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這么做嗎？”

    天游的手已經(jīng)握住了劍柄。

    一步遠(yuǎn)處，殘月蝠骨椅上坐著個矮小癟瘦的小老頭，黃豆大小的眼睛和一道八字胡粘在皺枯的小臉上顯得極為怪異，穿著綾羅金絲繡成的錦衣，一身金黃卻顯得猥瑣中帶點喜慶。

    此時，這個糟老頭本來的舒心由于天游的這一句質(zhì)問瞬間煙消云散，他嚇得驚起：“你…你…想干嘛？！”

    天游的手，骨節(jié)推擠，微微顫抖……

    “…我…可沒得罪…過……啊…”花船老板自喉嚨涌出一聲尖細(xì)的慘叫，眼珠上翻，攤倒，兩只手無助地抓舞，最后死死抓住太師椅的扶手，咬牙切齒回頭，綠豆大的眼睛就像要從眼眶里擠出來一樣，可怖無比，帶著對天游的恨意，吱呀吱呀吐不出一個字，松開了扶手……

    花船老板就這么死了，天游的手，甚至手臂劇烈抖動，一通掙扎，天游松開了手……

    “……”天游低下了頭

    “………………”

    “我知道了?！?br/>
    豎起雙指，自左向右，劃出一道弧線，天游的右側(cè)出現(xiàn)了一柄純黑長劍，通體黢黑帶瑩光，劍的模樣，不見樣式，就如同一塊黑色冰雕粗粗打磨。

    這樣充滿奇異感的怪劍其實就是白皇一脈的獨門術(shù)法，是白皇在前人劍法上的自我補改創(chuàng)造出的術(shù)法。

    簡單說，劍法精煉者便可悟到劍氣，而白皇一脈則能在無劍的狀態(tài)下肆意施展劍氣，且不是一般的劍氣，黑色劍氣凌厲威猛，催人肉身；還有一種乳白色劍氣，輕則動人心神，重則傷人元神，敗人靈魂殘心智……

    要知道，東境對精神研究的宗門高人屈指所指，這無疑是大多數(shù)人的軟肋，白皇這一術(shù)法的出現(xiàn)立即在世人的忌憚下遭人憎惡，責(zé)其陰毒險惡者大有人在，可是，這便是武道的現(xiàn)實，無法更改。

    花船老板死后，除了天游的那句‘我知道了’，屋外一點聲音都沒有，房間寂靜無聲……

    “再見?！?br/>
    黑光一閃，屋內(nèi)‘噗’的一聲，一棵一丈多高的瘦白楊赫然出現(xiàn)在老頭旁邊，挺挺地倒在了木地板上。

    巨大的砸地聲很快吸引了一眾人闖進(jìn)來。

    第一個沖進(jìn)來的是一個穿著臟黑粗布的孔武大漢，挺著個大肚，像個小山堵住了門，扎煞的胡須亂糟糟，這個惡人看到倒在地上的糟老頭，大吸一口涼氣，語氣惡狠：“你殺了他？”

    天游沒有回答，徑自扛起白楊，沒有掉下一片葉子。

    “??？”胖大漢訝聲，他剛剛只顧死掉的老板，居然忽視了地上怎么大的一個物件，而這白楊，白楊……

    后面又涌進(jìn)來一群人，黑臉男子和盤發(fā)女孩也在其中，無一不驚訝于天游肩上的小白楊和地上的老板。

    “怎么會，怎么會……”黑臉肚喃，猛地轉(zhuǎn)身一看，‘嚯’，走廊如剛來時一般空蕩干凈。

    他在甲板上追上樹精，一番苦戰(zhàn)，一己之力，斬殺樹精。

    報告金鳳后，沒想到他們還有后手，請到了一名蘊神前期的修士……

    上船查視客人，客人們似乎并沒有受到自己戰(zhàn)斗的影響，兀自玩樂，自己驕傲的扛著白楊準(zhǔn)備下船時，那蘊神修士問他小房間里還有人嗎，告訴他天游還在里面時，大漢臉色大變，強作鎮(zhèn)定走向房間……

    自己本是跟上去的，卻被大漢告誡下船……走廊隔音好，清凈中，房間一聲響，大漢慌慌張張沖出，自己也扔下白楊……

    誰知道。

    跟著進(jìn)來的一眾小廝不敢說話，黑臉和女孩怔在原地，黑臉在意的是他的戰(zhàn)利品怎么會在天游肩上，而且這地上的老頭是誰，他殺的嗎？女孩只是單純嚇了一跳，她雖說驕蠻，可還是沒見過人命糾葛……

