隊，把他們一個個送入監(jiān)獄！”

    “呸！弗格斯夫人！你以為還是從前嗎？一個瀆神者的家！”

    瑪吉的聲音穿過玻璃，直直傳入耳朵。

    柳余也追了出去，等跑出花園，卻只看到瑪吉胖乎乎、消失在轉(zhuǎn)角的身影。

    “浮空術(shù)?！?br/>
    她立馬飛了起來，在弗格斯夫人驚訝的視線里，直接飛出庭院，落到了哼哧哼哧奔跑的瑪吉面前。

    不止瑪吉，還有幾個從前在弗格斯家當(dāng)歐仆的熟人。

    “你，你，你……”

    他們驚恐地看著她，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議之物。

    “變羊術(shù)?！?br/>
    柳余卻不跟他們多費唇舌。

    這樣的人，只有嚇破他們的膽子，才不敢再來。

    一只又一只白色的小羊羔出現(xiàn)在了街道轉(zhuǎn)角，它們像是嚇傻了，愣愣地蹲在地上，彼此面面相覷――等看到其他人眼中的自己，眼淚就從眶里不住往外滾，“咩咩咩”叫個不停。

    柳余落在了地上。

    “不走？那我可要吃羊肉了?！?br/>
    圓滾滾的小羊羔們屁滾尿流地走了，四只小蹄子跑得活像背后有狗在追。

    柳余在原地站了會，突然想，還是金色的好看些。

    這時，弗格斯夫人才氣喘吁吁地拎著裙擺趕了過來。

    “是因為……我嗎？”柳余看向她，“他們……傷害你了？”

    “沒有，貝莉婭，不用擔(dān)心。”弗格斯夫人訥訥地看著她，對著這個已經(jīng)成長起來、似乎不再需要她保護的女兒，她無力地安慰，“一定、一定是他們弄錯了，貝莉婭，你從小就信仰光明，對神祈禱也是最虔誠的。”

    柳余想起了馬蘭。

    他提起他父親時，聲音飽含感情。

    可他卻能看著自己的父親活生生地被燒死。

    那么……

    弗格斯夫人呢？

    在信仰和女兒之間，她會…選擇什么？

    “如果是真的呢，母親？”柳余問，“您――”

    “如果是真的――”

    弗格斯夫人突然打斷她，她像是感覺到了不安，抖著手抽出一根卷煙，才點燃，又按滅了。

    她捋了捋頭發(fā)，卻越捋越亂，最后，竟然抓了一把下來。

    “如果是真的，那、那母親……噢，我可憐的貝莉婭……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欺騙了神?！币还蓻_動，促使柳余將事情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她似乎想朝自己證明什么，“……您見過的，那個萊斯利先生，他是神的化身……我的手，也是他接好的?！?br/>
    “……噢，光明神在上……”

    弗格斯夫人簡直要暈過去了，她的女兒一下子向她丟了太多的炸?彈。

    “您也要驅(qū)逐我嗎？”

    ”不，不，這不可能！”弗格斯夫人斬釘截鐵地道，“……這世上，沒有比你更重要的事，即使、即使是要我背、背棄……”

    她抖著唇，說不出后面的話來。

    可柳余的眼淚，卻突然間落了下來。

    她猛地上前一步，抱住了眼前這個女人，那力道緊得，像是要從她身上汲取最后一份力量。

    “母親……”

    她道，“母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