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個夢,夢見了愛兒一下子長成了翩翩少年,她想走過去擁抱他,卻隔著一條河,她呼喚著兒子,協(xié)兒,協(xié)兒……..協(xié)兒,母親不能再照顧你了……”。
王美人突然嗚咽起來,哭得很傷心,她覺得自己總是力不從心,想要抓住兒子的手,卻怎么都抓不到,而那條河變得越來越寬,她急的六神無主,想要往河里跳,河水湍急,對岸兒子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她蹲在了地上,大聲的哭泣起來。
“美人怎么啦,該不是做夢了吧……”
恍惚中,王美人感覺到了一只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還有熟悉的菌犀香,那是皇上的味道。
她努力的睜開雙眼,模糊的淚眼中,隱約透出了靈帝的面容。她傾了傾身子,想要坐起來。
靈帝為王美人拭去了淚水,憐愛的說道:“愛妃是不是做夢了,怎么哭了,剛生了孩子應該好好地修養(yǎng)才對?!?br/>
王美人意識到,剛才的場景只是一個夢。
望著眼前這位雖高高在上,卻與自己有著肌膚之親的人,一時感慨而激動不已。她微微的欠了欠身子,想要站起來施禮,卻被靈帝止住了。靈帝看著臉色蒼白的王美人,這是他后宮中唯一傾心的女子,她善良,知書達理,善解人意,溫柔嫻淑,如今,又為他生下了他們愛情的結晶。
王美人微微的睜開了雙眼,見靈帝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羞怯的低下了頭:“陛下,臣妾沒有梳妝打扮,這邋遢樣子讓皇上見笑了.......”
靈帝為王美人掖了一下被子,柔聲道:“朕覺得愛妃這樣就很美了。朕,想要為愛妾作賦一首。就叫......就叫《賢德賦》吧。美人是朕后宮中,最為閑德的一位。朕剛才聽見美人嘴里叫著協(xié)兒,協(xié)兒的,協(xié)兒是誰啊?能告訴朕嗎?”
王美人想了想,笑說:“回皇上,這是臣妾在夢里呼喚兒子的名字,臣妾也不知怎么的,就呼喚兒子為協(xié)兒,讓皇上見笑了?!?br/>
“朕覺得這名字好,“協(xié)”,乃幫扶協(xié)助之意,朕要的就是這樣一位皇子,將來能做朕的左臂右膀,協(xié)助朕執(zhí)掌朝野,就讓皇子叫劉協(xié)吧?!膘`帝握著王美人的手。
“協(xié)兒,協(xié)兒.......采薇將睡著的小皇子抱了過來,遞給了靈帝。
漢靈帝接過了襁褓中的兒子,見小家伙眼睛忽然睜開了,愣愣的看著自己,便慈柔的說道:“我是你父皇,協(xié)兒,協(xié)兒....你聽見了嗎?”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四月,劉協(xié)出生。
這便是東漢最后一位皇帝漢獻帝劉協(xié)。
小劉協(xié)生性乖巧,倒也不經(jīng)常啼哭,一個星期的母乳喂養(yǎng),體格也比出生時健壯了不少,王美人的兩位兄長也來看望自己的小外甥了,這讓王美人多少有些安慰,自入宮以來,娘家人便鮮少來往,由于宮廷森嚴,又有何皇后勢力的阻攔,與家人的聯(lián)絡受到了阻礙,今日是靈帝的特許,便讓自己的兄長前來。
翌日晨,早餐過后,王美人便下了床榻活動下身子。
才四月天,洛陽城卻出奇的悶熱,生產(chǎn)過后,幾乎每日都是躺著休息。眼看著夏季就要來臨了,王美人想親自為協(xié)兒織一件桑蠶夏衣,涼爽透氣,抵御洛陽城悶熱的夏季的來臨。
王美人看了看俯臥在床榻上的小劉協(xié),那四肢彎曲著猶如一只即將躍起的青蛙,小嘴巴吸允著大拇指,這一刻,她癡癡地看著小劉協(xié)。
她覺得應該把小劉協(xié)的憨態(tài)畫下來,鋪開了絹布,她仔細的觀察著小劉協(xié)的睡姿,她提筆勾勒,將一份母愛繾綣之心,融入了這畫中。
畫面上的嬰兒,睡在了一張青綠的大荷葉上,身上只是圍了一塊紅色的肚兜,側著頭,閉著眼,口中吸允著大拇指,荷葉旁,是一群戲水的魚兒,歡快的穿梭著。王美人儼然忘記了勞累,專心致志的畫著,畫著......