    而胖大漢在意的，一是對他很重要的花船老板，二是“賬本”。

    見天游不回話，大漢緩緩走起，從右邊繞去，在眾人的注視下，蹲下，右手拎起糟老頭，左手把他脖子上紅線掛著的銅錢一把，然后右臂一甩，糟老頭的尸體就像塊石頭一樣被他甩在一旁的墻上，軟綿綿的滑下，大漢把銅錢丟在地上，殘月蝠骨椅子前的一方木板突然消失，大漢跳下。

    大漢蹲下時，天游已經(jīng)扛著小楊樹走到門口，那群小廝最先慌跑，女孩嚇得后退幾步，留下黑臉男子擋著天游，幾秒后，黑臉嘆了口氣，默默讓出了路。

    沒一會，大漢出洞，手上抓著一本厚厚的賬簿，輕輕用力，賬簿便碎成飛雪，灑在地板上。

    站在跳板上的天游已經(jīng)想著如何安葬白楊，后面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等等！”

    天游回身。

    大漢，站在船頭，手上多出一把斧子。

    “你殺了這老頭，我們這的損失可不是區(qū)區(qū)錢財可以衡量的，這筆賬你還不起?！?br/>
    “只能先用命抵著?！?br/>
    自從花船老板死后，天游的內(nèi)心就有些莫名的哭悶，不得已殺死樹妖后又是及其煩躁，對于大漢的惡言，天游還是躍上碼頭，不加理睬。

    “你這小子！”怒吼下，胖大漢揮出一斧，劃出一道迅猛的風(fēng)刃。

    東邊的初升的太陽也有了些高度，陽光透過云縫直射水面，也照在了酒館旁攢動的人頭，樹后林間，墻根窗戶，人們掩藏著自己，偷偷注視著。

    天游剛剛出來時，甚至很多人探出了大半個身子望向肩上的白楊，人聲突然躁動起來，討論著什么，但是當(dāng)他們聽到胖大漢的高喝是，噤若寒蟬，有些人人連滾帶爬的躲起來，更有甚者都不敢再看一眼。

    風(fēng)刃速度極快，“乓！”碼頭碎了，天游落在岸上。

    “啊啊啊……” 胖大漢揮斧時的大幅度意外的將他旁邊一位小廝的胳膊削斷，此時小廝捂著斷口扭在地上慘叫。

    “叫什么！”又是一斧……

    欄板擋著，地上人看不見小廝，只知道小廝沒了聲音……

    收回去的眼睛增加了。

    天游，動搖了。

    ——————————

    樹妖：然后幫我去探望一下朋友，就夠了……

    天游：……

    樹妖：我斗膽…叫你兄弟……

    天游：你剛剛那話什么意思？

    樹妖：他必須死，因為他，我殺害了一位無辜人，可憐人……

    樹妖：而且，他與我不同，我錯殺一人可償命，他卻不能，因為他償不了命……

    樹妖停下，看向門外，說：我可以細(xì)講……

    天游：你說。

    樹妖：這么一說也有十多年了，那一年天降大水，江南是下游，洪澇來得洶洶，我那時距離精怪只有一步之遙，遭此大難，我周圍的楊樹因為大水沖土都沒了，只有我的樹根深涉地底，拼死活了下來，當(dāng)我恢復(fù)意志時，我的身上掛著一個小女孩。

    樹妖：六，七歲大小，卻蘊含著巨大的求生欲，兩只小手死死抓住我都樹干，直到被人發(fā)現(xiàn)救走，因為這次劫難，我對她留下了印象。

    樹妖：洪澇褪去，花船依舊載歌載舞，她是被花船上的人救的，無家可歸，加上容貌不佳，就被安排船上打雜役。

    樹妖：每晚花船都會在河岸不遠(yuǎn)處下錨，搭上跳板，那一次因為她的不注意，連錨帶繩沒入湖心，無奈之下，花船只好暫時用船上的繩子栓樁固定，可岸上哪有樁，我由于臨水，不幸成了固定花船的木樁。

    樹妖：那個小女孩每天上岸套繩后都會坐在我的旁邊休息，這是她一天獨一無二的休息時間，不會有人打擾，這時候，她總會把心中的怨言，對于未來的幻想，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想象統(tǒng)統(tǒng)吐露出來，給我這個聽眾。

    樹妖：后來，我也開始向她訴說著自己的一些想法，雖然她聽不見。久而久之，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的思維與以往產(chǎn)生了變化……再后來，我有了行動能力——精怪來得如此之快……

