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華燈初上，酒過三巡，這是孫淳的大喜之日。他臉有些泛紅，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他怎么也沒想到，做了十幾年太監(jiān)，居然還有機(jī)會娶媳婦，而且還是自己喜歡的那個。

    婚禮很簡單，只是請來了些尚膳監(jiān)的同僚們好吃好喝一頓。

    大家都起哄向他道喜，又說是那尋鶯借著他這福將的喜氣，居然得了圣上的賞識，安排為御前侍茶一職，可謂是一步登天。

    他聽著，雖然知是玩笑話，但也極受用，臉上樂呵呵的。

    這一來一去，又被灌下好幾杯。最后被同僚們半推半攘地到了"洞房"。

    所謂的洞房，也只是在屋子里掛著些紅色的喜帶，沒有樂聲，也沒有喜婆侍候，房里靜靜地坐著一個身影，蓋著紅蓋頭。一見她，孫淳的心便提了起來，若不是借著酒勁，他還真不敢推門進(jìn)去。

    小心翼翼地走到雨瞳面前，他有些局促，搓著那半舊的大紅袍袖子，支吾了半天，實(shí)在找不出話來，只好僵著身子，在一邊坐下。

    同僚們見著無趣，打笑了會，都散去了。一間屋子，只留下他二人，默默不語，竟就這么不知不覺地到了半夜。

    雨瞳見時辰已晚，便伸手自己掀了紅蓋頭，一雙秋水眸子淡淡掃到了孫淳的身上。孫淳渾身發(fā)冷，不由得干笑了聲，吐了句："我……我給你倒杯水。"淡淡接過水杯，眼睛仍然沒有放過他，又是秋風(fēng)掃落葉般。他目光逃避，干咳了聲，復(fù)而坐下，像是鼓起勇氣，終于道："尋鶯，莫怪我。"他說著，臉色沉重起來。

    "真的，莫怪我。已經(jīng)沒有法子了，只有這樣辦。"雨瞳仍舊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望著他，聽他說下去。

    "尋鶯，我也知道，嫁給我你太委屈了些。只是……只是宮內(nèi)的事，很危險，你……你好奇心太強(qiáng)，已招來了災(zāi)禍……你恐怕是無意，但卻是到了萬丈懸崖邊，若不是我苦苦相求李公公幫忙，恐怕……恐怕你未必能活到現(xiàn)在……"雨瞳臉色一變，知道他說的是什么。

    忽然間，她明白了自己為什么會嫁給他，一定是他想救她，所以就求了李廣幫忙，讓皇后下旨賜婚。

    如果她成了他的人，就不會把秘密說出去了。

    從他的角度來看，這確是救她的唯一途徑。

    只是……只是……孫淳啊孫淳，你是否天真了些呢。

    皇后娘娘的心，雨瞳比你了解多了！

    ……

    她想著，臉色溫和下來，緩緩起身，走到孫淳面前，忽地就拉起他的手，道："孫公公，我明白你的好意。"孫淳不信似的反復(fù)看了她幾遍，轉(zhuǎn)而驚喜一笑道："你真的愿意嫁給我？我還擔(dān)心你不會同意呢……不過……不過，你放心，我不會碰你的，我只是個太監(jiān)……我只會盡我的全力，照顧你！"他話未說完，雨瞳便打斷他道："孫公公，尋鶯不怪你，尋鶯還要謝謝你！""真的？"孫淳喜極而泣，差點(diǎn)就要掉淚珠子了。他緊握住雨瞳的手，像珍寶似的放入懷中，喃喃自語道，"尋鶯……我會對你好的，一定會對你好的！"望著他情真意切的模樣，雨瞳的鼻子也不由得一酸，萬般滋味在心頭。

    著喜服，掀蓋頭，古代，自己已第二回成新娘了。

    第一次，是和柳夜朔，第二次，是和宮里的太監(jiān)。

    這趟古代之旅，可真是刺激過了頭。

    2

    清晨。

    一聲尖細(xì)而悠長的傳喚聲在屋外響起。

    "皇后娘娘賜御酒，孫淳尋鶯領(lǐng)命……"雨瞳和孫淳連忙在屋中間跪下，一行太監(jiān)宮女緩緩入屋，手中捧著一托盤上，放著一晶瑩剔透的酒壺，和兩個杯子。

