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帶上你們的長矛和弓箭

    入秋以后，烏力天揚所在部隊開始往南邊調(diào)動。部隊先到了湖北孝感，在那里做了戰(zhàn)前動員工作，并且按歸口作戰(zhàn)單位充實裝備。

    一接到南下的命令，十二連三排排長烏力天揚就告訴三排九班班長魯紅軍和連部文書羅曲直，準(zhǔn)備好，潑血的時候到了。

    部隊在孝感短暫停留時，烏力天揚想回家看一看媽媽。當(dāng)兵三年多，他一直沒有回過家。不是沒有探親假，是他沒用探親假；他要把排長當(dāng)上，不能因為回一趟家就讓連長段人貴把他踢出局。他不光想回家看看媽媽，還想當(dāng)面向葛軍機和簡雨槐表示祝賀。他接到了葛軍機的信，知道葛軍機和簡雨槐要結(jié)婚了。烏力天揚有些傷感?？伤呀?jīng)不是孩子了，知道該如何控制感情。

    烏力天揚向指導(dǎo)員卜文章試探自己回家的想法。卜文章沉思了片刻，表示他家離得這么近，三個小時的路程，照說也該回去看一看，可部隊情緒不太穩(wěn)定，好幾個兵鬧著回家治病，還有兵賴在床上不肯起來，他要一走，人家說干部都溜號，問題就大了。

    卜文章是老指導(dǎo)員，原來的搭檔尤克勤當(dāng)上了營長，部下段人貴現(xiàn)在成了他的搭檔，連烏力天揚都當(dāng)上排長了，他還當(dāng)指導(dǎo)員，他這個指導(dǎo)員論威信論經(jīng)驗都有。烏力天揚認為指導(dǎo)員說得有道理，打消了回家的想法，回到宿舍，給母親和葛軍機各寫了一封信。他在給葛軍機的信里說，最近部隊有調(diào)動，一段時間不能給家里寫信，要二哥替他多安慰媽媽。他寄回家一件鴨絨衣和八十塊錢，鴨絨衣是他孝敬媽媽的，還有一瓶雪花膏，那一年他想給媽媽送一瓶雪花膏，沒送成，這回補上。錢給葛軍機，他的津貼老拿來補貼排里的農(nóng)村兵，三年下來就剩下這些，問問雨槐喜歡什么，自己買，算他這個弟弟送的禮物。他在信里沒有提到父親。一直是這樣，能不提就不提。

    “媽，你還好嗎？兒子做夢，在夢里見到你了?！睘趿μ鞊P在給母親的信中這樣寫道。她穿著一件肥大的囚服，沿著茶垅費力地把一筐剛采下來的茶葉往地頭拖。她頭上有一片白花花的影子。他這么寫的時候，眼眶是濕潤的。

    日子在往冬天去，可越往南走天氣越暖和，等到了夏石，季節(jié)已經(jīng)是冬天，身上卻只能穿一件單衣。

    部隊在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煩。十一連有個兵的家長在崇左攔住部隊，纏了好幾天，硬是把兒子拖走了。十連有個干部子弟，父親在總后任職，給軍里打電話，問兒子癲癇病犯了沒，人就給調(diào)走了。

    卜文章和段人貴很緊張，整天分頭把守，害怕自己連也出這種事。十二連干部子弟不多，可誰的子弟也不行，走掉一個，就是動搖軍心的大事。段人貴沒好氣地說烏力天揚，三排長，你不要以為你們排軍事素質(zhì)不錯，就不會出問題，有時候軍事素質(zhì)越不錯，問題出得越大。烏力天揚想，什么邏輯，就這破水平還當(dāng)連長？問題還能大到哪兒去，還能整排整排當(dāng)逃兵不成？烏力天揚不操這個心，他這個排沒有幾個城市兵，農(nóng)村兵都盼著立功入黨提干，打仗，那是來了機會，哪里還會逃，逃回家背日頭去？

    1月12日，部隊到達集結(jié)地點。1月28日，大年初一，連里放半天假，吃餃子。各班去伙房領(lǐng)肉餡和面粉，拿回班里包，包好再送回伙房。餃子包好，就等著下鍋，副連長有事去營部，段人貴要烏力天揚帶幾個兵跟副連長去團部衛(wèi)生隊領(lǐng)急救包。魯紅軍急了，說媽的什么玩意兒，還讓不讓人過年！烏力天揚攔住魯紅軍，說算了，不就是晚點兒吃嗎，一人五十個餃子兩碗湯，少不了誰的。烏力天揚就帶著七班長司馬宗和幾個兵跟副連長去團衛(wèi)生隊領(lǐng)急救包。

    在團部衛(wèi)生隊領(lǐng)了急救包，副連長去營里匯報情況，讓烏力天揚帶人送東西回去。烏力天揚扛了兩箱急救包在肩上，讓兵們把剩下的扛上，領(lǐng)著兵們朝衛(wèi)生隊駐扎的院子外面走。走到院子門口，幾個男女軍人和他們擦肩而過。

    烏力天揚已經(jīng)走出一段路，覺得就在那擦肩而過的一瞥中，有一個女兵，人生得漂亮，特別是身材，有嶺有峰，出類拔萃，惹人得很，烏力天揚就忍不住想再看一眼，把肩頭的箱子往邊上移了移，一邊走，一邊側(cè)著腦袋回頭去看。沒想這那一看，看出了麻煩——那個女兵，就是有嶺有峰的，人家站下來，不走了，在金色的落日下，也在朝烏力天揚看。烏力天揚心里一喜，停下腳步，顛了顛肩頭的箱子，把身子磨回來，站正了看那個女兵。烏力天揚在惹人的嶺和峰上遭遇了對方，看，當(dāng)然還是看嶺和峰。那女兵也不知是怎么長的，胸呀，腰呀，臀呀，腿呀，長得那叫有道理，長得那叫有水平，長得那叫惹是生非，幸虧是在夏石這種小縣城里，要是到大城市的馬路上一站，那還不影響交通呀？烏力天揚這么欣賞著，嘴邊掛著一絲邪氣的笑容，心里贊嘆道，真他媽是個妖嬈的兵！誰知道，烏力天揚這么欣賞著，那個女兵卻不干了，拔腿朝烏力天揚走過來。烏力天揚心里一咯噔，心想壞事兒啦，看出毛病啦，人家找來算帳啦！他連忙把肩上的箱子扶牢，扭回頭想撒腿開溜?？伤€是慢了一拍。女兵腿快，已經(jīng)到了跟前，人往烏力天揚面前一站，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盯著他，一臉嘲笑的神色。

    “簡……雨蟬？”烏力天揚嘴張得那個大，足足能塞進一枚手雷。

    簡雨蟬哈哈大笑，人往下一窩，像是事情太精彩，撐不住那份快樂，要在地上去找點兒什么幫著撐住，接著就撲過來，影子似的往烏力天揚身上一貼，胳膊往烏力天揚肩膀上一搭。烏力天揚沒提防，腳一軟，差點兒沒把肩頭的箱子給掛落到地上。

    接下來的事情烏力天揚會處理。先問簡雨蟬，有沒有三點五秒鐘時間屬于自己，她要是不跟上同伴，地球會不會爆炸。問過再回頭，拿眼睛一橫遠遠站著咧了嘴流哈喇子看熱鬧的兵，肩頭的兩個箱子交給他們，讓司馬宗帶隊，東西送回連里，銷差去伙房領(lǐng)餃子。然后，烏力天揚就和簡雨蟬倆去縣城外小河邊的榕樹下坐下，兩個人說話。

    烏力天揚很快就弄清楚了簡雨蟬離開武漢之后的事情。

    夏至不是簡雨蟬的小姑，是簡雨蟬的媽，親媽，生下簡雨蟬的那個媽；而且，這個親媽不是一般的親媽，是中央首長的兒媳婦，公公權(quán)傾一朝，不斷在報紙上露臉，親媽后來嫁的這個丈夫雖說有殘疾，但對她百依百順。夏至有丈夫百依百順，對簡雨蟬也百依百順，簡雨蟬卻一點兒也不領(lǐng)情。

    簡雨蟬早就知道夏至是自己的親媽，在夏至去武漢接她的時候她就猜出來了。她問過夏至，可夏至不承認。后來又問過幾次，夏至仍然不承認。簡雨蟬問這個不是找親媽算帳，她一直在找她的親媽，找了多少年呀！生命再多，世界再大，不管是誰，在哪兒，總得有個生她下來的人，有她一個家啊！她現(xiàn)在找到了，可那個人卻不承認，為此她非常傷心，心生仇恨，索性做了無賴，不光不好好上學(xué)，還和夏至抬扛，抬不贏就吵架。憑什么我要聽你的？反正你不是我親媽。

    “你看，生下我的兩個人，一個撒謊，不告訴我親媽是誰；一個也撒謊，不告訴我她就是我親媽。方紅藤呢，明明不是我親媽，不欠我的，卻硬撐著不說，還是撒謊，我一個真親人也沒落下?！?br/>
    烏力天揚沒想到簡雨蟬經(jīng)歷了這樣的遭遇。小時候都說簡雨蟬是野孩子，方紅藤不是她親媽，他還帶著人欺負過她，那個時候真沒想過親媽是怎么回事兒，只是被這小狐貍精惹得上火，沒想到她還真有個親媽。這么一想，烏力天揚心里就替簡雨蟬抱屈，難過得很，還有點兒隱隱的慚愧。后來呢？他問。

    后來，夏至看出簡雨蟬不是做陳景潤的材料，放棄了，不在學(xué)習(xí)上逼她。簡雨蟬高中畢業(yè)以后，夏至通過關(guān)系，把她安排進輕工業(yè)部工作。簡雨蟬找到一個和親媽鬧別扭的機會，非不干，給個國務(wù)院總理也不干。夏至拗不過她，問她想干什么，她一時想不出來，熟悉那身軍裝，就說要當(dāng)兵。就這樣，她穿上了軍裝，到部隊醫(yī)院當(dāng)化驗員。這次她所在的醫(yī)院派人參戰(zhàn)，她圖熱鬧，還想躲開夏至的無微不至，于是寫了申請，上了前線。

    烏力天揚想，在森林里待久了，虎也好，兔也好，身上都有松脂味兒，一只松鼠，它也叫森林動物。事情就是這樣。

    “我家里怎么樣？我是問武漢的那個家?！焙営晗s說完自己的事，問過烏力天揚這幾年都在干嗎，再問自己家里的事，“夏至不讓我和武漢聯(lián)系，說會影響我。他們也沒理我。反正無所謂?！焙営晗s嘟著嘴。她管親媽直接叫名字。她有一張飽滿而富有彈性的嘴，讓人老有伸手去摸一下的欲望。

