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以牙還牙

    刑懷栩輾轉(zhuǎn)兩座城市，才在一條僻靜暗巷的舊雜貨店內(nèi)房里重新見到白實吾。

    白實吾染過的金毛發(fā)根已經(jīng)長出一截黑色的新發(fā)，頂著這亂糟糟的頭毛，他像是剛剛睡醒，抱著被子坐在鐵床蚊帳里，半天睜不開眼。

    室內(nèi)光線很差，老布扎著的門窗簾死氣沉沉地往下垂，角落堆放的紙箱搖搖欲墜，地板上還摞著成年累月的舊報紙，刑懷栩四下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自己穿著的白色連衣裙成了這屋里最明亮的色彩。

    “找我干什么？”白實吾揉著眼睛看刑懷栩，“要做生意嗎？”

    刑懷栩面無表情點點頭。

    白實吾從枕頭旁摸來一盒牛奶，扎了吸管咕嚕嚕喝上一口，才咂嘴問：“殺人嗎？”

    刑懷栩搖頭，“不殺人，但需要和你買你手下的幾年命。”

    白實吾抬頭，像是沒理清她話里的邏輯。

    刑懷栩解釋道：“我向你買證據(jù)，能把刑鑾治送進牢里的鐵證，為此，我猜你可能需要犧牲一兩位手下?！?br/>
    白實吾抓抓頭發(fā)，明白過來，下秒裹著被子翻滾在床，露出的兩條腿一蹬一蹬，“這不還是要我出賣我的雇主嘛！”

    刑懷栩摁住他的小腿，勸說道：“刑鑾治找上你之前，一定找過別的人，他留下的線索那么多，我不信你走不出一條既不妨礙你的商業(yè)信譽又能和我合作的路?！彼o了靜，眼里的諷刺不知在嘲弄誰，“我保證，我會是你最大方的主顧。”

    白實吾從被窩里探出腦袋，盯著她猛看，最后蔫蔫縮回被子，“你為什么總拿錢誘惑我？”

    “因為管用?！毙虘谚蚱降卮稹?br/>
    白實吾嘎吱嘎吱咬著牛奶吸管，黑亮亮的眼珠子一陣亂轉(zhuǎn)。

    “你把證據(jù)給我，我未必非送他進去不可?！毙虘谚蛘f：“畢竟我的人也在他手里捏著。”

    “我記得你被綁架這件事，至今還是個秘密?！卑讓嵨嵴f：“你要拿這件事威脅他，就必須公開這段經(jīng)歷，豪門千金被綁架半個月，這消息要是捅出去，你確定你的個人名譽不會受損？新聞媒體最擅長的不就是捕風(fēng)捉影再添油加醋嗎？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風(fēng)格不像你啊?！?br/>
    刑懷栩微勾嘴角，笑得很寡淡，“你對我做過什么嗎？”

    白實吾搖頭，“可是人言可畏?！?br/>
    刑懷栩譏笑道：“衛(wèi)道士的風(fēng)格也不像你?！?br/>
    白實吾挪下床，扶著床沿到處找拖鞋，“綁架罪也關(guān)不了他幾年啊?！?br/>
    “如果是數(shù)罪并罰呢？”刑懷栩說。

    白實吾驀地回頭看她，半晌后挑眉笑道：“一個個的，果然都姓刑，這么高瞻遠矚的姓，我也是生平罕見?！?br/>
    “那這筆生意你接不接？”刑懷栩問他。

    “接。”白實吾總算找到自己的拖鞋，笑道：“商人重利嘛?！?br/>
    刑懷栩點點頭，遞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算是訂金，白實吾打開封口瞄了一眼，將信封扔到枕頭上。

    刑懷栩轉(zhuǎn)身要走，白實吾故作驚訝，“這就走了？”

    “你還要留我喝茶？”刑懷栩在陰暗的小房間里轉(zhuǎn)了一圈，示意自己連個落座的地都沒有。

    白實吾哈哈笑道：“好吧好吧，等你下次有新生意了，我們再見。”

    刑懷栩癟嘴，“我不殺人?！?br/>
    白實吾坐在床沿，雙腳拖鞋在地面上吭哧吭哧滑動，漫不經(jīng)心道：“你也別每回都重申這句話，說不定哪天你就要動用到我這把刀了。你們刑家人的生離死別，哪一次真是天意了？”

