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深秋,潼關(guān)城內(nèi)外蕭瑟肅然。潼關(guān)南側(cè),原本密密麻麻的森林因戰(zhàn)爭遭到大規(guī)模采伐,變的光禿禿的,露出了深褐色的泥土,像疥瘡般刺眼。關(guān)外的敵人方才結(jié)束了又一輪的攻擊,剛剛退去。關(guān)下浸滿了鮮血的土地呈現(xiàn)出刺目的黑紅色,護城河中,遍布著密密麻麻的尸首。尸體中很多已經(jīng)腐敗不堪,散發(fā)著刺鼻的惡臭。
守軍有條不紊的清理著關(guān)上的尸體。尸體挪走之后,只留下城磚上暗紅色的血跡。李泌佇立在關(guān)墻之上,手撫城磚,默然不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心里還難受呢”高仙芝不知何時也上了城墻之上,走到李泌身側(cè),站住了“你很不錯了,初次見這血肉橫飛的場景也能淡定自如。我初次跟隨父親殺敵的時候,可是三天水米未進,只是吐個不停。”高仙芝笑呵呵的安慰著李泌。
李泌沒有解釋,他體內(nèi)的靈魂也是經(jīng)歷過后世的戰(zhàn)爭的。雖然如此,初次見這冷兵器時代戰(zhàn)爭的慘烈,李泌也是大為震撼的。
“太慘烈了,大哥。這哪是戰(zhàn)爭,這簡直就是人肉交織成的修羅場。在這個里,人命就如草芥一般?!?br/>
“嗨,這就是一個命如草芥的時代。這個時代最值錢的是端坐在高堂之上的那些名門貴胄。他們,就是草芥。就算是我,也只是稍稍粗壯一些的草芥而已。說不得哪天便丟了性命。”高仙芝受到了李泌的感染,抬手指了指關(guān)下的尸體,嘆了一口氣。
“大哥,我有個想法,前些日子便有了。”李泌轉(zhuǎn)過頭來,看著高仙芝,神情嚴肅,“這是我們的同袍啊,大哥。是與我們并肩而立,保家護國的兄弟。他們也有家庭,子女,老父老母啊大哥。他們?yōu)榱思覈瞰I了自己的生命,我們就應(yīng)該以國士之禮待之。而不是草草埋葬于亂葬坑內(nèi)?!?br/>
高仙芝深吸一口氣“說的不錯,稍后我們議一議。軍中已造飯,先吃飯吧。說不得午后還有一番惡戰(zhàn)?!?br/>
李泌知道軍情為重,收拾情懷,隨高仙芝一前一后走下城墻。城外敵軍的投石破壞力著實驚人,關(guān)內(nèi)被戰(zhàn)火摧殘的破敗不堪。士卒席地而坐,就地造飯。李泌走上前去,從一個士卒手中接過馬勺,在鍋內(nèi)攪動了幾下,皺起了眉頭。那士卒見李泌不悅,開口說道“先生有所不知,此番戰(zhàn)亂之中,能有此粥飽腹已是萬幸。過幾日長安的糧食送到,軍士們便有干糧了?!崩蠲诼牬巳苏f話咬文嚼字,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士卒,此人身形頗為瘦削,一身兵甲披在身上晃晃蕩蕩。臉龐被煙火熏的黢黑,卻有著一雙稚嫩明亮的眼睛。
“你讀過書?”李泌微微詫異。
“讀過幾日,沒能考中秀才。這安賊之亂發(fā)生后,小人就來軍中效力了?!蹦鞘孔湟娎蠲诟约赫f話,恭施一禮說道。
“你隨我來吧。我有些事情想要問你。”李泌沒想到能在軍中碰到一位讀書人,頗有興趣的說道。那人放下馬勺,朝圍坐在一旁的軍士抱了一下拳,跟在了李泌之后。
高仙芝的伙食與士卒的并無二致,一樣是清湯寡水的粟米粥。高仙芝一屁股坐在了地下,軍士挨個遞上一碗滾燙的粥湯,卻沒有遞給李泌叫過來的那個年輕軍士。李泌有些詫異,剛要說話時,那軍士開口了“這釜中之糧是有數(shù),。小人那份在剛那邊。小人回去再吃不遲,他們肯定會給小人留著的?!?br/>
聽到這話,李泌把手里的大碗遞給了他“你我都是讀書人,在這軍中有幸相見著實不易。我不用上戰(zhàn)場,我這一份給了你罷?!?br/>
那軍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滿是渴望,卻堅定的搖了搖頭。李泌見他不接,便朝高仙芝看了一眼。“你們讀書人,身子骨弱。先生給你的你便接著?!备呦芍ヒ娎蠲诮o自己使眼色,朝那軍士說道。見將軍發(fā)話,那軍士接過李泌手里的碗。興許是餓極了,也顧不得粥湯燙嘴,呼呼嚕嚕的吃了起來。
飯畢之后,高仙芝跟李泌打了一個招呼,便帶著衛(wèi)士巡防去了。李泌找了一個還算干凈的臺階坐下,跟那軍士攀談了起來。
那人名叫蘇農(nóng)伊爾克,意為敏捷之人。祖上是藍突厥部族將領(lǐng),唐初隨突厥大部遷至中原居住。其后,家族不斷沒落,到他爺爺那一代只能于山中打獵為生。其父從軍,曾任兵士長,前些日子后死于洛陽。父親身死之后,便投筆從戎,入了這潼關(guān)軍中。
“你家中代代在軍中效力,為何單你讀起了經(jīng)書?”李泌對他很感興趣,繼續(xù)問道。
“正因為小人家中代代為軍,這才知道軍旅之難。先生請看這軍中,哪個不是家族幾代參軍的。在這刀頭舔血度日的軍中,若是沒有一技之長是沒有出頭之日的。家父在世時,對小人給予厚望??上н@考場之難比這軍中絲毫不差。小人兩次參試,兩次皆以微末只差落榜。家父去后,小人便來這軍中效力了?!碧K農(nóng)伊爾克對李泌甚有好感,對李泌也是毫無保留。
