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了然,是啊,此事當然不能由褚鉞開口提起了,但是不妨旁敲側(cè)擊一番,若是忠順親王或是恒義親王要立世子,獨他信義王府還不曾冊立世子,想來也會引起旁人側(cè)目罷。信義親王正要奪嫡,不可能不知道一個出類拔萃的繼承人會給他增添多少助力。想來熙成帝選擇繼承人,多少也要考量一下這皇孫們是不是良才美玉,以免后繼無力,偌大個朝廷交給不肖子弟糟蹋了。如今皇子的年紀過了而立,皇孫們也都成人了,林珩問道:“你家中有幾個兄弟?”褚鉞如實答道:“有兩位庶兄、兩位庶弟?!?br/>
林珩對各位親王的家庭詳情并無多少了解,平日里偶爾聽到的也不過是只言片語,便追問道:“仔細說來聽聽,他們的母親和外家?!瘪毅X一直打量他,揉了揉他的臉蛋道:“你今兒是怎么了?往常你從不問我家里的事。”林珩拍開他的手,仰起臉斜了褚鉞一眼道:“怎么,不能問么?”褚鉞將他抱到膝上,玩著他的手指頭道:“也不是不能問。我記得你下旬生辰,可有什么稀罕的玩意兒?我去給你尋來?!绷昼駨乃壬险酒饋?,個頭倒正好與褚鉞齊平。林珩將臉龐兒湊近,在褚鉞高挺的鼻尖上輕輕吐息道:“那我想要天上的星辰,不知信義親王世子能否摘得下來送我玩賞?”
褚鉞望著林珩那近在咫尺粲若星辰的眼眸,清亮干凈得如同天山山頂處晶瑩的冰雪,不自在地別開臉道:“玉兒,別鬧。不是我不肯告訴你了。咱們像從前一樣玩耍不好么?何必操這些心?我再背你去廊上看廟會,好不好?”林珩氣怒,提起腳重重踩了下褚鉞的大腿,褚鉞月白縐紗道袍上盡是林珩小小的靴印。褚鉞倒是不覺得疼,林珩才到他腰間一般高,人小力氣也不大,踩著并不覺得疼,摸摸林珩的臉道:“腳踩得可疼?”說到底,褚鉞是真心疼寵林珩,看著他小團兒一點點長大,心里便是又軟又憐。不然堂堂皇孫,豈有被踩了還不發(fā)怒的理兒?林珩滑坐在褚鉞大腿上,低著頭小聲道歉道:“我失禮了?!?br/>
褚鉞不在意地笑道:“這算什么?你不記得了,從前我騎馬帶你去看廟會的時候,騎得太了,你心里害怕,把我的腰都掐得青了。你方才說的那些將你當做小兄弟的話兒,并不是哄你的。我是真稀罕你這小小的玉孩兒?!绷昼癜肷尾叛銎鹉槪友蹆簼皲蹁醯?,輕聲道:“臻哥哥,告訴我,好不好?”褚鉞被他叫了一聲“臻哥哥”,心早就化作了一灘春水,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輕輕捏了捏林珩的鼻子道:“你這倔驢脾氣。我拗不過你?!?br/>
林珩這才高興起來,將臉貼到褚鉞臉上道:“你最好了。告訴我吧?!绷昼袂笆赖纳鐣^為開放自由,西方許多國家的禮儀都傳入了中國,這貼面禮便是其中一項。林珩以前創(chuàng)辦過工廠,少不得跟外國人打交道,多少也學會了點西洋禮儀,如今倒是學以致用了。褚鉞被他那軟軟熱熱的臉兒一貼,心里真是又甜又軟,“吧唧”便在他臉上啃了一口。
林珩摸了摸臉上濕漉漉的牙印,訝異地看了褚鉞一眼,一個巴掌蓋到褚鉞鼻子上,將褚鉞的臉推得遠遠的,唾棄道:“你還不說?!瘪毅X瞇著眼睛笑了一回,才向林珩分說起他家中的境況道:“大哥長我一歲,乃次妃吳氏所育?!绷昼癯粤艘惑@,追問道:“吳家可是你父王外家?”褚鉞搖搖頭道:“這吳次妃乃是吳家的旁系嫡女,若依著輩分應稱呼我祖母‘從姑母’,雖不像吳家本家有爵位可襲,他父親如今也升到了三品工部侍郎?!?br/>
林珩若有所思,這吳次妃之子已有十六歲,那吳次妃該有三十來歲了,其父少說也得有五十歲。五十知天命的年紀了,又有個次妃女兒,才混到了正三品,還是工部這樣冷清的衙門,想來才干很是一般了。又或者說他才干優(yōu)長,只是熙成帝不愿提拔他。如果是這樣,那就有趣了,這吳父絕不會有升至二品的那一天了。娘家使不上力,這吳次妃和褚大哥的威脅性便少了一小半了?!百F妃娘娘可有對她母子二人另眼相待?”褚鉞一哂:“這倒沒有,祖母待她母子二人平平?!?br/>
祖母待吳次妃母子看起來并不親厚,不過是避著皇祖的耳目罷了。要不是有一回他撞見祖母教導吳次妃怎么魅惑勾引父王,再給吳家多添一個外孫,他才知道他的好祖母心有多大呢?要照拂娘家也不是這么個照拂的法子。索性皇祖英明神武,將后宮牢牢握在手心之中,但凡風吹草動俱都瞞不過皇祖,所以祖母也只敢偷偷幫吳次妃謀劃,不敢有其他舉動。
