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在半空中醒來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記得睜開眼時，自己就已然裹著棉被越過了床面，身軀也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在模糊的視界邊緣，是一條緊繃的長腿，和瑗那張怒氣沖天的臉。
“哦————”
終于，在痛覺生效前我明白了來龍去脈，然后便放心慘叫著撞到了堅實的木墻上。
“啊啊??！”
雖然我叫的凄厲無比，但我明白自己還能發(fā)出聲兒是因為瑗控制過力道了。
“你你你！你這人怎么回事！”
瑗用手將自己撐到了床邊，同時雪白的腳底還瞄準(zhǔn)著我的腦袋，
“為什么爬到別人床上還不打招呼？！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這時躺在地上捂著后腦勺的我也是一肚子委屈，但奈何確實是有求于人，便只好低聲下氣的解釋道，
“我也得能叫你?。〉蛲砦乙贿M(jìn)去就看見——”
“別！”
我話說到一半瑗忽然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慌張了起來，兩片嘴唇還未來得及閉緊便被她一直懸著的腳整個踩住！
“？？？”
仰視著同樣不知所措的瑗我徹底傻了，腦子里亂的仿佛有千軍萬馬在相互廝殺。但奈何如此精彩的內(nèi)心戲卻只能用眼神來傳遞，也真不愧是為人生一大憾事。
見控制住我后瑗立刻彎下腰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撒滿細(xì)碎晨光的臉上也帶著一抹緋紅，
“別說出來！昨晚你什么都沒看見，明白了嗎？”
我正想趕緊點點頭結(jié)束這場鬧劇，卻發(fā)現(xiàn)頭顱再被別人牢牢踩住時是無法完成這個動作的，心中崩潰之際只得朝著瑗瘋狂擠眉弄眼。
“那......我就當(dāng)你明白了?！?br/>
說完，半信半疑的瑗終于還是決定挪開我臉上的封印，可就在我即將重獲自由之時，門外卻傳來了一陣輕靈的嬌呼，
“瑗姐姐，你們在干嘛呀~”
接著，門開了，帶著做作笑臉的人才剛邁出一步就生生僵在了原地——那正是聞聲趕來的瑤。
“呃......”
她臉頰抽搐的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一種莫名的不屑。而我還能怎么做？只能用同樣的目光回敬給幾乎打扮成童話里仙子模樣的瑤，氣氛一時凝固的宛如磐石。
但最終，還是她先不忍繼續(xù)看下去這個可悲的局面，一言不發(fā)的倒退著關(guān)上了房門。過了好一會外面才傳來瑤無比尷尬的聲音，
“啊，瑗、瑗姐姐，我還是在外面等你們吧，就這樣?！?br/>
瑤話音一落，周圍陡然寂靜了下來，只留下我和瑗面面相覷各自胸中五味雜陳。
“呵，行吧?！?br/>
我在心里哀嘆了一聲，
“就當(dāng)我今天死了吧?！?br/>
可沒想到就在萬念俱灰之時，我嘴上的封印卻被悄悄挪開了。瑗倒退著爬回了床上，將頭躲在青色的長發(fā)中蜷縮著不愿看我。
“你先出去吧......”
我聽見一陣細(xì)微的呢喃，坐起身看去，發(fā)現(xiàn)瑗微閉的雙眼內(nèi)似乎有著點點星光。
“那個......”