    已經(jīng)走到房門口的刑懷栩忍不住回頭，皺眉。

    白實吾重新拿起牛奶，咬著吸管慢慢地喝，目光卻再不轉(zhuǎn)向刑懷栩半寸。

    刑懷栩知道今天的生意做成了，談話也結(jié)束了，她撩起門簾，直挺挺走出這間幽暗小房，跨出前頭的破雜貨，回到街道燦爛的日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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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懷栩再見到尤弼然已經(jīng)是三天后，康誓庭搭的線，讓她們倆在看守所一間隱蔽的小房間里相見。

    脫去華服艷妝的尤弼然似是小了幾歲，穿著大一號的藍灰色制服，頭發(fā)簡單扎成馬尾，腳上也是她從未穿過的平底塑料涼鞋，遠看近看都像變了個人，唯獨不變的是她看刑懷栩的眼神，永遠熱切，并充滿期待。

    “栩栩！”尤弼然一進屋便拉刑懷栩的手，“他們說你沒事，我還不放心，你真沒事吧？”

    “我沒事?！毙虘谚驌u頭，從包里提出一個小塑料袋，遞給尤弼然，“給你的。”

    尤弼然接過袋子，拆開一看，笑了，“烤薄餅?！?br/>
    她捏出一塊塞進嘴里，脆脆香香地嚼，“那家店的老板還在嗎？”

    “不在了，三年前就去世了，現(xiàn)在是他兒子媳婦在經(jīng)營?！毙虘谚蛘f：“我嘗過一塊，手藝沒過去好，難怪生意寡淡。”

    尤弼然舔舔嘴唇，感慨道：“我后來再也沒去過那兒了，多少年了？”

    刑懷栩搖頭，“七八年了吧，記不清。”

    尤弼然訥訥點頭，“七八年了。”

    兩個人一時都沉默，尤弼然悶悶啃了幾口餅，再看向刑懷栩時，竟然從她眉眼里瞧見按捺的傷懷。

    她忽然也悵惘起來，“栩栩，我們是長大了，還是老了？”

    刑懷栩看著她，輕聲說：“我已經(jīng)長出白頭發(fā)了?！?br/>
    尤弼然噗嗤一笑，“是嗎？沒關(guān)系，你在我心里永遠都是那個小姑娘。年華易老，栩栩卻還是栩栩?！?br/>
    刑懷栩笑著低頭，眼睫垂下的暗影悄悄遮蓋了什么。

    尤弼然從沒在她臉上瞧見這種情緒，邊吃邊圍著她轉(zhuǎn)一圈，才大喇喇坐到凳子上，翹著腿笑，“哎！你這表情不像是沒事??！你是不是很傷心，覺得自己對不起我？你說實話，你剛知道我進了這鬼地方，心里是不是特不是滋味？”

    刑懷栩坐到她對面，手指頭在桌上彈了兩下，再抬頭時神情已恢復(fù)如初，“律師在想辦法。”

    尤弼然搖頭晃腦一陣后，若有似無地虛嘆道：“別想了，我自己往人家坑里跳，哪有那么容易再出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們唯一能爭取的，也就是時間長短而已。”

    “我都做好心理準(zhǔn)備了。”她捏捏手指，突然傾身湊向刑懷栩，不施粉黛的右側(cè)臉頰顯出隱隱的起伏疤痕，“倒是你，我聽說你和你爸爸鬧翻了?！?br/>
    刑懷栩平靜道：“又不是第一回鬧翻了?！?br/>
    尤弼然擔(dān)憂道：“我總覺得這回不一樣?！彼q豫稍許，兩只手在眼前假意揉了揉，擺出滑稽的哭臉，“你不都……這樣了嗎？”

    刑懷栩哭笑不得，“你被關(guān)在里頭，這些都是從哪知道的？”

    尤弼然得意洋洋地抬眉笑，“我的消息網(wǎng)你又不是不清楚，四通八達，無孔不入?！?br/>
    “那你說有什么不一樣？”刑懷栩反問她。

    尤弼然癟嘴道：“不知道，反正我剛聽說的時候，以為天塌了。”

    刑懷栩輕笑出聲，末了輕輕嘆氣，“天不會塌，永遠都不會塌?！?br/>
    尤弼然努嘴，“好吧。”

    刑懷栩搖搖頭，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而詢問：“虞泓川來過吧？”

    尤弼然白凈的臉驟然脹紅，警惕道：“你問他干什么？”

