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兩個時辰，破曉時分就要到來，廖無泣知道，自己的性命即將走到盡頭。

    他曾無數(shù)次幻想過自己的死法：行動中遭遇高人，一番酣暢淋漓的戰(zhàn)斗后，命喪敵手；或是像師父一樣，將自己的衣缽傳與后輩，然后從容的死在愛徒劍下。他從未料到，如今自己居然會背負著弒主的罪名，含冤而亡。

    【我果然還是辱沒了師父的威名……】

    殺手自責(zé)著。他行走江湖也有些時日了，見慣了殘忍的殺戮，心中對于死亡并不十分懼怕，但是眼下即將到來的處決方式，實在讓廖無泣無法接受。

    面前的地上放著守衛(wèi)監(jiān)牢的同門留給他的上路飯，有酒有肉豐盛之極，常聽老人說，死前一定要吃一頓飽的，免得黃泉路上忍饑挨餓，來世變成餓死鬼托生。就連血食指的刺客們執(zhí)行任務(wù)時，只要條件允許，按照規(guī)矩也要讓被殺之人在死前飽餐一頓，即便此人是十惡不赦的佞徒。但廖無泣此刻卻毫無胃口，這一盤油水豐足的食物甚至讓他有些惡心，五臟六腑都在病態(tài)的蠕動著，似乎它們也不想面對這樣凄慘的結(jié)局。

    兩團火焰在牢房外的燈臺上輕輕跳動，守衛(wèi)們的身影被映在墻壁上，碩大而又清晰。廖無泣受夠了黑暗和寂寞，他試圖向門口的方向挪動幾尺，去靠近那微弱的光明，更希望能和徹夜守在門外的同門閑談幾句，讓自己絕望的心靈聊以慰藉，但是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動不了。纏滿全身的鎖鏈捆著一塊巨大的鐵塊，將他牢牢的固定在地上，除了手臂能小范圍的活動，身體的其他部位都被緊緊壓住。

    【應(yīng)該……很像烏龜吧……】廖無泣幻想著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不禁苦澀的笑了。自從師父死后，他便沒有再哭過，果然應(yīng)了自己的名字，無泣，即便如今死到臨頭，他的雙眼依舊干澀，所有的淚水仿佛都流進了心里，流進自己對往昔的回憶中……

    “主人，吃點東西吧。”衛(wèi)荼蘼空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將殺手從無邊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廖無泣抬眼去看鬼魂，印象中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非任務(wù)狀態(tài)下主動和自己搭話，殺手頓時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荼蘼啊，你能不能教教我，人死了以后，怎么才能變成魅？”

    “我……不清楚?！惫砘戟q豫了一下，回答說。

    “那所有的魅，活著的時候有沒有什么共通之處？”廖無泣掙扎了兩下，盡量將脖子的姿態(tài)擺得舒服些。

    “……死前含冤?！毙l(wèi)荼蘼的聲音又變得冰冷，仿佛觸及到了不堪回首的記憶。

    “我都這樣了還不夠冤？？”殺手幾乎用盡最后的力氣咆哮著。

    鬼魂不再做聲，過了良久，她開口說：“做魅沒什么好，痛苦是無盡的……”

    廖無泣嘗試著去理解這句話，但世間從來就沒有什么感同身受，沒有人可以徹底理解別人的痛苦。

    “人死了以后，是不是真的走黃泉路，過奈何橋？”

    “我不知道?！?br/>
    “你不是死過一次么??？”

    “死了……就好像睡著，再醒來，就成了這般模樣?！?br/>
    廖無泣聽她這樣說，抬眼把衛(wèi)荼蘼從頭到尾又打量了一遍，“這模樣沒什么不好啊，除了沒有腳，不過尾巴也不錯，看上去很……別致。”

    鬼魂瞪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說，飄出了殺手的視線。但本就難耐寂寞的廖無泣此刻已經(jīng)打開了話匣子，一時半會是止不住的。“哎我問你，你生前結(jié)過婚沒？”

    “…………”

    “沒有？那有姘頭……啊不是，有相好的男人沒？”

    “…………”

    “這樣吧，如果我死了也能變成魅的話，你給我當媳婦算了，我不嫌你老?！?br/>
    牢門外傳來了幾聲竊笑。

    “你們笑個毬！”廖無泣大怒，“老子還沒討個媳婦就含冤而死！死后圓個心愿不行嗎??？”

    笑聲變得更大了，殺手不再搭理那些無聊的守衛(wèi)，繼續(xù)跟衛(wèi)荼蘼說話，只是改用心語，免得旁人聽見，日后流傳出去，被人引為笑柄。

    “我覺得我長得也不丑，配得上你啦！”