她似乎要將每一筆的勾勒,都深深的印在自己的腦海中。
“畫得好,老身這就給這幅畫取個名?!?br/>
一位老者的聲音打斷了王美人的專注,她放下畫筆,原來是董太后不知何時來到了迎春殿。
王美人見是太后駕到,趕緊行了禮。
董太后拿起這幅圖,又看看床榻上睡得正香的孫子劉協(xié),連連點頭:“宮里早有所聞,王美人能詩作畫,今日老身倒是真見著了,這荷葉上的嬰兒,老身倒是覺得像極了皇上小時候,也是這樣的睡姿,也是喜歡吸著拇指睡覺?!倍笱劬Σ[著,欣賞的看著這幅圖。
“就叫蓮葉戲嬰圖,怎么樣?”董太后脫口而出,又看了看王美人。
王美人恭敬的回道:“臣妾一時興起,胡亂涂鴉的,實在是不登大雅之堂,讓太后見笑了?!?br/>
“就叫《蓮葉戲嬰圖》,這天下做娘的都一樣,哪個不疼惜自己的孩子??催@娃的睡姿,面像,老身敢說這孩子將來是個有福之人?!?br/>
董太后看著床榻上熟睡著的孫兒,一臉慈祥。
采薇重新煮了熱茶,上了糕點,瓜子什么的,便不出聲的站在了一旁。
董太后喝了口茶,放下杯碟,道:“今日來,一來是來看看孫子,二來也是來看看你.....”
董太后話語還沒完,就見王美人跪倒在董太后腳下,連磕了幾個頭,說道:“太后能來貧妾寒舍,貧妾正好有一事相求,望太后應允?!?br/>
董太后見匍匐在地的王美人,心生憐憫之心,只是不知道她有何事相求,便說:“快快請起,剛生了孩子,不能匍匐在地,你有什么事情不妨告訴老身?!?br/>
王美人起身,坐在了董太后的一旁:“太后,貧妾想將吾兒劉協(xié)托付給太后,這是貧妾自入宮以來唯一的要求,也是最后一個要求......”