    刑懷栩見這反應(yīng)，立即明白，促狹笑道：“他和你說什么了？”

    尤弼然往嘴里塞薄餅，眼神閃爍，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刑懷栩指指尤弼然臉上始終無法徹底痊愈的燒疤，“他見過你這個樣子嗎？”

    尤弼然點頭。

    “說什么了嗎？”刑懷栩問。

    尤弼然搖頭，“他不在意。”

    刑懷栩本就不是刨根究底的人，三個問題問完，便開始安靜。

    小門外有人輕敲兩下門，催促她們抓緊時間。

    刑懷栩站起身，伸手抹去尤弼然嘴角的餅屑，“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尤弼然也站起身，手里還捏著塊餅，她沒有開口說再見，只眼巴巴看著刑懷栩，眼皮一眨，干干凈凈的兩只眼里便泛起光亮。

    刑懷栩回頭看她一眼，擺擺手。

    尤弼然舉高手，揮了揮，咧著嘴笑，露出白亮亮的一排門牙。

    刑懷栩想起過去，深深呼出一口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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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守所外的林蔭道下，康誓庭獨自坐在車內(nèi)，聽到不遠處鐵門開鎖的聲響，便知道是刑懷栩出來了。他從后視鏡里看向大門，正瞧見刑懷栩點頭與領(lǐng)路人致意，隨后踏著她一貫慢條斯理的步伐，緩緩朝他走來。

    沒會兒，刑懷栩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邊系安全帶邊說：“托你的人好好照顧她?！?br/>
    “據(jù)我所知，她在里頭混得不錯。”康誓庭說：“到底是你教出來的人，看上去不那么光鮮亮麗了，底子里還是能夠風(fēng)生水起的?！?br/>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毙虘谚虮緛硐胝f尤弼然過去很天真很愚蠢，話到嘴邊想想她現(xiàn)在不也一如既往的天真愚蠢嗎？

    于是便止了話。

    “誰生來就能把日子過得風(fēng)生水起？”康誓庭笑道：“你湊過來點。”

    刑懷栩轉(zhuǎn)向他，不解地探身而去。

    康誓庭從身后座位抽出一朵鵝黃色小花，將細細的花莖插入刑懷栩耳上的發(fā)。

    刑懷栩拿手摸了摸，又湊到后視鏡前看，“哪來的？”

    “等你的時候，在那邊花圃里折的。”康誓庭笑道：“還被門衛(wèi)罰了二十塊錢。”

    刑懷栩本來強壓的陰郁心情微微松散，她反復(fù)觸碰耳朵上柔軟的花瓣，“不知道這是什么花?！?br/>
    “不管是什么花，她的花語都是我愛你?！笨凳耐バΓ耙约拔以诘饶??！?br/>
    刑懷栩看著他，終于笑了，“說起來，咱們還缺一場蜜月旅行。”

    康誓庭揚眉，“怎么想起這事了？”

    “尤弼然過去總想找我出去玩，可我一直沒時間，敷衍著敷衍著，到頭來反而是時間不等我了?！毙虘谚蚩吭谖恢蒙希掏涕_口，“我最近總有種時間不夠用的感覺，有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也會覺得陌生，可能是我過去太想維持自我改變外物，等事情發(fā)生了，反倒不能接受順其自然?！?br/>
    她轉(zhuǎn)頭直勾勾看著康誓庭，“你能明白這種感受嗎？”

    康誓庭摸摸她的頭發(fā)，笑道：“你現(xiàn)在是在向我尋求認同嗎？”

    刑懷栩坦率點頭，“嗯，我需要你的認同和支持。”她停頓思忖小會兒，苦笑道：“其實你挺可怕的，春風(fēng)化雨潤物無聲，一點點改變我的想法，侵占我的人生，如果有一天咱們倆反目成仇，輸?shù)娜艘欢ㄊ俏摇！?br/>
    康誓庭笑道：“會讓你輸，說明我也從來沒贏過?！?br/>
    刑懷栩還想說什么，包里手機響起提示音，她拿出來掃了眼消息，剛剛的溫存一掃而光，連嘴角都變得冷硬。

    康誓庭問：“怎么了？”

    “警察那邊很快會聯(lián)系我?！毙虘谚蚰坏溃骸坝行┤俗约悍N出來的惡果，我要他連皮帶核一起吞下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