    “你爸栽進屎坑里，沒爬出來，擼到底了，弄得你媽跟著窩囊。我是說，你武漢的媽?！睘趿μ鞊P猶猶豫豫地說。

    “方紅藤不是我媽，可她人不錯?，F(xiàn)在我知道，為了我，她吃了不少苦，委屈大了。我恨我爸，他他媽的不是個玩意兒，騙了他老婆，還有夏至和我，活該栽進屎坑里?！焙営晗s一點兒同情心也沒有，干脆地說。

    “喂，沒有同情心就沒有同情心，嘴那么臟干嗎？”烏力天揚吃驚。

    “誰他媽叫我是當(dāng)兵的，你當(dāng)我愿意？”簡雨蟬一點兒也不臉紅，不光罵人不臉紅，自己的事兒往別人身上推也不臉紅。

    烏力天揚覺得簡雨蟬罵得痛快，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烏力天揚一下子就有找到了知音的感覺。他仔細打量這個知音。簡雨蟬長成大姑娘了，可模樣還和小時候一樣，臉上有幾顆俏皮的雀斑，翹鼻頭，杏仁眼，洋娃娃似的，因為天熱，軍裝的衣領(lǐng)隨隨便便敞開，露出半截脖子。她的鎖骨高高的，在榕樹的陰影下十分明顯，這使她顯得非常迷人。烏力天揚有些迷惑，有些頭暈，人搖晃了一下，幸虧坐著，沒倒下。

    “雨槐和軍機結(jié)婚了?！睘趿μ鞊P說。

    “嚯！”簡雨蟬瞪大了眼睛，很吃驚，“怎么是軍機？天赫哥呢？”等知道烏力天赫仍然沒有音訊，她皺眉頭，像哲人一樣地難過，“有的人吧，是因為不在了，他才在那兒，天赫哥就是這樣的人?！?br/>
    “那，你這樣說，雨槐呢？”烏力天揚問。

    “雨槐是睜眼瞎，別人看到的東西，她看不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她又鐵定了相信，比如天赫哥。你說這個天赫哥，干嗎不好好的在，偏要不在?！焙営晗s替烏力天赫抱委屈，“他干嘛呀？也太絕情了吧？什么不好干，去尋死。就是死，也得先給雨槐說說呀，一句話不說就死，讓雨槐沒著沒落?！庇挚跓o遮攔地說，“我是讓著雨槐，要不，小時候我就不依雨槐的，和天赫哥搞上了。這回好，讓給雨槐，到了她還是沒撈上。”

    烏力天揚讓簡雨蟬搞呀撈的一說，一下子想起小時候和簡雨蟬的那段交往。有一次，他摸她的胸脯，本來摸上了，打一個飽嗝兒，手滑開，沒摸上。還有一次，他把她按在臟兮兮的床上，手忙腳亂地解她的裙子，結(jié)果她的裙子沒解開，他給“跑”掉了。烏力天揚想到這兒，臉一下子紅到了脖頸，不敢看簡雨蟬。

    “怎么啦？”天往下黑，簡雨蟬眼神兒卻好，看得仔仔細細，不解地問。

    “沒什么?！睘趿μ鞊P臊得不行，坐不住，起身拍屁股，“得回連里了。晚上要點名，還要講評?！?br/>
    不知怎么，烏力天揚那么急著走，卻有點兒戀戀不舍，好像夏石的榕樹是神仙變的，給他施了魔力，讓他生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柔情，而他非常討厭這種柔情似的。

    因為十連和十一連收到的血書比十二連分別多出十七份和二十一份，段人貴被營長尤克勤訓(xùn)了一頓。教導(dǎo)員在一旁打邊鼓，十二連比十連多三個人，比十一連多一個人，血書反而少，說明什么？說明臨戰(zhàn)情緒不對，說明干部沒有做好工作，這樣的連隊怎么上去打仗？還不打得一塌糊涂呀！段人貴挨了一頓訓(xùn)，火冒三丈，回到連里就把烏力天揚臭了一頓。就你們?nèi)叛?，蚊子似的，四十三個人，二十四份血書，拆我的臺呀？你們要臉不要臉？

    “三排暈血的多?！睘趿μ鞊P咳一聲，平靜地說。

    “暈血你有決心沒有？有決心不在乎是不是血，紅墨水兒也行！”段人貴點煙的手都氣得發(fā)抖。自打到了邊境，他煙也改了，火也改了，煙改成粗棒子雪茄，火改成打火機。

    副排長肖新風(fēng)和九班長魯紅軍等在連部外，看烏力天揚從連部出來，連忙迎上前問情況。肖新風(fēng)后悔不迭地說，我早說過，形式主義那一套，還是需要的。我去弄紅墨水，讓沒咬指頭的人全補上。魯紅軍憤憤地說，寫什么？一上去我就收拾他，非打他的黑槍不可！

    烏力天揚跟魯紅軍去了九班，走到門口，聽見九班副郭城在給幾個新兵蛋子吹牛。那幾個新兵是幾個月前才入伍的，好幾個是少數(shù)民族兵。

    “有對象沒有？”郭城問一個叫韋步登的壯族新兵。

    “沒有?！表f步登傻笑。

    “談過對象沒有？”郭城再問一個叫麻浩的布依族新兵。

    “沒有?！甭楹埔采敌?。

    “啊，有對象沒有？沒有，談過對象沒有？沒有。看來，這個問題很嚴(yán)重，是大問題。那么，”郭城問兩人，“看過姑娘的身子沒有？”

    “沒有。”新兵蛋子互相看了一眼，有點兒害羞。

    “你們真不該來前線，”郭城同情地總結(jié)，“要讓子彈咬上，你們就白來人世走一遭了?！?br/>
    “你有對象？你談過對象？你看過姑娘的身子？”一個叫湯姜的傈傈族新兵不服氣，漲紅了臉反問郭老兵。

    “什么意思？”郭城不高興了，叼著的煙卷從嘴上取下來，“我有對象沒有？談過沒有？看過沒有？話是你這樣問的嗎？嘁，你該問我有過幾個，談過幾個，看過幾回，懂了嗎？”

    新兵哄地一笑，敬佩地看郭老兵。湯姜被晾到一旁，孤立得很，臉漲得通紅。

    “我住的那條街，”郭城把煙卷送回嘴里，不用手扶，叼著顆機槍彈頭似的，“一半兒姑娘和我好過。那個時候不像你們，反正沒書讀，搞對象唄。我們用石子丟窗戶，發(fā)信號，裝作什么事兒也沒有，溜出家門，躲在電線桿子下親嘴兒。江邊不能去，聯(lián)防的人抓，抓住了游街。操，誰游誰呀？”郭城停下來，瞇縫了眼睛，賣弄地環(huán)視新兵蛋子們，“知道姑娘身上最好的是什么？”

    新兵蛋子們收了笑，緊張，不敢相互看，盯著郭老兵，僵硬著身子，搖頭。

    “這都不知道？我操，你們真白活了。她們的奶子唄！”

    新兵蛋子各個屏住呼吸，眼直著，崇拜得要死。屋里一片寂靜，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魯紅軍哧哧地笑，要進屋去，把郭城的嘴封住。烏力天揚拉住魯紅軍，人往門口一靠，蹲下，示意魯紅軍，讓郭城繼續(xù)，讓他表演完。

    “不解氣是不是？想聽來勁兒的是不是？”郭城把一團暗紅的火星吐掉，身子往前探，好像那樣做就能接近真實的生活，“我摸我第一個女朋友奶子的時候，你們猜猜，我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母親。我想，母親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呀！”他站起來，環(huán)視新兵，一臉嚴(yán)肅勁兒，“明白我的意思了？明白了？我那些女朋友，她們個個都是母親，未來的母親，未來母親的母親。她們得生孩子對不對？她們的孩子得生孩子對不對？所以說，保衛(wèi)祖國是什么意思，就是保衛(wèi)母親唄！反過來說，就是保衛(wèi)女朋友唄！那些背信棄義的叛徒和小人，他們有奶就是娘，才不管母親是誰呢，我太他媽討厭他們了！就為我那些女朋友潔白的小胸脯，我也饒不了他們，我也得狠狠地殺他幾個小鬼子！”

    “到時候上去了，我不會再給你說什么。”烏力天揚蹲在黑暗里，狠狠吸了一口煙，看了一眼蹲在對面的魯紅軍，“你把自己看好，別莽撞，別到時候丟了，我沒法兒向你家里交代。”

    “我不用誰交代。”魯紅軍惡狠狠地說，“我會殺瘋的?！?br/>
    “我也會。所以我才不在乎血書?！睘趿μ鞊P說，又狠狠吸一口煙。

    “我們會立功，會成為人民的英雄，祖國的驕傲，對吧？”魯紅軍激動地問。

    “我們是一群母雞，根本不用操心把蛋生在什么地方，不管生在什么地方，吃蛋的都不是我們?！睘趿μ鞊P說。這是真話。但他還是想當(dāng)英雄，想驕傲，這也是真的。

    春節(jié)過后，臨戰(zhàn)氣氛越來越濃，空氣中都能聞到硝煙味兒。部隊分別進入出擊地，白天掩蹄銜枚，夜里炮車也出來了，坦克也出來了，不讓開大燈，由夜光燈指揮道路。黑夜中，柴油味兒嗆鼻子。

    烏力天揚有幾次想起簡雨蟬，想和她聯(lián)系，可又不知道她在哪兒。有一次，他碰到野戰(zhàn)總醫(yī)院一個管后勤的科長，順口問了問，沒想到那個科長竟然認識簡雨蟬。

    “簡雨蟬？就是化驗室那個辣美人兒？當(dāng)然認識?？傖t(yī)院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你要問認不認識‘四人幫’，沒有不認識的；你要問認不認識院長，一半兒人不認識。簡雨蟬劃在‘四人幫’和院長中間，三分之二的人知道她吧?！?br/>
    要上戰(zhàn)場了，該告別的得告別，烏力天揚在這里除了魯紅軍和羅曲直，他覺得自己能告別的——和自己生命源頭有關(guān)系的人——只有簡雨蟬?？蓱?zhàn)區(qū)野戰(zhàn)總醫(yī)院在南坡，不管簡雨蟬知名度有多高，在一個新單位是不是比領(lǐng)導(dǎo)還有名，離著太遠，沒法兒去看，就像啟明星，誰都認識，可太遠，夠不著。

    最緊張的是前指，最忙的是負責(zé)打穿插的部隊的主官和各部隊尖兵隊伍的主官。各種操練都停止了，好像加加林少校①，人被塞進宇航器，肯定不能練引體向上，得好好默背一下程序，等著人家在屁股下點火；再就是祈禱，讓上天保佑自己能在一切結(jié)束之后安全地回來。營連主官天天往團里跑，跑完回來就折磨烏力天揚這樣的小排長，沙盤復(fù)得人頭暈想吐。士兵們反倒有時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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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尤里.加加林（1934-1968）：前蘇聯(lián)宇航員，1961年4月12日乘東方1號載人飛船進入太空，成為第一個進入宇宙太空的地球人。