    帶頭的正是尚膳監(jiān)掌事太監(jiān)，他神色嚴(yán)肅中帶著一絲陰冷笑容，瞟了一眼地上二人，清了下嗓子，道："皇后娘娘說了，孫淳尋鶯情投意合，天造一對，本該天涯海角做神仙伴侶，特賜神仙美酒一壺，送二位上--路。""上路"二字落下，孫淳和雨瞳的臉同時變得煞白，只覺得這二字背后深意已十分明顯，額頭開始冒汗，知道這回是死路一條。

    皇后，果然不會放過他們！

    孫淳的臉已轉(zhuǎn)為青色，身體不住地發(fā)起抖來。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瞟了一眼雨瞳，這一瞟，掏心剜骨，痛得雨瞳心一驚，似乎意識到了什么。

    "尋鶯，放心，我會對你好……"

    說完，他突地上前，一把抓起那壺清酒，對著嘴，咕嚕咕嚕，竟幾秒之內(nèi)，一飲而盡。

    這一幕，驚得在場人目瞪口呆。雨瞳更是腦子嗡一聲，明白過來他在干什么……一片寂靜之后，孫淳戰(zhàn)栗著跪下，斷斷續(xù)續(xù)地道："麻煩……麻煩公公回稟娘娘……孫淳得此御酒……情難自控，就先喝完了……"說著，一口血從喉中奔騰而出，竟吐了數(shù)尺之遠(yuǎn)。雨瞳見狀，凄叫一聲，沖上前去，淚水奪眶而出。

    "孫公公！"

    孫淳已是全身發(fā)黑，不住地顫抖，但見雨瞳抱著他的身子，卻仍清淡一笑，用盡力氣道："莫叫我公公……叫我孫淳。""孫淳……"雨瞳已淚流滿面，不住地抽泣，"尋鶯何德何能……要你這般對我，這般對我……"他卻慘淡一笑，道："孫淳活了三十多年，昨夜……才像回真正的人……昨夜，才知道，孫淳也能保護(hù)一個女子……孫淳很開心，很開心……"那聲"開心"落下，聲音卻愈來愈輕，直到最后，身體一僵，緊握住雨瞳的手，突地沒了力氣，朝地上癱去……"孫淳！"

    雨瞳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一把將他的尸體摟進(jìn)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慘淡的夜空，月亮無力地在樹梢張望。

    樹下，雨瞳小心地點(diǎn)起幾張紙錢，對著那兩根掛淚的紅燭，磕下三個頭，嘴中淡淡念著："孫淳，你一路走好。"一個太監(jiān)死了，在這宮里，誰也不會在意，誰也不會聲張，尸體就這么隨便地送出宮去，甚至連最后一眼，也沒有讓雨瞳見到。

    唯有在這夜深人靜之時，點(diǎn)起兩根紅燭，三支清香，一把紙錢，告慰他的在天之靈，告訴他，在這里，有人記得他，有人想著他……淚水早就掛滿臉龐，然而，溫度卻是冷的，仿佛從心頭那塊最冰冷的地方，緩緩流淌而出，凄凄掉落，碎碎化為烏有。

    一人喝完毒酒，走上死路，只為保全她。他知道，二人中，必要有人死，皇后才可能放過他們……他，還是太傻了，又或說，是太癡了。

    如何為了這么一個不相干的女子，就這么隨隨便便地丟了性命。

    他太不了解皇后，也太不了解雨瞳。

    皇后不會因?yàn)樗⒘怂?，便饒過他們；而雨瞳也不會因?yàn)闆]有嫁給他，就命歸九泉。

    他不知道，雨瞳在這宮中，再苦再難，卻一定死不了。

    因?yàn)?，有人監(jiān)視著她，同時也保護(hù)著她。

    那人不讓她死，誰也動不了她。

    如果自己不摻和天花粉的事，他就不會死！

    想到這兒，心難過得碎裂開來，淚水更是如斷了線般往下流。

    一陣急促的腳步碎碎傳來，似是有很多人朝這個方向而來。

    雨瞳一驚，連忙收拾了下東西，竄進(jìn)了一側(cè)的草叢中。

    果然是兩群人從不同方向疾步而來，到離雨瞳不遠(yuǎn)處交匯停了下來，其中一個帶頭的問："出什么事了？""聽說宮里出事了，同妃正領(lǐng)著一幫人大鬧坤寧宮呢，快去看看吧！"雨瞳大驚，見他們走遠(yuǎn)，也連忙撣了下身上的灰塵，朝坤寧宮的方向小跑而去……到了坤寧宮外，場面卻已散了，雨瞳拉住一宮女，問道："出什么事了？"宮女小聲回道："聽說華蓋殿的丫鬟映雪到同妃娘娘那兒去告了密，說是皇后娘娘在她飲食中摻了不干凈的東西，讓她久久懷不上龍種。同妃娘娘聽了便抓了狂，沖到皇后這里討說法去了，連皇上都驚動了……"雨瞳腦子嗡一聲，神經(jīng)頓時緊繃。