    樹妖：幾年過去了，女孩識得了字，人也閑暇起來，經(jīng)常靠在我身上讀書，各種各樣的書……那些書帶來了思索，不斷的思索影響著我，我發(fā)現(xiàn)我擁有的思維越來越多，越來越能以一個人的角度考慮事物。夜晚，我開始利用幻象能力游蕩在小鎮(zhèn)各處，觀察著人類的一舉一動……

    樹妖：沒想到，成妖也是這么突然，明明小鎮(zhèn)的每一個角落都有過我的樹葉，化人后還是有些生疏，我撿來一個麻布袋，撕開披在身上，就準(zhǔn)備去船上找那個小姑娘，她已經(jīng)有一年沒來念書了，在我們妖精看來，一年很短，殊不知人世間已經(jīng)可以經(jīng)歷生死了。

    樹妖：我被船拴住時，有人提議砍掉我作成新木樁，省的套樹麻煩，是小姑娘用積蓄請人做了一副木樁保了我一命，我成妖若是沒她相助……所以，我想報恩。

    樹妖：利用幻象，我直接進(jìn)入了花船老板的房間，他倒是老道，也沒驚訝，跟我說，那姑娘早就下船了，嫁給了一位嫖客……

    樹妖：我沒有沮喪，甚至很開心，最起碼省去了我將她帶走這件事，但我還是得將這個恩給報了，老板說，她嫁得很遠(yuǎn)，幫他做個事，他就將地址作為交換，我說，我剛剛成妖，不能沾染人命，不然修為一輩子止步不前。

    樹妖：那個男人將我放在他屋外的酒壇搬了進(jìn)去，與往常一樣，一日一壇，直到那個男人死前，我一直以為花船老板不是壞人，因為他沒有表現(xiàn)出邪念……

    樹妖：那一次，我久久不能平息，在他屋內(nèi)聞著酒味好久好久，夜半屋內(nèi)進(jìn)來個人，看不見我，他往死尸懷里掏摸，摸出一本薄冊，落入了我的手里。

    樹妖：那本薄冊告訴我，花船老板，大惡。

    樹妖：采生者枝，肢解人體，收采生魂，祭鬼邪術(shù)……

    天游聽到這皺起眉頭。

    樹妖：江南鎮(zhèn)旁的一個小幫會，叫煞幫，就是專練這種邪術(shù)，而采生折枝以孩童為佳，作為中間人的就花船老板，那本薄冊里記錄著男人搜集的證據(jù)及大部分孩童的信息……

    天游：江南鎮(zhèn)就在藏劍山腳下……

    樹妖：除非修士自己下山，凡人允許拜山的只有清云峰，而清云峰主，是出了門的喜好研究魂魄一學(xué)，對于煞幫的存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煞幫幫主將自己的成果無一保留，全部分享給清云峰主，似乎真的令他受益匪淺，那么，人們的求助還會散布嗎？

    天游膛目結(jié)舌，即使他的情感很少，但這一次確確實實感覺到了憤怒的感覺。

    樹妖：他不知道我動了殺心，但是極為敏銳，躲到了機關(guān)下面，打開了禁制，我很后悔沒有使用幻象。

    天游：機關(guān)？

    樹妖再次看了下門口，回頭：時間應(yīng)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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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地洞打開，老頭怕了上來，狼狽的用桌上的宣紙擦了擦汗，笑著對天游說：“很不錯啊，呼，終于結(jié)束了，大意了大意了。”

    老頭看不見樹妖。

    樹妖說：“現(xiàn)在我殺了他，你還想阻止我嗎?！?br/>
    “你真的要這么做嗎？”

    樹妖笑得很溫柔：“明明你也想殺了他不是嗎？”

    “……”天游低下了頭。

    “我今日出去，就算亡命天涯，最后也難逃一死，所以，比上死在一些邪門歪道手中，還懇求你了結(jié)了我?！?br/>
    “我知道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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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妖死后，幻象消失，大廳的歌舞升平瞬間鴉雀無聲，男女軀體橫七豎八。

    天游本想，葬了樹妖，煞幫一事日后回宗再說。

    但現(xiàn)在，他看到小鎮(zhèn)民眾的樣子，他那罕見的情感深處剛剛壓制下去的火焰猛然復(fù)蘇，火勢熊熊不可收拾。

    師傅不止一次教導(dǎo)他，殺人，要有自己的理。

    道理。

    他覺得，這次如果開了殺戒，他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