“你在這軍中效力。對軍中之事是有了解的。軍中之事,你有何看法?”李泌同樣對眼前的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年輕人頗有好感,有心考校于他。
“先生其實明白的。既然先生考校小人,小人便說說?!碧K農(nóng)知道李泌是在考校他的才學,更知道自己翻身的機會就在眼前“我唐軍歷來施行的便是府兵制,平時為農(nóng),農(nóng)隙訓練,戰(zhàn)時從軍。這府兵制的長處大概就是兵員廣泛??蛇@短處也是有的,比如兵士操練不足,軍力不強。府兵制下的軍隊比較松散,紀律性不強,若是戰(zhàn)時恰逢農(nóng)忙,兵士皆擔心自家田糧,軍心就更加不穩(wěn)了?!碧K農(nóng)侃侃而談,完全忘記了眼前的李泌與自己的身份之差,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若是有一支軍隊,專司軍事,勤加操練,不做農(nóng)事。你以為如何。”李泌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見識很是贊賞,忍不住出言,與他探討了起來。
“此軍軍力必定大漲。此軍若出,必如出鞘之劍。”雖然蘇農(nóng)知道府兵制的優(yōu)劣之處,但他從來沒想過會有李泌說的這種軍隊。他不相信會有這樣的軍隊出現(xiàn)。他雖然知道李泌是高將軍的義弟,但以他的身份也肯定也造不出這樣的一支勁旅來。
“若是有一支軍隊,弓馬武藝,兵法謀略樣樣皆精,又專司軍事。你又以為如何。”李泌毫不關(guān)心蘇農(nóng)的想法,繼續(xù)自顧自的說著。
“若是如此,此軍定然為軍中之王。”蘇農(nóng)被李泌的想法驚呆了,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若是成軍,定然是震古爍今之舉?!翱墒?,怎么可能辦到。”蘇農(nóng)頹然嘆了一口氣。
“事在人為?!崩蠲谧旖歉‖F(xiàn)出一絲微笑,看著巡城結(jié)束遠遠走來的高仙芝。
“什么?你讓我把軍中所有的兵士長抽調(diào)出來與你?且不說你有無兵權(quán)。你可知這兵士長雖然軍階地委,卻是軍中脊梁。若是沒了這些脊梁,軍中戰(zhàn)力定然會打個對折。”高仙芝忙不迭的搖頭,拒絕了李泌的建議。
“大哥,我也知兵士長是軍中脊梁。但是你想,如若把這些兵士長聚攏到一起,單獨成軍。那這支軍隊定然會是一支勁旅。若是仔細操練,待這些人弓馬嫻熟,兵法精熟。這支軍隊定然所向披靡的?!崩蠲谛ξ睦^續(xù)蠱惑著我們的高仙芝大將軍。
“不行不行。你若是要我的身邊衛(wèi)士,我定然二話不說就給了你,任你折騰。你要這些軍士長是斷然不行的?!备呦芍ルm然被李泌描述的美好場景說的心癢難耐,但也嚴詞拒絕道。
“我有說過不要你的衛(wèi)士么”李泌笑嘻嘻的繼續(xù)說道。
“啥!你這兔崽子什么時候惦記起我的衛(wèi)士了。”高仙芝一下子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李泌給繞進去了。
“小兔崽子,你竟然算計起老哥哥我了?!备呦芍ケ焕蠲跉獾目扌Σ坏?,笑罵道。“說吧,你要多少。”雖然被李泌潑皮無賴似的死纏爛打氣的夠嗆,可高仙芝真的對李泌描述的美妙場景心馳神往,忍不住松口了。
“衛(wèi)士全要。兵士三千?!崩蠲谝姼呦芍ニ煽?,笑瞇瞇的說。
“啥!你干脆殺了我?!备呦芍ビ直焕蠲诮o氣樂了“勞資的衛(wèi)軍三千人,兵士長你還要三千。你小子以為勞資腦袋不靈光了還是怎么。”
“大哥,你看眼下的戰(zhàn)爭,動輒便是幾萬人的大兵團作戰(zhàn)。我要這六千著實不多。我還怕不夠用呢。”李泌舔著臉笑道。
“媽了個巴子,一副奸商嘴臉,你不去做商人可惜了?!备呦芍ピ秸f越來氣“衛(wèi)隊老子給你一千,兵士長給你一千。就這么多了,愛要不要?!?br/>
李泌見高仙芝真的生氣了,便溫言安慰“大哥,莫要生氣。這些兵士又不是我的私產(chǎn),練好了還不是大哥麾下之人。用到這些人的時候還不是大哥一個軍令的事兒,難道小弟還不給了不成。這些就這些吧,小弟也跟大哥抬價了。”李泌本想要一個千人隊就好,畢竟特種作戰(zhàn)的精髓在于小而精。沒想到高仙芝卻一口給了兩個千人隊,李泌心里都快樂開花了。
高仙芝見李泌見好就收,還安慰起了自己,也就不那么生氣了“你敢不給!小心勞資將你軍法從事?!?br/>
李泌從高仙芝手里接過令符,抬腳往外走??斓介T口時回過頭來了,說道“對了大哥,兵器軍械還有戰(zhàn)馬。我要雙份兒的。謝謝大哥了?!闭f完便往外跑。
啪,高仙芝拿起一個茶盞摔向了李泌,茶盞落在地上應(yīng)聲而碎,“滾!若是不見成效,勞資扒了你的皮?!备呦芍ヅR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