    映雪？

    她如何也知道天花粉的事？

    而且還去告密？

    她腦子怎么這么糊涂！

    當(dāng)這出頭鳥，她不想活了嗎？

    "那現(xiàn)在怎么樣？"她又急著問道。宮女搖了下頭，道，"還不知道，但聽說皇上派人徹查此事了。"宮女說完便走了，留下雨瞳一人怔怔發(fā)呆。

    直到現(xiàn)在，腦子還是嗡嗡作響，沒回過神來。

    映雪……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你是太年輕了還是怎么，怎么會做此等傻事！

    同妃……你也是個十足的糊涂蛋，你的末日終于來了。

    3

    果然不出所料，查了幾日，也沒查到皇后下毒的證據(jù)。尚膳監(jiān)所有宮女太監(jiān)眾口一詞支持了皇后的清白，而最后的罪名則落到了映雪身上，說她陷害皇后，禍亂后宮，即日被打入大牢，五日后問斬。而同妃也因處置不當(dāng)，輕信小人之言，被打入冷宮。

    被帶走的那日，同妃從雨瞳身邊經(jīng)過，浮腫的雙眼，蓬頭垢面，死寂的目光似乎沒了活氣，似看非看地瞟了眼雨瞳，雨瞳的心卻緊了。

    雖說她罪有應(yīng)得，但見這模樣，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那時被處刑的時刻。那一刻，才明白，什么是浮華人生、過眼云煙。

    再尊貴，再輝煌，也有落幕的一天。只是這一刻，誰還會記得你，記得你當(dāng)年的輝煌。

    ……

    映雪將受刑，雨瞳心情更是說不出的難過。買通了侍衛(wèi)，雨瞳沒花多大工夫，便到了映雪的牢前。

    眼前的人，渾身血跡，一頭青絲如稻草般枯黃凌亂，眼窩深深地凹陷，神情慘淡如同快離世的老人，根本無法讓人同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聯(lián)系起來。

    見她的模樣，雨瞳心如刀絞，忍不住含淚喚道："映雪……你怎么這么傻……"映雪抬起頭，望著雨瞳，卻只冷冷一笑，那笑，笑得陌生，心寒。雨瞳不由心一抽，難受極了。

    眼前的人，陌生而遙遠(yuǎn)，似乎完全是另一個人。

    難道，死到臨頭，她連性情都變了嗎？

    ……

    "你怎么了？映雪，你不認(rèn)識我了？"雨瞳急了，一把抓緊她虛弱的雙臂。

    映雪卻生硬地擺開了手，聲音冷得像二月里的西北風(fēng)，然而，她接下去說的話，卻如驚雷般，在雨瞳腦海里炸了開來。

    "沐雨瞳，以后記得，少管閑事！"……

    從映雪的牢中走出，雨瞳的身體和腦袋都是掏空的。

    直至走到住所，僵坐在炕上，那感覺也久久恢復(fù)不過來。

    當(dāng)映雪喚自己"沐雨瞳"那一刻時，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映雪是柳夜朔安排在自己身邊的一個眼線。她的作用，一是監(jiān)視她，二是保護(hù)她。

    難怪，雨瞳的一舉一動，柳夜朔都知道，也難怪，她的房間里總是會莫名其妙多出一些小藥丸。

    但她真的沒想到，如此天真可愛的小姑娘，居然也是這個魔王的人……想到這兒，更是一頭冷汗。

    柳夜朔很清楚，天花粉的事，如果沒有一個了結(jié)，皇后是不會放過雨瞳的，只有干脆滅了這同妃，雨瞳就成為毫無意義的威脅。

    所以，映雪去告發(fā)皇后，是因?yàn)樗晖馈顾氛娴暮芎荩瑢m里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的棋子，隨時可以殺掉雨瞳，或是為雨瞳而死……在那一刻，雨瞳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害怕！什么是真正的悔恨！

    害怕的是，柳夜朔如幽靈般無處不在。

    悔恨的是，無意的好奇心，卻害死了兩條人命！

    想到這兒，心潮涌動，卻發(fā)現(xiàn)眼眶干涸，根本流不出一滴淚，只覺得這恐怖的夜色如魔障般，一點(diǎn)，一點(diǎn)，慢慢慢慢地將自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