    “我有心上人的?！惫砘晖蝗焕浔幕亓艘痪洌屃螣o泣吃了一驚。

    “不會是我?guī)煾赴桑?？?br/>
    “哼，他也不怎么樣?！毙l(wèi)荼蘼幽幽的說，“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倆除了長得不像，其他都是一個模子刻的。”

    “我?guī)煾敢舱{(diào)戲過你？”廖無泣頓時來了精神，好奇的追問。

    “這一點他比你強，還算是個君子?！?br/>
    “那……”殺手正準備繼續(xù)套鬼魂的話，卻被一道奇怪的響聲打斷了思路。

    “咚！”

    “有人過來！”衛(wèi)荼蘼輕聲說。

    “咚！”

    兩聲輕響過后，四周又回到一片寧靜之中。

    廖無泣艱難的向門外張望，卻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變化，依舊是跳動的火光，依舊是矗立的守衛(wèi)。

    衛(wèi)荼蘼說有人過來，莫非是時辰到了，取我性命的人來了？【不對！】廖無泣心下一駭，剛才的聲音那么明顯，門口的守衛(wèi)會沒有反應(yīng)？

    正遲疑間，映在墻壁上的兩個守衛(wèi)的黑影轟然倒地，手中的兵器重重摔在地上，發(fā)出幾聲叮鐺的顫響。

    【怎么回事?。俊?br/>
    廖無泣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門口，心中又是緊張，又是害怕，全身的汗毛孔不自覺的放大，激起了一背的冷汗。

    他剛才就覺得有些奇怪，衛(wèi)荼蘼的預(yù)警似乎比以往來的遲了些，這次連他自己都察覺到有異動。另外，門口的兩個守衛(wèi)也是血食指中的高手，應(yīng)該都有鬼魅護體，怎么會這么輕易的就讓人偷襲得手？

    【來者……何人？】殺手想高聲詢問，但思索了片刻，還是放棄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天一亮橫豎都是死，管他來者何人，愛干什么干什么。想到這里，索性老實趴在地上不動，靜靜的注視著門口。

    不一會，果然有一道身影出現(xiàn)在牢房外，向里邊張望。借著火光，廖無泣看見來者是個陌生的男子，二十歲上下的年齡，將近八尺高，一襲黑衣，面色白凈，嘴角掛著微笑。

    “廖無泣？”陌生人試探性的喚了一聲。

    “誰？”殺手回話。

    “你果然在這里?！眮碚呗犚娝钤挘俸俚睦湫ζ饋?，“要說首判還真挺重視你，居然把你關(guān)押的如此隱蔽，害得我一通好找?！?br/>
    【不會是來救我的吧？？】廖無泣心中突然升起一絲希望。

    “你找我……什么事？”

    “哈！”陌生人依舊笑著，仿佛笑容就是他常態(tài)下的表情，“廖無泣啊廖無泣，你說你怎么這么好的命……”

    “你不會是在諷刺我吧?！睔⑹钟行琅?，自己被人冤枉的像烏龜一樣趴在這里，居然還說好命？

    “不是。”對方回答的時候，吧“不”字拉得老長?！澳阏娴暮芎妹ぬ枚家呀?jīng)下了判決，再有一個時辰就要處死了，居然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有個北匪跳出來給你作證，說你是被冤枉的，你說你是不是好命？”

    “真的??？？？？”廖無泣頓時精神一震，他興奮的睜圓了雙眼，向?qū)Ψ綄で罂隙ǖ拇鸢?，“真的么?。?？南兄來給我作證了？？你可不敢騙我！”

    “真的真的，”對方用手里的兵器斬斷牢門上的鐵索，閃身走了近來。“悚堂首判已經(jīng)下令指令，明天重新審你，只要你的口供能和那北匪所說的對上，你就可以脫罪了?！?br/>
    廖無泣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你現(xiàn)在來……還干掉了守衛(wèi)……是要在重審之前先弄死我么？”

    “我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陌生人臉上笑意更濃，“獎勵你死得痛快點！”

    “等！”看見對方這就要舉刀，廖無泣猛的喝止了他，“先給個說法，讓我死的明白。”

    陌生人稍微猶豫了一下，放下了武器，“哎……你說你問這么多干什么，想死后變成魅給自己伸冤嗎？別夢了，你又不是自殺。”

    【自殺??？】廖無泣扭頭去看衛(wèi)荼蘼，卻瞧不見鬼魂的蹤影。

    “別找了，它報信兒去了?！蹦吧苏Z氣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過這會兒想找到能救你的人，不太容易?！?br/>
    “你……你能看見我的魅？？”殺手的聲音顫抖了。