    知誰先帶的頭，一個個含著眼淚寫遺書。信不管寫給誰，內(nèi)容全是人還活著就可以評革命烈士的那一種，寫完互相念，念得熱淚盈眶。也有寫完不讓看的，拿糨糊把信口封死，再套一個信封，糊好封死，和用不上的裝備以及個人用品一起，交到文書那里，打好包，插好卡，一齊往上交。

    命令終于下來了，烏力天揚所在團是師先頭，尤克勤的營是團先頭，段人貴的連是營先頭，烏力天揚的排是連先頭。第一戰(zhàn)役階段的任務(wù)就不輕松，要拿下七個破擊點，控制一條要道，全團正面敵方的兵力超過兩個營，已知火力點至少在四百個以上。

    各部隊指揮員到團里集中，聽一位來自一支非常規(guī)部隊的特工給講過境偵察的情況。特工們早就進去了，干得非常出色，連對方一名公安團長寫給老婆

    的信都給弄了回來。據(jù)說這位從上面派來的特工是個頭兒，他的人負責(zé)中線戰(zhàn)場過境偵察，是最早潛入戰(zhàn)區(qū)的參戰(zhàn)人員。烏力天揚做了第一回真正意義上的指揮員，跟著尤克勤和段人貴到了團里，是指揮員中軍銜最小的一個。

    一進團作戰(zhàn)室，烏力天揚就在昏濁的燈光下看見師偵察科長和團首長們圍著一個穿保護色軍裝的人。那是一個熟悉的身影——高高的個子，瘦骨嶙峋，臉像馬皮一樣繃得緊緊的，脖頸黝黑，耳輪尖銳，目光犀利。他撿彈殼去了唄，不帶我，這個左傾冒險主義的孝子賢孫，還能干出什么好事來！他沒死，還活著！烏力天揚僵在那里，臉都痙攣得變了形。有一刻，他沒有了呼吸，眼前一片金星，然后，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我知道你在這兒。兩天前就知道了。”烏力天赫朝烏力天揚走過來，在他面前站住，銳利的目光飛快在弟弟身上掃了個來回。

    “你……怎么知道？為什么……不來找我？”烏力天揚顯得有些笨拙，甚至有些口吃。

    烏力天赫笑了一下，沒有說怎么知道的，也沒有說為什么不來找他，只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很快回到團首長那邊。指揮員們圍了上去。他們進入沙盤。

    烏力天揚分心了一刻，不斷抬起眼睛看沙盤對面的烏力天赫。烏力天赫就像一臺大功率的機器，對整座沙盤的每一顆沙粒都爛熟于心，他根本不看沙盤，介紹情況簡明扼要，回答問題一步到位。我有一個多么了不起的哥哥呀！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么老練和果斷，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成分。

    這太不真實了！烏力天揚想。好像這是夢，好像烏力天赫活著是夢，好像他們兄弟倆始終在一起，從來就沒有分別過十二年，這是夢。不過，他們都長大了，這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夢。

    部隊在黑夜中緊張地忙碌著。有自行火炮一輛接一輛從簡易公路上緩慢駛過。工兵引導(dǎo)著滿載的炸藥車往南邊駛?cè)ァ＼姽た雌饋肀葢?zhàn)斗人員還忙，大車小擔(dān)地往前趕。兩輛柴油氣撲鼻的輕型坦克在路邊熄了火，一個指揮員模樣的軍人在那里長短地罵人。

    “我們有十七分四十秒?！睘趿μ鞊P瞟了一眼腕上的表，準(zhǔn)確地報出時間。

    兄弟倆站在簡易公路旁。車燈一串一串地打在他們身上。稍遠一些的地方，師偵察科長和團首長們等在那兒，小聲說著話。

    烏力天揚沒有見過那樣的表。那塊表像炸彈。但不是因為表，而是因為烏力天赫。烏力天揚還沒有習(xí)慣過來。烏力天赫的出現(xiàn)太令人意外。烏力天揚覺得烏力天赫神秘得讓人隔膜，像一枚他不熟悉的炸彈。

    “拿著。”烏力天赫似乎沒有動作，手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個拳頭大的保護色海綿小包。他把小包遞給烏力天揚，先在公路邊的山坡上坐下，再拉烏力天揚一把，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什么？”烏力天揚手里捏著那個小包，坐下，一只腳碰到了烏力天赫的腳，他快速把腳收回來。在烏力天赫面前，他表現(xiàn)得很不成熟，像個孩子。

    “三十片APC，一種含大劑量咖啡因的阿斯匹林，它可以讓你興奮起來。兩個手術(shù)刀片，負傷后立刻切開傷口，防止感染。三支嗎啡，帶針頭，比手榴彈管用?！睘趿μ旌照f。

    “干嗎？”烏力天揚不明白，在黑暗中看著烏力天赫，“我要嗎啡干嗎？”

    “掛彩不像電影上演的，扭幾下咬咬牙就能過去，你會活活疼死。到時候它們就管用了?！睘趿μ旌諑椭鸀趿μ鞊P把小包塞進衣兜里，又替烏力天揚整理好衣襟，突然笑了，“你長大了。都當(dāng)排長了?！?br/>
    “說什么呢?！睘趿μ鞊P有些不高興。不光是烏力天赫出現(xiàn)得太突然，在指揮所里，他還像個靈魂人物，連團首長都像新兵蛋子，豎著耳朵聽他的，不斷地點頭，而烏力天揚這種小嘍啰就更沒說話的地方了。烏力天揚一直沒有找到狀態(tài)表現(xiàn)自己，這讓他非常沮喪。

    “殺死你見到的所有敵人，因為你得活下去?！睘趿μ旌兆谀莾?，卻是隨時都要走的樣子，所以，他不回答任何沒有意義的話。

    烏力天揚知道自己得殺人，但沒有人告訴他是為了什么，就跟沒有人告訴他嗎啡的事情一樣。這讓他更不高興。遠處有尖銳的哨音響起，曲曲曲曲。背后公路上的車燈一下子熄掉。他們身上的光也消失得無蹤無影。但柴油機的轟鳴聲沒有停下來。

    “arningOrder.”烏力天赫說。

    “什么？”烏力天揚困惑地看著烏力天赫。他沒有上過高中，不懂英語，連單詞也不知道幾個。

    “警戒令?！睘趿μ旌照f。他坐著，身子卻一直筆挺，讓人覺得他那不是坐著，是一發(fā)隨時待命的炮彈，“當(dāng)攻擊的命令下達后，所有被選中的參戰(zhàn)人員都得披掛整齊，集中待命，隨時準(zhǔn)備攻擊前進?！彼痤^來，朝天上看去。那里，無數(shù)的星星閃爍著，就像那些被選中即將奔赴戰(zhàn)場的小伙子們一樣。他把臉轉(zhuǎn)向烏力天揚，“知道嗎，警戒令最早是由爸爸那個民族發(fā)明的。公元5世紀(jì)，他們的鐵騎踏上了多瑙河流域，警戒令每天都會從中軍帥帳里發(fā)出?！?br/>
    “他們怎么說？‘為了勝利，前進’？”烏力天揚看著烏力天赫。他沒有想到烏力天赫會提到父親——雖然不是直接說父親。他覺得烏力天赫太牛哄哄了，就像30年代燕京大學(xué)的歷史系教授，而他和他的野戰(zhàn)部隊的上司們則像穿著對襟大褂梳邊分頭的學(xué)生。他找到這個機會，可以使用揶揄的口氣讓自己顯得老練一點。

    “‘我們將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出發(fā)，’”烏力天赫沒有理會烏力天揚的促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背誦著他們的祖先——輸給了他們一半血統(tǒng)的那些先人們——的警戒令，“‘我們將驅(qū)使我們心愛的馬匹，并且像兄弟般地依賴它們，把那些骯臟卑鄙的叛徒統(tǒng)統(tǒng)殺掉，攻擊他們的村莊，掠奪他們的女人和孩子，燒掉他們的村舍。神庇護的勇士們，帶上你們的長矛和弓箭，穿上鎧甲……’”

    烏力天揚愣住了，覺得一股熱血順著腿脖子迅速往上攀，沖過小腹，在胸膛那兒集中，猛烈地往外涌。但他沒有動。他還是困惑，烏力天赫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提到父親？這是不應(yīng)該的。

    “你得到的授權(quán)是什么？是不是比我們，我是說，比野戰(zhàn)部隊更多？”烏力天揚見烏力天赫在黑暗中看著他，故意惡毒地加了一句，“非常規(guī)部隊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拎著特種手槍，到處逛蕩的那種軍人？”他還是不能忘記小時候在烏力天赫那兒受到過的屈辱。這些屈辱是他長大的一部分。

    “你還在看，還在背電影臺詞，沒長大?！睘趿μ旌找稽c兒也沒生氣，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好像知道烏力天揚心里想著什么。

    “操，你真不知道這些年我都經(jīng)歷過什么，我足足有一百歲了?！睘趿μ鞊P很想告訴烏力天赫，自己這些年都是怎么過來的。在失去了主人之后，那些鴿子顯得懶心無腸，整天在蘋果樹里亂竄，或者飛到江灘上曬太陽，它們基本上已經(jīng)成了一群野鴿子，再也不回到鴿舍里來了。但是烏力天揚忍住了，沒有把話說下去。在警戒令發(fā)出之后，他不會這么做。

    “媽媽怎么樣，她還好嗎？”烏力天赫并不追問烏力天揚，遲疑了一下。

    他頭一回遲疑，而且終于問到家里的事情。這是一道坎，一個癥結(jié)。他們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烏力天赫在回避，烏力天揚在幫助烏力天赫回避，這才是事實。

    烏力天揚猶豫了一下，但他知道這一次他躲不過去。他們都得到了警戒令。烏力天揚就把他所知道的挑重要的說給烏力天赫聽——媽媽被捕、監(jiān)禁、杳無音訊、釋放、分裂癥，順帶說了父親被隔離審查、批斗、關(guān)押、勞動改造、解放、休息，還有安禾那把不足盈握的骨灰。烏力天揚有些激動，一邊說一邊掏出香煙點燃，狠狠地吸著。烏力天揚在說話和點煙的時候，烏力天赫什么話也沒說，仍然筆挺地坐著，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色。烏力天揚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烏力天赫那邊傳過來，在沖擊著他。把那些骯臟卑鄙的叛徒統(tǒng)統(tǒng)殺掉。烏力天揚想到了警戒令。