林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眼里俱是嘲諷冷意,握了握他的手,因常年習武,褚鉞手上俱是厚厚的繭子,摸上去很是粗糙,見他無意多說,便沒有追問下去,只問道:“那陛下待嫡孫庶孫可有差別?”想來這吳貴妃心里自然多少是有些偏袒吳次妃母子,不過這并不值得擔心,有熙成帝在,吳貴妃就只能藏藏掖掖地對吳次妃母子示好,永遠不可能出了格去。褚鉞笑道:“祖宗禮法在,自然是有差別的。嫡孫總要比庶孫尊貴幾分,皇祖自然分得清楚?!?br/>
林珩被鬧得有些頭暈,這大昭朝究竟是個怎樣奇葩的祖宗禮法?皇子之間爭奪皇位不看重嫡庶,反而皇孫宗室這邊確是嫡庶分明,庶子便不可承襲王位,譬如親王庶子不可封親王世子,只能另外分封郡王,若是親王無嫡子,便從宗室其他親王中擇一嫡子過繼好繼承親王王位??ね跻嗳?,郡王庶子只能封鎮(zhèn)國將軍。
林珩想不出個究竟,又不好張口問褚鉞“你家的祖宗家法可有什么道理在,為何要如此規(guī)定?”便伸出手指頭捅了捅一樣在出神的褚鉞肩膀一下,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二哥只比大哥小兩個月,生母乃是黃夫人,黃夫人出自懷遠將軍黃家,其父現(xiàn)今是留守司指揮同知?!瘪毅X收攏了思緒,慢條斯理地講了下去。林珩聽到此處,耳中一動,黃夫人是武將之女,其父是從三品,又是與吳次妃前后腳養(yǎng)下兒子,二人進門的時間顯然是差不多。林珩勾了勾嘴角,二人想來少不了明爭暗斗了。褚鉞掐了掐林珩那嫩得能流出水的臉蛋道:“又在打什么壞主意,狡若老狐。”林珩睨了他一眼道:“我想的可是正經(jīng)主意。她們與你母妃可是同時進門?”
褚鉞笑道:“問得好刁鉆。這吳次妃早我母親三個月以姬的名分進門,我祖母千挑萬選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姑娘才相中吳次妃,說她是旺夫多子的命格,想著早日給父王開枝散葉才賜了下來?!彼故锹犇稿磉叺膸啄昀蠇邒咛崞?,本來祖母是想用夫人的儀仗將吳次妃抬進府的,只是皇祖罵了祖母一頓,說父王就要娶正妃了,這個節(jié)骨眼抬什么夫人,再者這吳次妃家世平常,以姬禮入門都是抬舉她了,把祖母羞得滿臉通紅,好些日子不敢出來見人。
“黃夫人是我母親進門三月后親自上表請皇祖賜下的?!被首娈敃r還夸母妃賢淑有德,蘭心蕙性,重重賞賜了母妃,并吩咐父王有此賢妻正該好好珍惜才是。這黃夫人之父當時正好比吳次妃之父高一個品級,褚鉞心里不禁暗笑皇祖手段真真高明,不費什么功夫,黃夫人和吳次妃便視彼此為眼中釘肉中刺。只是不知皇祖為何如此行事,是單純不想讓吳次妃舒坦么?皇祖肯定沒這個閑功夫,那便是與朝堂變動有關罷。林珩伸著手指默默算了一回,吐出了一句:“這吳次妃的命格也不準么,倒是黃夫人的命格好一些?!瘪毅X哈哈大笑出聲:“玉兒,你這精靈鬼。怎么這般淘氣?”
院里的鳥雀被這朗朗的笑聲都驚嚇得“撲騰”展翅飛了起來,院內(nèi)的九英也小心翼翼道:“大爺,可要用點茶水?”林珩想著兩人唧唧咕咕講了大半時辰的話,也該口干舌燥了,便吩咐道:“九英,送壺君山銀針并幾樣點心進來?!闭f完便從褚鉞的腿上滑下來,問褚鉞道:“來了這半日也該餓了吧,你想在屋里喝茶還是在屋外喝茶?”褚鉞任由林珩安排道:“皆可。不過你這當主人的也太怠慢客人了,還是丫鬟提醒了,你才知道要招待客人。”一面拍了拍身上林珩留下的腳印。林珩反唇相譏道:“我不怠慢你,那咱們該到前頭見見我祖母和父親了。”褚鉞笑道:
“可別。我若去了,又要勞你祖母、母親行禮,何苦來的?”
林珩轉(zhuǎn)頭去使喚小廝進來搬兩把楠木交椅并一張楠木雕梅花紋高幾到院子里擺好。二人坐在花叢之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個五彩花果蝴蝶茶盅。褚鉞吃了一口茶道:“這茶味道不壞?!绷昼裥α诵Γ骸斑@茶是濂二哥送我的,據(jù)說是陛下賞了齊世伯的?!瘪毅X笑道:“怪不得吃起來跟宮里的一個味道。你若是愛吃,我回去打發(fā)人給你送幾兩來。”林珩搖搖頭道:“那倒不必了。濂二哥送了我好些呢?!?br/>
浮生悠悠,難得有這半日的空閑。溫柔的余暉輕輕落在褚鉞臉上,芳香伴著徐徐清風,褚鉞不知怎地覺得有些困倦,像是要合眼睡去。林珩見了,對九英打了個手勢,九英意會,進了里屋開了箱子,抱出一團薄薄的夾被。林珩接了過來,走到褚鉞身邊低低說了一句:“睡吧!”褚鉞果真閉上了眼,林珩輕輕地將被子搭在他身上?;仡^卻看見小廝在擠眉弄眼,便領著這小廝走出院子,低聲問道:“怎么了?”“老爺去書房了,正找大爺呢。”林珩點點頭,吩咐九英和兩個小廝留下來伺候,獨自一人往外書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