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節(jié)課有些煎熬,有點漫長,邵祁下意識望向窗外,筆尖在書上洇染成一團。
可等到下課鈴聲響起,他的動作反而刻意緩慢,一點一點慢慢收拾,偏偏又變得粗心,不是忘了拿筆就是忘了拿本子。
旁邊江林一步一步挪到他身邊,偷偷摸摸,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邵祁,你回家???”
邵祁扭過頭,看到他一臉討好的假笑。
他提起書包,與江林錯身而過,不想搭理的姿態(tài)。
江林見狀小跑著追上他的步伐,看他的側(cè)臉小心翼翼問道:“你還在生我氣嗎?”
前者聞聲,腳步立刻頓住,江林差點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上,隨即就聽他冷聲否認:“沒有!”
盡管邵祁不想跟他講話,可不回答這個問題就會被當成默認,承認生氣就會顯得很小心眼。
他心里有點憋屈。
江林松了一口氣,馬上掛上笑臉,眼底滿是期待,像亮著的小星星:“那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怕他不答應(yīng)又接著道:“昨天那個姐姐叫我去的,她說很歡迎我。”
也就是說不管你答不答應(yīng)他都要去。
那個姐姐,除了千媱還能有誰。
邵祁臉一黑,朝他惡巴巴冷聲道:“不準去!”
現(xiàn)在生氣了!
她怎么能叫他去家里?!自己不是特別的那一個?也要煮飯給他吃?榨橙汁給他喝?摸摸他的頭?
越想越氣,邵祁快步走出教室,臉色沉悶,甚至還有點委屈巴拉。
江林一臉懵加無辜:“我……?”
兩人捉迷藏一般又是追趕又是躲繞,直到走到校門口邵祁也不跟他說一句話。
一臉生人勿近,近了就生氣!
“邵祁~”江林試探性小聲喊他。
邵祁轉(zhuǎn)身背對他。
“邵祁~”背后傳來弱弱的呼聲。
邵祁往前走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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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日薄,如火燒灼般的絳紅彩霞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蔚藍,夜幕星河,晚風吹拂,掉落一地落葉。
諾大的校門口空蕩蕩的,明亮的路燈下幾只螢火蟲旋繞飛舞。
清爽的風沒由來讓人渾身冰涼。
邵祁無意識捏緊手臂,漆黑的目光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關(guān)校門前江林便被她母親擰著耳朵揪走了,她母親一口唾沫差點吐在他鞋子上,狠狠謾罵,多數(shù)還是罵那個女人。
然后他一個人等了多久呢,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直到天黑。
他不該相信她的。
她也許不會來了,也許只是騙騙他,哄哄他,可他在做什么?為什么站在這里一步也走不動,有什么力量在禁錮住他,抓緊他。
千媱來時就看到這么一幕。
單薄的小孩站在路邊,腦袋低垂,像只被拋棄的小奶狗,可憐無辜。
她的心沒由來軟下一片,快速幾步走到他面前,在邵祁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便附身將人擁入懷里。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餓了嗎?”聲音里滿是歉意與愧疚。
她身上干凈的馨香涌入他鼻腔,鉆進每一根血管,直達心里。
又暖又痛。
一瞬間,所有委屈,所有情緒,所有抱怨達到臨界點,再也忍不住爆發(fā)出來,心酸,被不在乎的難過,被忽視的委屈,被辱罵的憤怒,通通一股腦涌上心頭。
他用盡力氣狠狠將她推開,頭也不回往前跑。
千媱沒防備,竟摔坐在地上,粗砂磨礪手心,一陣尖銳刺痛。
她微微蹙眉,知道他這個年齡容易心里敏感,也顧不得其他,連忙追上去。
他跑得快,可還是沒有千媱快。
千媱緊緊捏住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制止他的動作。
“停下?!?br/>
邵祁依舊掙扎:“不用你管我!”
“我可以解釋。”
千媱無奈喟嘆一聲,冷色調(diào)的燈光打在頭頂,卷密睫毛的陰影完遮住她的神色,幽暗一片。
“今天下午,有一些人找到我父母住的地方,把家里砸了,家具也被搬了,我必須回去解決,你能理解嗎?”
邵祁猛地看向她。
三言兩語平淡解釋,沒說多嚴重,多累,多煩惱,也不管他信不信。
也沒說,是他的母親帶人找去的。
那個記得找她麻煩卻能沒閑空接自己小孩的女人。
千媱見他不掙扎了,似乎接受了這個不得已的理由,才將力道放松了些:“事出有因,真的很對不起,原諒我好嗎?”
邵祁如鯁在喉,她溫柔的樣子,反襯出他任性的樣子,像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他明明不是任性妄為的人,怎么放在她身上,就變得持寵而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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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大概經(jīng)過了這次推心置腹的交談,變得融洽許多,邵祁依舊對人愛搭不理,可信任感與依賴感總是無意滋生,像內(nèi)心播下一顆小種子,在心臟盤踞扎根,在柔和溫潤的細節(jié)與關(guān)懷里,長成參天大樹。
千媱一如往常,溫和平淡,好像什么事都不會影響她的心志。
只是最近實在太過忙碌,早出晚歸,閑時便來接他,忙便讓他自己回。
邵祁偶爾能從新聞上得知,他的父母已經(jīng)因為辦理離婚事宜鬧上法庭。
還有關(guān)于她的報道,在頭版,最顯眼的位置,模糊的照片里是她鎮(zhèn)靜而無謂站在烏壓壓的人群里,特別到一眼就能看到。
那群人大義凜然,充滿正義將所有家具鑿碎,只剩一片狼藉,雜亂不堪。
燦爛滿意的笑臉像是做了多偉大,多為人民服務(wù)的事。
直到很久以后,邵祁還記得這篇聲明,關(guān)于她的聲明,他甚至能想象她當時凜然不動,鏗鏘有力的環(huán)視四周說話時模樣。
根本不在乎事實真相的一群人,只在乎事物談資的一群人,聽信點風言風語,就以為自己掌握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事情始末,甚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高高在上,大肆評判,你們憑什么呢?
如果我是被騙的,你們了解嗎?如果我是逼的,有人在意嗎?
只要是走近你們視野的公眾人物,就要接受你們的審判,你們只相信自己的說辭……這件事本身是蠻不講理的,我沒有錯,我的父母更沒有錯,那些錯是你們自以為的對。
邵祁合上報紙,折疊整齊,將它夾在厚重的書里。
他想,他大概是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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