    “好了，我得走了?！睘趿μ旌諞]有看腕上那只表，就知道時間到了。他幾乎沒有動作，從地上冒起來，或者說，是裝填進了彈匣，被壓簧壓入了槍膛。

    烏力天揚愣了一下，他的話沒說完，他還沒有說烏力天時、葛軍機和童稚非，還有，他自己。

    “記住我的話，沒有什么榮譽，對你來說沒有。”烏力天赫伸出一只手，把烏力天揚從地上拉起來，拉到自己身邊，替他把槍口順到腳下的方向，看了看在稍遠處等待著的軍官們，壓低聲音小聲說，“戰(zhàn)場是地獄，你死我活，或者你活我死，就是這樣。如果你想活著，就得離機槍彈道五米，離炮彈的彈著點二十米。你能做到這個嗎？”沒有等烏力天揚回答，他把烏力天揚嘴上的香煙取下來，丟在腳下，蹍熄，人往公路上一推，“別學(xué)抽煙。走吧?！?br/>
    烏力天揚朝坡上走去。公路上濃烈的柴油味撲了過來。烏力天赫在背后叫住他。他站住，回頭，看坡下的烏力天赫。他激動地想，他叫他了，他叫他天揚。他想，他會問，雨槐怎么樣？告訴我雨槐的事。那他怎么辦？怎么說？告訴還是不告訴？

    烏力天赫朝坡上走來，幾乎悄無聲息，像一縷空氣。他走到烏力天揚面前，站住。烏力天揚在黑暗中看著烏力天赫的眸子，等待他發(fā)問。

    “來。”烏力天赫把胳膊伸開，把烏力天揚摟了過去，讓弟弟的胸膛緊緊地貼住自己的胸膛，加了一把勁兒，差點兒沒把烏力天揚擠碎。然后，很快地、在烏力天揚還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時，他松開了他，“好了，走吧?！?br/>
    烏力天揚再一次轉(zhuǎn)身，朝公路上走去，從等在那里的軍官們身邊走過。烏力天揚沒有停下來，沒有向軍官們敬禮，也不再回頭。他知道，烏力天赫已經(jīng)休息好了，交代過了，而且，如果他的判斷沒錯，烏力天赫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那里了，消失了。他還知道烏力天赫為什么要擁抱他。他是在告訴他，活著，別被炮彈削掉腦袋，別被石頭壓成兩截，別做不足盈握的骨灰，別分裂。

    最后一次強烈抗議發(fā)表不到十二小時，他們鞋帶緊系的防刺膠鞋已經(jīng)踏上了另一方的紅泥土地。

    1979年2月17日凌晨6點45分，隨著各出擊點兩發(fā)紅色信號彈悠悠升空，集結(jié)在邊境上的中隊開始實施進攻。

    105和120毫米榴彈炮的集束炮火劃過黎明前的夜空，把偌大的天空撕出成片的傷痕。照明彈不斷降落又升起，把夜色照得如同白晝。炮車和坦克車不再需要憋住氣息，車輪聲轔轔，生硬地碾過黑夜，因為戰(zhàn)車太多，所經(jīng)之處，植物全都被油煙熏蔫了。

    總攻之前兩小時，十二連尖兵排就出發(fā)了。他們?nèi)珉x弦疾箭，直射夜幕，從指定路線出境，沿著工兵鋪設(shè)的急造公路急速向前。烏力天揚帶著九班在最前面跑步前進，速度快得能攆上風(fēng)。最開始的一段路暢通無阻，除了兩小時后的炮群齊射和這以后的榴炮延伸射擊的沉悶爆炸聲，沒有任何東西打擾他們，只聽見部隊向前奔跑時發(fā)出的腳步聲、草棵劃過綁腿的聲音和人喘息的聲音。烏力天揚能感到他的兵都很激昂悲壯，每個人都像關(guān)久了放出圈的斗牛，都想沖到別人的前面去。他有些緊張，不知道仗真的打起來會是一種什么樣子，還擔(dān)心這樣沒命的奔跑會把部隊跑散，于是吩咐魯紅軍壓住速度，讓后面的另兩個班和炮班能跟上來。

    天亮以后，他們在15號地區(qū)拐向一條岔道，在前進了十幾里路后，進入攻擊狀態(tài)，開始對第一個目標(biāo)實施攻擊。

    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反抗。這里是邊境一個模范公安屯據(jù)點，已經(jīng)被炮火收拾了一遍，到處是高爆炸彈制造出的令人心悸的效果，兩棟哨所板棚正在燃燒并且坍塌，坑道里丟棄著好幾支步槍，還有一些彈藥箱，一頭被炸得倒在地的水牛還在抽搐，試圖站立起來。沒有死尸，一具也沒有，看來是給打跑了。

    副連長和肖新風(fēng)上來了。副連長要烏力天揚留下一個小組等待后續(xù)，其余人繼續(xù)前進。烏力天揚照辦，下令繼續(xù)前面。魯紅軍接到命令，還沒有轉(zhuǎn)身走開，烏力天揚突然像中了邪似的往前一沖，把魯紅軍沖倒在地，槍口重重地硌了一下魯紅軍的下頦兒，人也倒在了魯紅軍身上。

    沒等魯紅軍哎呀叫出聲，一發(fā)K式步槍發(fā)射出的子彈就在魯紅軍剛剛站立的地方拉著尖嘯的聲音跳起來，斜次里飛開。一片落葉被子彈打下來，在空中打著旋。與此同時，趴在魯紅軍身上的烏力天揚手中的沖鋒槍響了，一個點射，然后又是一個點射。九班的兵全都呆站在那兒，一點兒防范動作都沒有，只有九班副郭城把槍丟開，抱著腦袋臥倒下去。

    十幾米開外，一棵大桉樹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一名身著草綠色軍裝的對方公安屯士兵劃開樹枝墜落到地上，人落下來就不動了。

    這是三排打出的第一槍。肖新風(fēng)反應(yīng)過來，將槍口指向附近茂密的樹林，扣動扳機。其他的兵也醒過來，幾十支槍同時扣動扳機，打得樹葉到處飄飛。

    一陣子子彈過后，樹林中再沒有任何動靜。烏力天揚看魯紅軍下頦兒上淌著血，在那兒氣咻咻地換新彈匣，叫住他，讓士兵們節(jié)約子彈。他口干舌燥，心跳得厲害，自己都能聽見心跳的聲音。不是為打冷槍的那個公安屯士兵——那是他打死的第一個敵人——而是為上百發(fā)子彈掃射過后樹林里神秘莫測的安靜。

    繼續(xù)上路后，情況有些不妙。先是在一大片雜樹林里迷了路，不知道岔道口的三條小路該走哪一條；然后發(fā)現(xiàn)了板釘、竹簽和地雷，雖說沒踩上，但驚嚇不小。有一個兵走不動了，大喘著氣在路邊蹲下來，槍窩在懷里，怎么都拉不起來。還有一個兵老想尿尿，可又尿不出來，催急了，掙出兩滴，不像尿，倒像樹上落下的水珠。在翻越一座山頭時，一個兵踩虛了腳，掉進七八米下的山溝里，躺在那兒爬不起來。烏力天揚讓另一個兵等在那兒，等后面的人上來再把掉下去的兵撈起來，尖兵班別停下，繼續(xù)前進。大家都很緊張，或者說，是害怕。魯紅軍裝得什么也不在乎，下頦兒上掛著干涸了的血珠子，提著槍走在最前面，只是邁坎的時候，烏力天揚看見他的腿在發(fā)抖。烏力天揚越來越怕，還焦灼。九班的前進速度慢下來。副連長和肖新風(fēng)趕上來，兩個人不光挎著自己的槍，還幫炮班背著82毫米迫擊炮的炮盤和瞄準(zhǔn)具。烏力天揚和副連長簡單商量了一下，由他改帶司馬宗的七班上。七班沒有看見在第一個攻擊目標(biāo)發(fā)生的那一幕，前進速度果然有所提高。

    三個小時之后，攻擊321高地的戰(zhàn)斗打響了。因為是頭一次攻堅戰(zhàn)，段人貴很重視，把連火炮調(diào)上來，用八二迫擊炮和四零火箭筒猛轟了一陣，再下令奪取高地。烏力天揚突然想到昨天晚上會餐吃的紅燒肉，那些肉坨子現(xiàn)在還在他的胃里蠕動，而戰(zhàn)爭在一頓飯之后就改變了一切，讓人無法相信。烏力天揚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兔子，痙攣著臉，張揚著雙臂，躍出隱藏的那塊巖石，帶頭向高地的環(huán)形防線撲去。

    第一個倒下的是新兵麻浩。他是烏力天揚小組的戰(zhàn)斗員，緊跟在烏力天揚身后。他被一串機槍子彈擊中，上身往旁邊一折，幾乎是攔腰切斷。麻浩留給烏力天揚最后的印象是一張因為急切的倒下而變形的臉，好像那樣一來，他就沒有什么好怕的了。

    烏力天揚不敢停下，拼命在彈雨中跳躍著向前奔跑。風(fēng)吹動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含滿了淚水。他聽見魯紅軍像個見了牲口群的屠夫似的尖著嗓子叫，沖啊，沖??！他看見肖新風(fēng)在奔跑中站下來，恐懼地喘息著，慌亂地打出一個點射。不斷有人在他身邊倒下去，子彈擊中身體時發(fā)出沉悶的聲音，那種聲音非常奇怪，好像莊稼豐收時糧食袋急促的相互撞擊聲。他聽見有人呻吟著喊，衛(wèi)生員，我被打中啦！他的眼睛因為淚水的刺痛而瞇縫著，然后，斜吊在他胯旁的沖鋒槍響了，槍口噴出的火舌短促，槍口指向的方向，一個佩戴綠色領(lǐng)章和肩章的對方公安士兵撞在坑道壁上，胸口冒著濃煙滑了下去，手中的一支SKS卡賓槍丟出老遠。

    烏力天揚在肖新風(fēng)小組的掩護下打掉了環(huán)型防線頂端部的那挺機槍，那挺機槍打倒了好幾名三排的兵，讓三排吃了大虧。烏力天揚眼睛都紅了，一連向那個機槍陣地丟出了三枚手榴彈。魯紅軍比烏力天揚更快，他的小組已經(jīng)開始向中心陣地進攻。烏力天揚從側(cè)翼向中心陣地前進。他的小組的兵王好學(xué)第二個被打倒了，子彈打得王好學(xué)旋轉(zhuǎn)了一圈，鏍陀似的倒了下去。