董太后看著王美人:“此話怎講?王娘娘有何難處,說與老身聽聽?!?br/>
王美人看著董太后:“太后,貧妾自入宮以來,承蒙陛下的恩寵,太后的溺愛,如今貧妾又有了皇上的孩子,這一切都讓貧妾覺得是世界上最為幸福的女人。只是近來,貧妾預感自己將不久于人世,貧妾并不怕死,貧妾唯一擔心的就是剛出生的協(xié)兒。太后是這后宮里,唯一對貧妾好的人,貧妾唯有將協(xié)兒托付于您,還請?zhí)笠欢ㄒ饝氭??!?br/>
董太后扶起了淚眼婆娑的王美人,嘆了口氣道:“老身自十七歲歲嫁給了解瀆候,歷經(jīng)恒,靈二帝,看來這宮里,又要上演一場先帝在位時的許皇后事件了,老身算是看盡了這宮闈里的人世百態(tài)了。老身只想有生之年,和所有的后宮娘娘們一起,看著皇兒們長大,成人......有些事,也非老身所能掌控的,即便是皇上,又能怎樣?不過,只要老身還有一口氣,也不會讓宮里是非不分,顛倒黑白?!倍笤秸f越是氣憤。
王美人默不作聲,整個殿堂里沉默了下來。似乎每一位都各懷著心事。
片刻,董太后打破了沉默:“王美人放心,老身答應你一定會照顧好協(xié)兒,協(xié)兒是陛下的骨肉,也是老身的骨肉啊,只是老身一個垂暮老者,即便有再大的雄心,也是孤掌難鳴啊?!?br/>
董太后說到這,也不禁老淚縱橫。
床榻上傳來了咯咯的童稚笑聲,沉睡中的小劉協(xié),不諳世事,睡夢中盡是甜蜜的事情。
王美人憐愛的走到床前,見協(xié)兒翻轉了身子,便輕輕的拍打著小劉協(xié)的背部,讓他入睡。董太后望著王美人的背影,她沒再去打擾這對母子,而是安靜的離開了迎春殿。
董太后心里清楚的很,這對母子這樣的場景,不會再現(xiàn)。對于宮里,該發(fā)生什么,或不該發(fā)生什么,董太后比誰都清楚,她清楚何皇后的陰險狠毒,雖然自己憑著一己之力護著王美人,可是要發(fā)生的事情,終將還會發(fā)生。
想到這里,董太后無奈的嘆了口氣。
采薇也走到床榻前,安慰道:“娘娘不要胡思亂想了,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娘娘要好好地養(yǎng)好身子,好好地看著協(xié)兒長大成人?!?br/>
王美人淡然一笑,拿起了案幾上剛才畫的那幅畫,笑說:“《蓮葉戲嬰圖》,太后這畫名起的好,采薇,這畫你拿著吧,留個紀念?!?br/>
采薇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擦了擦手,接過那幅畫:“奴婢謝過娘娘了,只是奴婢不明白,娘娘為何讓協(xié)兒睡在了荷葉上呢?”
王美人依然笑說:“蓮葉,自古為高潔之物,我讓協(xié)兒睡在了蓮葉上,希望協(xié)兒將來能成為一位潔身自好,光明磊落的一代明君啊?!?br/>
采薇仔細的將畫卷卷起,說道:“娘娘曾經(jīng)夢見自己身后背負著太陽,這太陽原來就是我們家的協(xié)兒啊?!?br/>
王美人也想起了懷孕時做過的夢,她拉了采薇坐下,親自為采薇煮茶,斟茶:“來,采薇,不如陪娘娘說說話,娘娘今天開心。”
采薇倒也覺得王美人許久沒有這么開心了,也就將那銅燈芯撥了撥,火苗立馬串了老高。又往茶壺里添加了碾碎的茶餅,加了鹽,姜沫子等,一壺香氣四溢的茶水煮好了。
“咱們兩姐妹許久沒有這么說說話了?!蓖趺廊顺粤丝诓瑁步o采薇斟滿了茶。
采薇覺得娘娘今日的話語特別的多,或許協(xié)兒的到來,讓娘娘愉快了不少。
王美人繼續(xù)說著:“告訴你采薇,娘娘小時候的故事,娘娘從來都沒跟人說過?!?br/>
“采薇跟了娘娘這么多年了,從來沒聽娘娘提過你娘家的人。”
“我的父親叫王苞,是五官中郎將,我們老家在瑯琊郡,離開洛陽城很遠,當時我記得宮里選美人,這路上馬車一路走了十來天,才到達洛陽。我還有兩個哥哥,小時候,他們總是護著我,帶我去后山摘蘋果.......只是,這些年入宮后,很少再見到他們了.......很掛念他們......”
采薇靜靜的聽著,她看到娘娘的臉上有一絲的不舍,一絲的留戀,一絲的坦然,她捉摸不透。她能做的,是在小銅壺里添加茶餅,添加水,她明白娘娘喜歡喝茶,她要把這壺茶煮的香香的。
這一晚,兩人促膝而談直至月朗星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