見到她如此萎靡樣子我心中的愧疚之情便頓時漲了出來，可話在嘴邊徘徊在三，最后還是又咽回了肚里。我別無他法，只好踱至門邊，轉(zhuǎn)身輕退了出去。在腐朽的門扉即將合并前，透過狹窄的縫隙，我看見瑗正注視著床腳，綢緞般的長發(fā)后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像是帶著淺淺的笑意。
可惜此時沒有時間細(xì)究這細(xì)枝末節(jié)，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剛才在干什么？！”
“你剛才在干什么？！”
房門關(guān)緊的瞬間，我?guī)缀鹾同幫瑫r啞著嗓子叫了起來。我指著她歪斜的發(fā)型和蹩腳的衣物忍不住問道，
“你這是什么意思？去走秀嗎？”
瑤聽完精致的小臉也皺了起來，嗔怒著回道，
“我這是為了好接近它??！再說了也比跟你一樣穿乞丐裝好吧！”
“你——”
然而反駁的話還沒講出，瑤又抓住了空隙追問道，
“還有，我是讓你在它面前表現(xiàn)的正常點，但也......沒讓你好到一起過夜?。 ?br/>
我回想起自昨晚開始的一連串的瑣事，忽然感到太陽穴下的血管又跳了起來，一時沒忍住對著瑤喊道，
“那不然怎么辦？！難道躺在這里吹一晚上風(fēng)干嗎？”
瑤聽完先是準(zhǔn)備重新嗆回來，但愣了一下后她突然用一種看怪物的表情對著我難以置信的說，
“所以你就和它？？它？！
我沒反應(yīng)過來瑤為什么發(fā)起了神經(jīng)，于是沒好氣的應(yīng)道，
“對啊，怎么了不行嗎？”
可話一說完，我看見瑤咧開嘴角、下頜微顫，翹在腦袋兩側(cè)的辮子被甩的抖成了一團(tuán)模糊，就在我以為這是要癲癇的時候她卻猛地開口嘶吼道，
“你寧肯去和那東西睡在一起都來找我？？！”
“呃......”
我承認(rèn)，自己的確沒想話題會發(fā)展延伸至如此古怪的方向。
咔————
就在我被問到發(fā)懵的時候，瑗的房門開了，她掃視了一番我和瑤的詭異的臉色后狐疑的問道，
“你們這是，怎么了？”
還沒等瑤反應(yīng)過來，我趕緊朝她使了個眼色，接著沖過去拍著她的腦袋對瑗說道，
“沒什么啦，就是小孩子憋得久了想出去走走，發(fā)發(fā)牢騷罷了?！?br/>
言罷，我感覺掌心下方的腦袋抖得更厲害了，借著余光我看到瑤正面目猙獰的保持微笑，
“是啊瑗姐姐，咱們一起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
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她的話里似乎夾雜著咬牙切齒的聲音。
瑗看來真的從剛才的打擊中緩了過來，它面帶笑意的走了過來，捧起瑤略帶嬰兒肥的臉柔聲的說道，
“好呀，姐姐帶你去我小時候最喜歡的花園怎么樣啊。”
瑤忽然不出聲兒了，我知道她同我一樣都想到了這片森林的恐怖，滿頭大汗的思考著該用什么話題岔開瑗的注意力。
然而意外的發(fā)生的總是沒有讓人準(zhǔn)備的余地，就在瑗的表情又變得不自然時，不遠(yuǎn)處的大門卻被人一把推開了。
“各位?！?br/>
我們?nèi)她R刷刷的轉(zhuǎn)頭看去，來者正是昨晚有過一面之緣的老嫗，
“祭祀在召集你們?！?br/>
她蒼老的聲音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皺紋密布的面孔上始終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
我與瑤聽完后對視了一下，接著都看向半蹲在一旁的瑗。而它也正緩緩直起身子，以一種呆滯的表情望向老嫗的位置，更準(zhǔn)確的說，是她背后骨瘦如柴的老者。
“喂？”
眼見著瑗半天未做決定，我容易焦慮的神經(jīng)又發(fā)作了起來。可她似乎并未聽見我的聲音，反而如同徹底失了神般的半張著嘴，許久都沒有一丁點動作，直直的站著仿佛一座石像。
萬籟寂靜間老嫗挺著有些駝背的軀干，側(cè)身讓到一旁，將已經(jīng)形容枯槁的矮小老頭完全漏了出來。
“他是誰？”
瑤抬起頭低聲問道，我搖搖頭，同樣一頭霧水。但是隱隱約約又覺得老人的形象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從什么人口中也聽過這么一個人，穿著古舊的服飾，滄桑的容貌，和一種長期獨自生活的隱者氣息。
或許再多一分鐘，我便要猜出來了，可瑗的聲音卻搶先一步，自我耳邊驚雷般低吟道，
“父......父親?！?br/>
那對只想讓對方去死的所謂家人，團(tuán)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