    段人貴很果斷，不讓戰(zhàn)斗有任何膠著態(tài)勢，把一排派了上來。中心陣地上很快亂成一片，手榴彈在塹壕里掀起一片片泥土，爆破筒把暗堡的沙袋掀起到半天上，槍聲急促地響著，子彈和手榴彈的彈片嗖嗖地四處橫飛，火焰燃燒著的地方不時有彈藥爆炸，氣浪將彈藥箱的殘片掀出老遠，把廝殺中士兵們短促的話隔斷得支離破碎。

    “兔崽子……”

    “小心……”

    “張曉江……”

    “火箭筒……”

    “退回來……”

    “注意背后……”

    “九班副……”

    “機槍……”

    “哎呀……”

    四十分鐘后，321高地上的戰(zhàn)斗基本結(jié)束，十二連攻上了高地。陣地上什么都有，武器、本子、鋼筆、口琴、笛子、斷了弦的吉他、女明星羞答答的照片。空氣中滿是令人窒息的硝硫的嗆人味兒，還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

    烏力天揚全身燃過一遍，頭發(fā)眉毛全沒了，臉上燎起幾個大水泡，蹲在地上，和司馬宗一起幫助衛(wèi)生兵何未名處理傷亡的士兵。

    麻浩死了，身上中了好幾發(fā)子彈，胸口以下打得稀爛。負傷的有五個，除了一名九班的，都是七班的。那四個好一點兒，都不在要害，王好學(xué)最嚴(yán)重，是肩上中的彈，子彈從右肩進去，左后背出來，傷口不大，出血處已經(jīng)被結(jié)扎住，一點點滲著黑血。王好學(xué)躺在那里，眼睛向上翻著，渾身顫抖，不斷抽搐，體溫快速下降。烏力天揚不敢看王好學(xué)，抓著槍的手有些發(fā)抖，問何未名怎么辦。何未名在衛(wèi)生隊里只學(xué)過如何包扎傷口，沒學(xué)過如何對付下降的體溫，張皇失措，拿不出主意。烏力天揚的眼淚又上來了，說，那還愣著干什么？快叫人往下送?。趿μ鞊P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手和腿都在抖，他覺得自己脆弱得很，人蹲在那兒站不起來。

    段人貴上來了，手里提著可笑的點45手槍，由幾個提著沖鋒槍嘴唇哆嗦的兵保護著，要是嘴里再叼一支雪茄，就是瘦型巴頓。段人貴一上來就嚷嚷，問打死了多少，打傷了多少，捉了多少俘虜。一眼看見地上躺著幾個三排的兵，血像小溪流一樣順著泥土往地下滲，他的臉就拉下來，說怎么傷這么多？麻浩犧牲了？一點氣兒都沒了？怎么不搶救？干什么吃的？快搶救！

    陣地上，零星的槍聲仍然在響著，一陣急促，一陣稀落，間或突然地炸響一枚手雷，是走不動的敵方傷兵拉響的，很快，手雷響處就會有中國士兵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傳來，然后是救護兵帶著哭聲的喊叫：擔(dān)架！這里需要止血繃帶！烏力天揚一下子想起烏力天赫告訴他的，不要翻開敵人的尸體拿走他們壓在身下的武器，他們會在臨死前把手榴彈掛在槍機上，或者把保險針拔掉，壓在胸脯下，把自己做成一枚詭雷。

    “別動壓在身下的武器，誰也不許動！”烏力天揚尖著聲音大喊，“尸體下有詭雷！”

    “喊什么？”段人貴聽見烏力天揚的喊聲，不滿意地說，“不打掃戰(zhàn)場等什么？讓十連上來撿洋落兒呀？”

    烏力天揚見排里的人都從越南人的尸體旁退開，不去動那些尸體，他覺得自己快要癱了，緊張得不想說話，但又不得不說，就把詭雷的事給段人貴說了一遍。

    段人貴將信將疑，要人去試試。兩個兵找了根繩子，綁住一具尸體，人退到遠處，一拉尸體，尸體翻了個身，什么動靜也沒有。再拉第二具，也沒動靜。段人貴扭過臉來瞪了烏力天揚一眼，說這才剛開打，就讓人嚇成這樣。話沒說完，第三具尸體響了，轟隆一聲，尸體往上一掀，一股黑煙升起來，被炸爛的尸體翻了個個兒，砍開的豬似的滑進壕溝里，像是睡累了，要換個姿勢，找個僻靜的地方接著睡。段人貴這下信了，抹一把汗，說的，不傻嘛。又陰沉著臉吩咐多幾個人去找繩子，照這個樣子，先處理尸體，再打掃戰(zhàn)場。

    魯紅軍那邊遇到了麻煩。魯紅軍在中心陣地背后搜索到一個隱藏式坑道，外面看不見里面，喊了一陣話，說“日啊累”，“宗堆寬洪都兵”什么的，讓坑道里的人出來，出來就寬大俘虜，里面沒有動靜。魯紅軍試圖進入坑道，剛進去，就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人躲在一摞火箭彈箱后面，手里握著一枚手雷，驚惶失措地沖魯紅軍比劃著，嘴里喊著什么，大約意思是讓魯紅軍別過去，過去她就拉火。魯紅軍沒有心理準(zhǔn)備，槍指著女人，就是扣不下扳機，又怕對方把手雷丟過來，慌忙中退出坑道，在坑道口跌了一跤，爬起來，和郭城兩個人封鎖住坑道口，再讓湯姜去找烏力天揚。

    烏力天揚提著斷了槍帶的沖鋒槍，跟著姜湯，順著塹壕一溜小跑到了坑道口。魯紅軍把坑道里的情況說給烏力天揚聽，說只看了一眼，沒太看清，坑道里至少有三個女人，有武器，話喊過了，人家不肯出來投降，請示怎么辦。

    四周零落的槍聲仍然在響著，時而有被大火燎著的炸藥或手榴彈的爆炸，沖起一股股焦土和零碎的尸體。烏力天揚讓硝煙嗆得厲害，也沒時間考慮，咳嗽著說魯紅軍，不能讓他拖住，想辦法把坑道頂挖開。幾個人就去找工兵鏟，開始挖洞。正挖著，段人貴和卜文章過來了，問在磨蹭什么，魯紅軍就第二次

    匯報了坑道里的情況。

    “我在山下就看見你動作慢，”段人貴把臉黑下來，不耐煩地說烏力天揚，“一排都運動到接合部了，你們還沒有把環(huán)型工事拿下來，要不然麻浩也不會犧牲。他和王好學(xué)是你小組里的人吧，別人的小組都齊頭齊腦，怎么就你的小組丟了三分之二？”

    “你什么意思？”烏力天揚一聽這個就上了頭，工兵鏟一丟，瞪著段人貴，

    臉上的水泡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我丟我愿意丟?。坎恍心銇碓囋?？”

    “你什么態(tài)度？”段人貴火了，“你愿不愿意，為什么不丟你這三分之一？”

    “算了算了，”卜文章攔住段人貴，沖烏力天揚使眼色，讓他閉嘴，“三排長打得不錯，進攻很果斷，就是傷亡大了點兒?！?br/>
    “你等著，回頭我找你算帳！”段人貴瞥了烏力天揚一眼。

    一發(fā)120榴炮拉長了尖嘯聲從遠處飛來，落在一百米開外的灌木叢里，掀起高高的泥土。段人貴往后看了看，把手槍舉起來。是試射，對方的報復(fù)性炮火眼見著就要到了。

    “用火焰噴射器。”段人貴回過頭來下命令。

    “是女人?！睘趿μ鞊P愣了一下，手開始抖。

    “有武器，是不是武裝人員哪？執(zhí)行命令！”段人貴白了烏力天揚一眼，朝塹壕那頭走去，不再理會誰。

    火蛇扭曲著躥進坑道，再裹著濃煙從坑道里躥出。尖銳的慘叫聲中，好幾枚手雷悶悶地炸響在坑道里。兩個女人渾身是火地從坑道里爬出來，她們身上的衣裳立刻被燒光了，赤身裸體在地上打滾。

    士兵們嚇得厲害，朝后退，站在遠處，呆呆地看著女人在火焰中掙扎。烏力天揚已經(jīng)走開，人往地上蹲，腦袋埋在胯里，突然又站起來，扭頭往回跑，沖到坑道口，黑著臉推開呆在那兒的魯紅軍，操起槍打了兩個點射。

    火團掙扎了一下，不再動彈?？諝庵谐錆M了一股嗆人的人肉味兒。烏力天揚的槍口泛著鐵藍色，靜下來，卻沒收回，枯枝頭似的支在那兒。姜湯沒有忍住，沖到一邊大口地嘔吐起來。

    幽深狹長的山谷，山石嶙峋，灌木叢生，乳白色的山嵐像是被一只神秘的手牽引著，一會兒拉過來，一會兒推過去。腐葉和腐草不知是哪個年代積蓄下來的，深深地蓄了老厚一層，下面的已經(jīng)化成了泥，一腳踩下去，就像踩在面團上，咕唧咕唧冒出一股黑水。雨剛停，地上的坑洼里，孑孓一群一群地扭動著身子，螞蟥挺著巨大的吸盤攀上落葉，飛快地向人爬來。

    部隊在米字山下的峽谷里運動。峽谷是這個方向通往同TL公路的唯一道路，敵方以雷代兵，在峽谷里埋設(shè)下大量地雷，部隊無法快速通過。排雷隊已經(jīng)干了好幾個小時，排出了上百枚雷，但更多的雷還在腐葉下、草叢中、灌木里隱藏著，它們大多是美國人留下的克萊莫爾雷，那是一種專門對付步兵的地雷，每枚雷能發(fā)射出數(shù)百個定向的軸承鋼珠，形成扇形殺傷面，它們一般是互相聯(lián)手，絆發(fā)雷掩護壓發(fā)雷，子雷掩護母雷，絆發(fā)線上常常又似牽向四面八方，冷靜地等待著獵物到來，這種合成雷群很難排除。

    前指把時間摳得很緊。師長已經(jīng)在報話機里罵了娘，說一分鐘不等，時候一到部隊就正步通過峽谷。排雷隊急了，同時上去幾個組，因為不顧一切，有些手忙腳亂，免不了碰響一些雷。地雷的爆炸聲一會兒一下，一會兒一下，響得后面等待通過的部隊心驚膽戰(zhàn)。后來雷聲響得就頻繁了，不是一下一下地響，是一串一串地響。從前面?zhèn)鱽硐?，說排雷隊豁出去了，一個排長手中的排雷器炸飛了，把半截手柄丟到一旁，帶著幾個兵躺在地上往前滾，排長炸得動彈不了副排長上，排長炸得動彈不了班長上。