    對方?jīng)]有回答，只是在他面前蹲下身，用冷冰冰的刀刃在他臉上輕輕的游動，“想不到我機關(guān)算盡，買通了悚堂大部分的判官，卻還是不能置你于死地，怎么讓你當個替死鬼就這么難……”

    “門主……是你害死的，對不對……”廖無泣咬牙切齒的問。

    “得了，別拖時間了，你死心吧，沒人會來救你?！蹦吧艘琅f微笑著，將手中的利刃高高舉起，“我放了假消息，他們?nèi)汲鋈ふ覛㈤T主的兇手了，回來最快也得明早，認命吧……認命吧！”

    此人語氣突然發(fā)狠，半空中的利刃對著廖無泣的太陽穴直刺下來，力道又準又狠，帶起一陣勁風(fēng)。

    “操你爹！”殺手用盡最后的力氣叫罵了一聲，雙眼緊閉，牙關(guān)咬緊，等待著即將送自己上路的一擊。

    【師父……】

    “鐺！?。?！”

    有撞擊聲在殺手的耳畔響起，聲音并不大，但離他的耳朵太近，震得他耳膜生疼。廖無泣嚇了一跳，“啊”的大叫一聲，再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臉邊橫著半截利刃，而那陌生人正持著另外半截短劍，站立在眼前，四下尋視著，神情十分緊張。

    “什么人！”此人高聲叫道。

    有腳步聲在牢門外響起，又一個身影映入了廖無泣的眼簾。

    “悚堂首判，蕭聲遠?！眮碚弑持?，從容的自報家門，臉上同樣掛著微笑……

    ……………………

    文獻：陳堂言著

    魅，是迄今為止筆者唯一親眼見過的死去之人的靈魂，或許它也是促使筆者撰寫此書的主要原因。陳某原本并不相信鬼神之說，直到我親眼目睹了魅的存在，從此便對那些虛無縹緲的傳說深信不疑，并且興趣頗濃。數(shù)年來陳某游歷四方，廣泛搜集關(guān)于鬼怪的消息和流傳已久的故事，辨識真?zhèn)?，并加以記錄，久而久之這種行為便成為了筆者為數(shù)不多的愛好之一。

    …………

    魅者，受驅(qū)之鬼，無狀無形，不能傷人。就目前所知，一人只能驅(qū)使一魅，這些能夠駕馭鬼魂的人多為山中異人，他們與魅簽訂某種神秘的契約，將自己四十歲以后的生命贈與鬼魂，從而換取鬼魂的保護。這種秘術(shù)流傳并不廣泛，絕大多數(shù)人都聞所未聞，筆者幾經(jīng)尋訪，終于在并州連綿的山岳中找到一處道觀，觀中有精通馭鬼之術(shù)的異士為我講解了關(guān)于魅的一些傳言。

    據(jù)說，并非所有的人死之后都可以變成魅，盡管沒人知道大多數(shù)死者的靈魂去往何方，但其中的確是有極小的一部分會繼續(xù)存留在世間，原因沒人知道。不肯或不能前往靈魂的歸宿，使得這些魅非常痛苦，在無限的時間中飽受煎熬，逐漸變得冷血而無情，它們對自己的主人言聽計從，絕沒有絲毫的反抗，但這并不代表主仆之間有著良好的情誼，道觀中的異人說，他所認識的大部分馭鬼者，都會后悔當初用自己的生命換取與鬼魅的契約，它們的作用實在少的可憐，外加上不善言辭的性格，總會讓主人們覺得非常多余。但世事無絕對，有一幫人卻很愿意用寶貴的歲月來交換鬼魂的陪伴，他們是殺手，比鬼魂更加冷酷無情的職業(yè)，這些人對生命的態(tài)度并不珍惜，刀頭舔血的工作使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在四十歲之前就已經(jīng)殞命，但是如果有了魅的保護，會極大程度上增加他們殺人的效率，更能幫助殺手們在無比險惡的環(huán)境下警戒四方，免遭敵人毒手。正是由于這些原因，早在幾百年前，原本屬于異人們的秘術(shù)，就被某些急功近利的殺手奪走，并且迅速的掌握。

    …………

    但是，駕馭鬼魂的方法只是這類秘術(shù)的初步手段，或者說是基本技能，異人告訴筆者，馭鬼的最高境界，叫做“魅眼”，就是將魅融入活人的身體，使人鬼合一，如果達到這種程度，那么馭鬼者從此便無需魅的幫助和警告，自己就擁有了鬼的感官和能力。但以上說法僅僅是傳說，“魅眼”這項秘術(shù)已經(jīng)失傳多年。

    當然，異人所說的“最高境界”，也只是在他自己所知曉的范圍內(nèi)，或許古時還有更加高超的秘技，也未可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