    部隊通過峽谷的時候，烏力天揚看見了那個排長。準(zhǔn)確地說，不是排長，是排長的遺骸，一截一塊的，被救護隊的民兵四處撿來放在擔(dān)架上。擔(dān)架血糊拉的，像盛放著剛剁開的牛肉。一旁好幾個抬著滾雷兵的擔(dān)架和烏力天揚擦肩而過，有兩個滾雷兵沒咽氣，痛苦的呻吟聲讓人揪心。魯紅軍追上來，告訴烏力天揚，那個排長姓車，坦克車的車，他的兩條腿被雷炸斷，還往前滾，小腹炸開，腸子肚子流出來，還往前滾，一直滾到咽氣，大約滾響了上十顆雷。魯紅軍喉嚨里哽咽了一聲。烏力天揚卡白著臉，虎口卡緊槍帶，不回頭看魯紅軍，大步往前走。

    米字山頭上靜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樣子，但那里有敵人的一個加強營，憑著交錯相連的交通壕、貓兒洞、暗堡和射擊掩體，構(gòu)成。命令上是友鄰的兩個營從正側(cè)兩個方向打主攻，四營助攻；十連為四營前衛(wèi)連，十二連打增援；三排是十二連的一梯隊，跟在十連的后面。

    主攻營打響之后，段人貴要召開支委會，趁這個機會給烏力天揚上上鏍絲。卜文章知道段人貴盯上了烏力天揚，要他在各排排長面前丟臉，不好明說，只說前面已經(jīng)打上了，讓各排休息一下，我找三排長個別談一下，別的同志就不要牽扯進來了。

    “說那么多有什么用？”傈僳族新兵湯姜和壯族新兵韋步登做了烏力天揚的新組員，烏力天揚幫湯姜修理K式半自動步槍上的閉鎖件，示意湯姜去找魯紅軍要點兒槍油，隨手在草葉上擦拭著油手，心灰意懶地對卜文章說，“連里要是不放心，可以撤我的一梯隊，讓別人干好了?！?br/>
    “不要帶情緒，就事論事?！?br/>
    “我有什么情緒？我都讓他拿死了，能有什么情緒？”

    “你這還是情緒。這樣不好。”

    “指導(dǎo)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蒜？這些年，他哪一回看我順過眼？他明擺著是要掐死我。他一直把我往前面推，不是嫌我傷亡多了，是嫌我沒傷亡到自己頭上！”

    “烏力天揚！”卜文章大聲說。他想說，烏力天揚，這種沒有原則的話你也敢說！可他后半截話沒有說出來，要是他說出來，那就真是裝蒜了，“我已經(jīng)給你請功了?！背聊艘粫?，卜文章說。

    “我不要什么功。有屁用?！睘趿μ鞊P悶決法說，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把功給麻浩和王好學(xué)，他們該得?！?br/>
    魯紅軍說了好幾次，只要打響，就打段人貴的黑槍，可真的打響，魯紅軍反而不說這話了。十二連幾仗打下來，傷了十九個，犧牲了四個，其中六個傷在魯紅軍的九班，犧牲的四個三個在九班，魯紅軍那么心硬的人也流淚了，還不讓別人看見他流淚，做出一副兇狠狠的樣子，破口大罵，操死他小鬼子！我饒不了他！九班一直擔(dān)任排前衛(wèi)，傷亡重正常，但看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往下倒，死了的面目全非，傷了的痛苦不堪，所有人的心都硬了又軟了，硬了的是對敵人，軟了的是對自己人，這個自己人，包括階級敵人段人貴。

    對方的士兵打得兇狠而頑強，他們剃光了頭發(fā)，只在頭頂上留下一綹，好像那是他們期待中的莊稼，他們有信心讓它長得很結(jié)實很飽滿似的。他們以這樣的信心和中隊對抗，這個信心以寧死不屈做著支撐，根本不像戰(zhàn)前上面說的那樣不堪一擊。打一個小小的公安屯，三四十個人的排建制，得用火炮轟上好一陣子，還得上去幾倍十幾倍的人。部隊沖鋒時，先還喊“熱呆勒恩！諾松空葉?、佟焙暗煤苡袣鈩?，跟電影里演的一樣。后來不再喊了，知道喊也是白喊，費嗓子，對方?jīng)]有可能“諾松空葉”，對方還指望著這邊“諾松空葉”呢。

    前往T城的路上，烏力天揚遭遇到一場伏擊——對方的士兵把自己吊在樹上，由一個活套套著，在樹林間蕩來蕩去，在空中開槍射擊。他們像靈敏的猴

    子，憤怒的猴子。他們懷里的SKS卡賓槍和戴格蒂亞列夫自動步槍吐出的是死神之火，真是難以對付。他們那種大家都別想好、大家都別想活的頑強念頭，更是難以對付。

    城下來那次打穿插，烏力天揚迷了路，破指北針根本派不上用場，耽擱了好長時間，就是走不出山谷。烏力天揚通過步談機和段人貴聯(lián)系，說找不著方向了。段人貴罵烏力天揚吃干飯的，怎么那么蠢，炮在哪兒響就往哪兒撲，這都不會？烏力天揚說，到處都在響炮，我往哪兒撲？后來還是烏力天揚冷靜下來，派三個組出去找公路和鐵路，找到了公路和鐵路也就找到了目標(biāo)。

    敵軍的武器非常雜，很難做出防御判斷。他們甚至把原本用做坦克并列機槍的M2HB勃朗寧重型機槍拆卸下來，架在陣地上。那種機槍發(fā)射出的子彈能把坦克鋼板打穿，用它打人，能把人打成碎片。還有一種鋼珠手雷，是他們抗擊美國人時期中國特地為他們制造的，彈殼里裝有兩百枚帶毒的小鋼珠，它不同于一般的手雷落地爆炸，而是落地后跳起約一米在空中爆炸，躲都沒法兒躲，殺傷面更大。

    副連長掛了彩，眼睛被彈片崩瞎一只，胳膊也斷了，被送下去。卜文章提議讓烏力天揚代理副連長，段人貴不同意，要一排長代理，卜文章又不同意，說三排長一直在前面，正好是副連長的位置。兩個人頂上了牛，一時沒結(jié)果。

    烏力天揚的脾氣越來越壞，沒法兒控制住。有一次魯紅軍派兩個兵去找水，烏力天揚拿著凈化水的藥片等在那兒，兵沒有回來，只聽見到處都是嘰嘰咕咕的槍聲，像山雞發(fā)情。烏力天揚急了，用沖鋒槍指住魯紅軍罵，你媽個頭，給我把兵找回來！魯紅軍走了以后，烏力天揚不放心，也跟著去。空氣中浮著厚厚的塵土，把陽光罩住，他們就在那樣的塵土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斓胶舆厱r，

    ————————

    ①越語漢譯：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看見兩個兵各提著兩只五加侖的塑料桶往回走。兵看見排領(lǐng)導(dǎo)來接自己，咧開嘴笑，說排長注意腳下，別絆著。烏力天揚往腳下一看，看見岸邊的高草中躺著一些尸體，里面有兩個中國兵，有一個兵嘴邊掛著半邊肺，那是他自己的肺，好像他在吃自己的肺。烏力天揚好半天才明白過來，那是炸彈震的，它們把兵的五臟六腑都震出來了。

    九班有一次居然集體失蹤。是在T城外圍打一個靖化模范村，戰(zhàn)斗結(jié)束后，九班只剩下湯姜，其他的人都沒了影兒。烏力天揚問湯姜，其他人在哪兒。湯姜困惑地搖搖頭，沒人要的鴨子似的。烏力天揚派人到附近找，尸體中沒有九班的人。段人貴一聽說九班集體失蹤，話都結(jié)巴了，指著烏力天揚的鼻子罵，我操你媽，你怎么帶的兵！卜文章冷靜，下令派人出去尋找，其他人把大米和發(fā)電機背走，地堡炸掉，囤兵洞點著，撤。

    魯紅軍沒走遠，帶著九班攆十幾個逃跑的敵軍，攆得收不住腳，攆上去把敵軍干掉，捎帶著還捉了兩個俘虜回來，其中有一個少校軍官。這一仗打得順，魯紅軍高興，一路上向烏力天揚吹牛，踢少校軍官的屁股，還為對方語言中“狗日的”這話怎么說和郭城爭。

    走在前面的烏力天揚驚兔子似的四處看，突然變了臉色，站下不動，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往后退。魯紅軍知道烏力天揚踩上了地雷，下令其他人看著腳下，別碰響了連環(huán)雷，都退開趴在地上。烏力天揚等人退開，把槍掛在胸前，慢慢蹲下，小心翼翼撥開左腳下的虛土。他的左腳下，露出一枚塑料殼的跳發(fā)雷。烏力天揚屏住呼吸，試探著一點一點擰下雷蓋，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截五號鐵絲，插進保險銷上的小孔里，拔出引信，旋下起爆管。

    “幸虧你沒和我們爭狗日的怎么說，要不非分心不可?！濒敿t軍沖上來，愣愣地說。

    “離我遠點兒。”烏力天揚把地雷起出來，丟到一旁。

    魯紅軍身子僵在那兒，朝烏力天揚的另一只腳下看，臉色煞白。

    “你身上臭。”烏力天揚說。

    魯紅軍明白過來，烏力天揚是嫌他身上的味兒，這么一明白人就往下癱，埋怨烏力天揚話不說清楚，“炸就炸了，要就直接死，別弄得人沒炸死，先給嚇?biāo)??！?br/>
    不光臭，還累。幾天幾夜撈不上覺睡。打完就走，打完就走，好像人活著，就只為了打和走。這樣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人不清醒。人不能清醒，一清醒就覺得神經(jīng)繃得錚錚響，要斷掉，沒勁兒，吞槍的念頭都有。晚上如果不打仗，不推進，可以睡上一覺，那就是過節(jié)。這里的山大多奇詭，要是在山上宿營，得一個人找一棵樹騎著睡，免得滾下山去。鼾聲，夢里的喊叫聲，噼啪打臉上的蚊蟲聲，娘呀媽的響成一片。后來就有命令，睡覺時嘴里銜一枚子彈，不讓出聲；要是嗓子眼粗的，怕子彈吞下去，咬急救包也行。

    烏力天揚的事多，要檢查無線電，與側(cè)翼聯(lián)系，補充彈藥和水源，查看傷亡情況和防御火力配備，還得調(diào)動士兵的士氣，說祖國在背后看著我們什么的。就算排里的事忙完了，他也基本上撈不著覺睡，因為榴彈炮和迫擊炮的爆炸聲不絕于耳，讓人緊張，還因為他在擔(dān)心。他知道烏力天赫也在這里，在北方的山區(qū)里，說不定離他很近，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啃壓縮餅干。奇怪得很，兄弟倆分開了十幾年，烏力天揚卻一直相信，總有一天他倆會見面，十幾年后，他倆果然見面了，雖說只是匆匆見了一面，可他對烏力天赫積蓄了十幾年的怨恨，一下子就沒了影兒。烏力天揚騎在樹上，懷里抱著槍，困得想嘔吐，卻在為小時候老是壓抑他、狠狠敲他暴栗的四哥擔(dān)心。他想這是什么樣的命運啊，他們兄弟倆怎么會在同一場戰(zhàn)爭中相遇？他們能在這場戰(zhàn)爭中活下來，并在戰(zhàn)后再度見面嗎？

    友鄰的兩個營沒有拿下米字山的主峰陣地。敵十分奏效，交叉工事、梯形拱衛(wèi)、扇面支撐，每一個重要的據(jù)點附近都有八五加農(nóng)炮群和八二迫擊炮群支持。友鄰兩個營組織了好幾次沖鋒，每一次都被炮火覆蓋回攻擊出發(fā)地，戰(zhàn)斗打得很苦，傷亡很大，主峰始終在敵軍手里。

    四營上去了。段人貴可笑的手槍換了一支56式?jīng)_鋒槍，把卜文章推到身后，說連長是我還是你，你爭個什么勁兒！尤克勤下到十二連，告訴段人貴，二營和三營消耗不小，是真碰上硬石頭了，這一仗會很慘，叮囑他要有心理準(zhǔn)備。段人貴發(fā)情的牛似的，把沖鋒槍拍得啪啪響，說我一個員，黨培養(yǎng)多少年，就是當(dāng)烈士，也得把山頭拿下來！

    炮擊打了一次，又打了一次。兩次炮擊之后，輪到十二連上。十二連是強攻，不講道理地愣頭愣腦往上沖。前面用火箭筒掃雷開路，來不及架火箭筒的地方用手榴彈砸，用刀砍，用身體滾。敵軍不光在陣地前埋設(shè)了雷，還埋設(shè)了涂上毒藥的竹簽陣和鐵釘板，撞著誰都得往下倒。倒下的就倒下了，沒倒下的繼續(xù)往前沖。倒下的士兵太多，后面的工兵連跟進排雷，從進攻路線上排出好幾百顆，有的雷是引信響了炸藥沒炸，那一帶全是雷場，光是讓十二連沖鋒士兵踩歪了和腳帶出來沒響的就有好幾十顆，可當(dāng)時誰也顧不上那些。

    段人貴頭一個躍出待命陣地，向山頭運動。烏力天揚擔(dān)心他太情緒化，緊緊跟在他后面——連長要中了彈，十二連就沒法兒再往下打了?？啥稳速F就是要迎著子彈上，連低姿都不用，橫著身子往前沖，還嫌烏力天揚礙事。烏力天揚聽見一枚炮彈拉著尖嘯飛來，不是過路彈，躍身過去把段人貴撲倒在地。炮彈在他們身邊爆炸，兩個人的鋼盔被石塊打著錚錚作響。段人貴一點兒也不感激烏力天揚，爬起來就罵烏力天揚馬屁拍得不是時候。烏力天揚冷笑，要肖新風(fēng)保護連長，自己撤到一旁，去帶火力組，專用火箭筒打火力點。

    開頭推進得很快。團炮兵的榴彈炮把山頭打得濃煙一片，石屑橫飛，敵軍被壓制在工事里，無法反擊。三排很快打掉了幾組連環(huán)地堡，逼近山頭的中心堡壘。炮擊剛停止，尤克勤就帶著十連和十一連上來了。尤克勤在步談機里朝段人貴喊，沿著交通壕往上打，壓死他，別讓他出來！魯紅軍掙紫了臉，大聲喊，九班的，為麻浩報仇，為李要武王好學(xué)報仇，殺死那些龜孫子！魯紅軍呼喊著撲進交通壕里，九班的兵也跟著撲進去，再進去的是七班和八班。各班沿著四通八達的交通壕分開，以戰(zhàn)斗小組為單位，各自為戰(zhàn)。

    烏力天揚滾進塹壕，砸在一名正在換彈匣的敵軍少尉身上。敵軍少尉往前踉蹌了一下，回身順過手中的AK-47突擊步槍。烏力天揚摔在塹壕底下，少尉的槍口正指著他的腦袋。烏力天揚情急中一抬腳，架住槍口，同時扣動了扳機。少尉的槍口吐出火舌，一串子彈飛向天空，而他的胸膛上濺出幾朵血花，人往后一沖，坐倒在塹壕里，手中的突擊步槍飛到一邊。

    烏力天揚喘了幾口氣，抹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要跟在他身后跳進交通壕的湯姜和韋步登替自己看好后背，然后從地上撐起來，朝那個少尉爬過去，也不管臟不臟，丟掉頭上的鋼盔，把對方的通帽摘下來，扣在自己頭上，再把對方被打爛的上衣剝下來，套在自己身上，自己的領(lǐng)章掖進去。這樣穿戴好，又把對方的子彈袋摘下來，扎在腰間，對方丟掉的AK-47突擊步槍撿起來，換掉自己的半自動步槍。湯姜和韋步登不明白烏力天揚在干什么，呆呆地看著變成對方少尉的烏力天揚。烏力天揚說別看了，你們倆跟上我，別跟太近，別跟成一條線，盡量貼著塹壕壁走。

    塹壕像亂糟糟的章魚爪，到處都是人撞人的戰(zhàn)斗，到處都響著短促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敵軍的人看見突然從交通壕一頭出現(xiàn)的烏力天揚，都愣住了，就在他們發(fā)愣的剎那間，烏力天揚懷里的AK-47響了，把對方打得往塹壕壁上貼。烏力天揚打得很節(jié)制，控制紐撥到自動檔上，全憑手指肚的感覺，能單發(fā)就單發(fā)，能點射就點射，只是遇到幾個對方的士兵在一起的時候，他才壓死了扳機不松開。

    十二連的兵看見烏力天揚也發(fā)愣，有兩次沒認出來，差點兒沖烏力天揚摟火，被緊跟著烏力天揚的湯姜和韋步登尖著嗓音喊住，說別別，是排長！

    烏力天揚一路打得很有效果。迎面撞上誰，他的通帽和胸前軍裝爛漫如大麗花的新鮮血跡都會讓對方有一瞬間的判斷失誤，就是這一瞬間，烏力天揚的槍就響了，對方一瞬間的失誤，便鐵定鑄成了終身的失誤。這樣一路打下去，打出了好幾條交通壕，又炸掉了幾個暗堡和機槍射擊平臺，湯姜和韋步登基本上沒有開火，負責(zé)給烏力天揚遞彈匣、擰手榴彈蓋子。在通過一個機槍射擊平臺時，湯姜眼饞嶄新的機槍，要抱一架走，烏力天揚沒讓，只讓湯姜和韋步登搜集制式子彈和手榴彈，別的一律不要。

    他們在兩條交通壕接口的地方遇到了魯紅軍小組。魯紅軍一眼就認出了烏力天揚。在那樣緊張的槍林彈雨中，魯紅軍也沒能忍住，噗哧一聲樂了，樂過以后也要去找敵軍的尸體，從尸體上往下扒衣裳換。烏力天揚阻止住魯紅軍，說一個是冷不防，多了就亂套，非鬧出事兒不可。你們跟著我就行。魯紅軍想，都打成這樣兒了，還不算亂套呀，這事兒還鬧得小呀？但烏力天揚說得有道理，魯紅軍就不再扒尸體，帶著自己的小組跟上了烏力天揚。

    快到山頭時，烏力天揚被守在山頭上的敵軍識破，好幾發(fā)火箭彈朝他打來。韋步登和魯紅軍小組一個叫彭文學(xué)的兵負了傷，一個腦袋被彈片崩開一塊，一個脖頸上中了彈片，幸虧幾個人在曲里拐彎的交通壕里，彈片飛不出幾米，多數(shù)被壕壁擋下。

    烏力天揚用AK-47打了一棱子，沒能壓制住對方，對方還在往這邊打火箭筒，彈片撞不著，震得人屎都快拉進褲襠里。魯紅軍拖過一架四0火箭筒，像狗一樣順著交通壕往前爬，把一具敵軍的尸體推到壕壁上，火箭筒架在尸體上，向上面打了一發(fā)，沒打中。烏力天揚緊張地喘著氣，一邊低下腦袋換彈匣，一邊吩咐湯姜和另一個兵給韋步登和彭文學(xué)包扎一下，叫衛(wèi)生員上來領(lǐng)人，等換好彈匣回過頭看，那邊魯紅軍已經(jīng)發(fā)了瘋，嫌在交通壕里打不準(zhǔn)，人翻上交通壕，火箭筒扛在肩上，站在那兒向山頭的火力點瞄準(zhǔn)。

    下來！你媽的下來！烏力天揚腦袋都大了，一邊拎著槍向那頭跑，一邊喊。魯紅軍的耳朵被炮震聾了，聽不見，要么干脆不想聽見。他扣動扳機，打出一發(fā)火箭彈，同時被對方的一枚火箭彈掀下了交通壕。氣浪將烏力天揚掀倒在交通壕里，泥土和嗆人的火藥味臺風(fēng)似的卷過來，他有一刻失去了知覺。等醒過來，烏力天揚用力從泥里掙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手腳并用地朝魯紅軍爬去。爬近了，看見魯紅軍蜷在那兒，身上亂七八糟，一動也不動。烏力天揚心往下一沉，想完了，人往魯紅軍身上一撲，到處翻魯紅軍身上的傷，翻出一手的血，卻怎么也找不到傷口，不知道哪一處才是真?zhèn)?br/>
    烏力天揚眼淚出來了，整個兒人往泥里坍塌。他喊魯紅軍，撥拉魯紅軍的眼皮，抽魯紅軍的臉。他說魯紅軍你媽的別死！不許死！不許當(dāng)死尸！他想不就是這個嗎？不就是把別人打沒了，再把自己打沒了，打得這個世界上誰也不認識誰，都是瘋子和死尸嗎！

    “干嗎你？”魯紅軍動彈了一下，一骨碌坐起來，吐出嘴里的血泥，扶著暈乎乎的腦袋，拿血手從嘴里往外摳泥，不高興地埋怨愣在那里的烏力天揚，“錢我留在留守處了，手表也打壞了，沒什么東西讓你發(fā)財。發(fā)財你也等我死硬了再發(fā)呀，我尸骨未寒呢，你就掏我腰包?！?br/>
    烏力天揚愣了一下，又在魯紅軍身上找了一圈，除了一些砸傷淌血處外，沒有什么大傷。烏力天揚一下子松弛下來，一屁股坐下去，情緒控制不住，想放聲大哭，又想大笑。

    “我操你媽魯紅軍！”烏力天揚坐了一會兒，翻身起來，不理魯紅軍，提著槍彎下腰往前走，趁機抹了一把淚，“下次再給我弄這個，我饒不了你！”

    打到T城時，終于和對方正規(guī)軍接觸上了。

    對方正規(guī)軍清一色咔嘰布套上插著七顏八色的草，看起來像一叢叢老樹蔸子。可一旦打起來，他們就不像樹蔸子了，而像石頭，砸碎了，砸成粉，用水一和，還是石頭。

    沖鋒是在戰(zhàn)爭中彼此互相展開的。中隊沖上去，對方軍隊再沖下來，反反復(fù)復(fù)，直到其中一方的人打光為止。戰(zhàn)爭雙方都在用拼命沖鋒來掩蓋內(nèi)心的恐懼和仇恨，每一個沖鋒和反沖鋒的身體里都散發(fā)出對其他身體強烈的仇恨之火。它們戰(zhàn)勝了膽怯，變成各種急匆匆威力無窮的殺傷性武器，在消滅對方的同時，讓自己保持心理平衡，這不禁讓人懷疑，人的內(nèi)心深處到底埋藏著多少割舍不去的殺人欲望。

    雙方都有堅固的防御措施，雙方都拿冷炮和狙擊手說話。打Q山東北角的一個高地，打了三天，陣地上的尸體開始腐爛。對方的士兵夜里把尸體拖到中國人的陣地前，丟在那兒，腐爛的尸體臭氣熏天。派人去拖，對方的狙擊手就開槍，打倒好幾個中國士兵。

    狙擊手全是瘋子。一個瘋子突然從掩體里站起來，沖著這邊哈哈大笑。這邊狙擊手的槍口剛順過去，瘋子就消失掉，另一邊又冒出一個瘋子，大喊一句，táuchúngmày！這邊的狙擊手被瘋子的舉動弄得毛骨悚然，就像遇到了傳說中的山鬼。只好讓尸體在那兒爛著，防毒面具不夠，用塑料袋罩著鼻子嘴，多少能遮住一些尸體的臭味兒。事后想起瘋子喊了一句話，那句話沒學(xué)過，找翻譯問，瘋子說的是，中國鬼子，我要殺了你們！

    中隊打得很苦，死傷無數(shù)。一開始，兵一死干部就哭，后來兵不斷往下倒，干部也倒了不少，這樣倒來倒去，倒麻木了，不流淚了，也沒有淚可流了。都想打攻堅，都想往上沖，都激動地想著自己躺在烈士花名冊上的樣子，不讓躺都不行。你們?nèi)ツ膬?？在路邊休息的部隊問。去死！匆匆往前趕的部隊答。

    卜文章打同登時負了傷，身上中了好幾彈，血人兒似的。卜文章把烏力天揚叫去，氣息奄奄地對烏力天揚說，三排長，現(xiàn)在是講大利益的時候，你得幫助連長，千萬不要為個人恩怨影響祖國的榮譽。

    卜文章那樣說，是心里放不下。十二連的情緒不穩(wěn)定，戰(zhàn)斗減員嚴(yán)重，還失蹤了三個士兵。是派出去接應(yīng)彈藥的，連部文書羅曲直帶隊，結(jié)果沒回來。派人去找，彈藥接回來，人沒有見著，也沒有發(fā)現(xiàn)尸體和戰(zhàn)斗過的跡象。

    烏力天揚很憋悶，浮腫的臉很難看。三排死傷過半，能動不能動的，有氣沒有氣的，拖下去二十多個，連里給補了一些，后來沒補的了，就給補軍工或民兵。烏力天揚想，我還要怎么講大利益？影響了誰的榮譽？我連個人都沒有了，還有屁恩怨！但卜文章是真擔(dān)心烏力天揚和段人貴鬧起來，在擔(dān)架上欠起身子不放心地看著烏力天揚，眼里淌著血光，死在前線的心都有，烏力天揚心就往下軟，告訴自己當(dāng)太監(jiān)，壓抑到底。

    烏力天揚回到排里，排里的人東倒西歪，坐在一堆彈藥箱上，蔫怏怏地分著最后幾塊壓縮餅干，啃又苦又澀的芭蕉頭。烏力天揚自己當(dāng)太監(jiān)，不能讓下面的人當(dāng)太監(jiān)，提起精神慫恿郭城說點兒逗樂子的事兒，比如女朋友的事兒，丟石子發(fā)信號什么的。

    郭城腳下踩著一枚手榴彈，滾過去，滾回來，沒精打采地不接話。肖新風(fēng)看出烏力天揚的用意，也慫恿郭城說說他那些女朋友，隨便說一個，讓弟兄們開開心。郭城對女朋友這一套已經(jīng)不感興趣了，陽痿了，溜旱冰似的，還踩著腳下的手榴彈。

    魯紅軍知道烏力天揚要干什么，從地上撐起來，坐直，端著架子宣布，仗打完什么事兒也不干，專找女朋友，浪不浪，得大乳房，屁股也得大，那樣才能生出個頭大的孩子，別像小個子人，老出叛徒。

    烏力天揚干澀地笑，笑得拉動了臉上彈片劃破的傷口，疼得他嘶地抽了口涼氣。肖新風(fēng)也笑，哧哧地，像蛇抽信子。

    “笑什么？我是真的?！濒敿t軍無限憧憬，“最好走路外八字，就像奶牛。你們見過奶牛走路沒有？那才夠味兒！”

    “我喜歡說普通話的，長頭發(fā)，細腰，最好是?！睖皽悾t著臉說。

    “‘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fēng)卷集著烏云，在烏云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睘趿μ鞊P啞著嗓子背中學(xué)課文。

    “‘雷聲轟響，波浪在憤怒的飛沫中呼叫，跟狂風(fēng)爭鳴?？窗?，狂風(fēng)緊緊抱起一層層巨浪，惡狠狠地將它們摔到懸崖上，把這些大塊的翡翠摔成塵霧和碎末?！睖d奮地接上。

    “‘暴風(fēng)雨！暴風(fēng)雨就要來啦！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閃電中間高傲地飛翔；這是勝利的預(yù)言家在叫喊：讓暴風(fēng)雨來得更猛烈些吧！’”烏力天揚讓肖新風(fēng)佩服地一看，也興奮起來。高爾基該當(dāng)指導(dǎo)員，當(dāng)什么破作家。

    “聽說沒有，我們有撫恤金。戰(zhàn)士五百，干部五百五?！惫峭蝗徊逶?。他還是不甘寂寞，“不過得打死。死了才能發(fā)這個財，不死的沒有?！?br/>
    “刷牙沒？”魯紅軍瞪郭城，“我們我們的，是你，不是我，我才不發(fā)那個財呢！我說，別老踩著那玩意兒滾來滾去的好不好？都坐在這兒呢！”

    “不一樣?！彼抉R宗悠悠地說，“我要死了，我家欠的債能還上一多半兒?！?br/>
    聽了司馬宗的話，大家都閉了嘴。三排城市兵少，農(nóng)村兵多，困難家庭不是一個兩個，出發(fā)前領(lǐng)薪水，大家都忙著還帳，怕到時候回不去，英雄當(dāng)?shù)酶C囊，還怕欠著債讓鬼拖腿，那樣更窩囊，就這樣，還有一半人欠著債，還不清。

    烏力天揚想，我們家上來兩個呢，天赫五百五，我五百五，加起來一千還饒出一百，賣命能賣到這個價兒，沒想到。他這么想，又覺得有什么不對，后來恍悟到，他是想“我們家”了。

    烏力天揚的屁股被火箭筒尾剮破了大腿，頭上被石子打出了好幾個口子，腫得眼睛都睜不開。頭上的口子好辦，屁股上的傷口難辦，連著下了好幾天雨，在泥水里浸泡著，傷口生了癰，動一下就往褲腿里流膿水。烏力天揚讓何未名給自己處理過，不管用，叫了魯紅軍來，匕首燒紅，褲子脫掉，把壞癰部分割下來，傷口燙封了口，再包扎上，這回好多了。

    只有魯紅軍沒事兒。魯紅軍的狀態(tài)極佳，不斷充實彈藥，換武器的頻率比所有人都快。烏力天揚覺得魯紅軍就像一個得了機會的劊子手。有幾次他看出，魯紅軍控制不住自己，手在發(fā)抖，像賓努親王。九班的兵在魯紅軍的帶領(lǐng)下亂開槍，只要看見對方的人就扣動扳機，連豬和牛都殺。他們被戰(zhàn)爭弄得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他們心里充滿了仇恨。只是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已經(jīng)說不清那是什么樣的仇恨，也不在乎要說清什么了。

    烏力天揚一直沒有阻止魯紅軍的行為。根本就沒法兒阻止。對方的人像變色龍似的，換衣裳的速度非?？?，你根本沒法兒判斷清一色高顴骨、小眼睛、塌鼻梁、黃褐色皮膚的男人是上士還是上尉，你也不知道那些身穿黑衣黑褲的消瘦女人是民兵還是軍隊中職責(zé)曖昧的女兵。但烏力天揚在發(fā)現(xiàn)魯紅軍搶殺俘虜?shù)臅r候還是火了。如果你再朝俘虜開槍，我就朝你開槍。我會把你打到樹上掛起來，讓你的腸子給猴子蕩秋千，明白了？烏力天揚惡狠狠地對魯紅軍說，

    魯紅軍根本不聽烏力天揚的，對烏力天揚的警告置若罔聞。打下410高地后，魯紅軍又那樣干，他把槍口頂在一個破口大罵的敵軍機槍手的腦袋上，面無表情地扣動了扳機。肖新風(fēng)收拾不住魯紅軍，把這事兒了告訴正在幫何未名補充急救包的烏力天揚。烏力天揚憋悶著，一句話不說。魯紅軍過來的時候，故意把槍扛在肩頭上，大搖大擺地從烏力天揚面前走過，還有意識地踩了一腳烏力天揚放在腳邊的槍。烏力天揚陰沉著臉，什么話也沒說。肖新風(fēng)嘆了一口氣，勸解說，那個機槍手打倒了好幾個十一連的兵，也難怪紅軍起火。

    那天撤下來休整，魯紅軍脖子上挎著槍，端著個罐頭盒到處走，邊吃邊找人說話。走過烏力天揚身邊時，烏力天揚突然出手，處心積慮地在魯紅軍的臉上打了一拳。魯紅軍哼了一聲，摔進路邊草叢中，過了一會兒，慢慢爬起來，沖腳下的罐頭盒吐了一口血水，橫了一眼烏力天揚，什么話也沒說，提著槍走開了。

    不知為什么，從自己的槍口發(fā)射出去的子彈越多，烏力天揚內(nèi)心深處的柔情越多。他一直在替烏力天赫擔(dān)心。有好幾次，他想到母親薩努婭，大哥烏力天健，還有躺在陶瓷罐子里的安禾。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他想當(dāng)天使，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是不是在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