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從此我不記得宋語心，也當(dāng)沒有認(rèn)識夏茹溪。

    那天在公園的河邊，她哭夠了、發(fā)泄夠了，要把東西交給他，請求他幫忙保管時，卻透過竹葉林的縫隙看到找她的那些人正朝他們走過來。

    情況太緊急了，這兒是公園的荒僻處，游人都不會來這兒的，往前走又是高筑的圍墻。因為這片竹林很遮蔽，那些人或許還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只要繞過這片竹林，他們逃無可逃。她在腦中迅速地估量形勢，這兒就他們兩個人，即使她不把東西給蔚子凡，那些人還是會懷疑他。只要他們一天沒有找出這件東西，蔚子凡就會處在危險當(dāng)中。

    東西是絕對不能給他們的，否則江叔叔就白白地失去了性命。她急得六神無主，蔚子凡仍在問她有什么需要他幫忙的。

    她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河面，腦中的念頭一閃，“你會游泳嗎？”

    蔚子凡只在小時候游過泳，而且是在家里的游泳池里，他不明白她為什么問這個，但仍然回答：“會。”

    “會就好。”夏茹溪因為有了辦法，在緊要關(guān)頭居然笑了笑，“你跟我來?！?br/>
    她拉著蔚子凡走到河邊，退后一步對他說：“這條河并不寬，雖然是初春，只要你堅持一下，相信很快可以游到對岸的?！?br/>
    她的聲音很小，蔚子凡沒聽清楚，“你說什么？”

    蔚子凡到底年輕，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一個女孩子能危害到他。夏茹溪趁他沒留心時，伸出手猛然推了他一把。蔚子凡猝不及防地滑下河堤，然而落水之前，他反應(yīng)極快地抓住了一根竹子，肩上的書包滑落了。他的另一只手鉤住書包，把書包扔到岸上后，便緊緊地抓住竹子。

    他從沒有這樣狼狽過，整個身子懸在河邊，雙眸驚愕又憤怒地看著夏茹溪。

    現(xiàn)在所處的地方令夏茹溪無法知道那些人走到哪兒了，看著這樣狼狽的蔚子凡，她心里猝然疼痛，可現(xiàn)在不是心軟的時候。她這樣告誡自己，稍后就從兜里摸出鋼筆，拔開筆帽，在蔚子凡試圖爬上來時，她攥緊鋼筆狠命地朝他的手臂上一戳，然后一腳踹到他的肩上。

    撲通一聲，蔚子凡直接掉入河中。

    他在河里撲騰了好幾下，似乎才伸展開雙臂劃水。夏茹溪不敢耽擱一秒鐘，從自己的書包里取出東西，裝進蔚子凡的書包中。這時候，蔚子凡正努力地向岸邊游來。她把書包舉高，使盡全身力氣往河中一擲。書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后咚的一聲落在蔚子凡前面不遠(yuǎn)處，順著水流往下漂走了。蔚子凡再顧不上其他，雙臂拼命地劃水，追自己的書包去了。

    夏茹溪一邊在心里默念著對不起，一邊站起身來，見蔚子凡已經(jīng)游到了圍墻的另一邊，暗暗佩服他――這么冷的天被推入河里，居然沒有大聲呼救。想到這兒，她不禁有些后怕，若是換成其他人，鐵定會搞砸的。幸好他安全了，江叔叔拼了性命留下的東西也安全了。等他上岸后，如果打開那包東西，看到那本筆記，或許就會原諒她。

    風(fēng)吹得竹葉沙沙響，她突然失去了力氣，飄飄然地跪坐在草地上。

    凡是有良知的人都會因為江叔叔生前的行為而感動，她相信蔚子凡也會的。希望他能保存好那個東西，等她有了能力，再跟他要回來。

    她默默地跪坐了幾秒鐘，拉起地上的書包站起來。那些人正繞過竹林朝她走來，其中一個人走上前來說：“終于找到你了。”他朝四周看了看，又問，“剛剛我好像聽到這邊有什么聲音。”

    她暗暗吐了一口氣，撿起腳邊的一塊大石頭往河里一擲，“是不是這個聲音？”

    那人思索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說：“好像是?！?br/>
    “不是好像，就是我剛剛往河里扔石頭的聲音?！彼统鍪纸伆咽植粮蓛簦白甙??！?br/>
    那個男人看了一下四周，確實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才對她恭敬地說：“我來幫你拿書包吧?！?br/>
    她把書包扔到地上，徑直走了。那個男人撿起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土，轉(zhuǎn)手扔給手下，“拿好我們千金大小姐的書包，少了什么當(dāng)心你的賤手?！闭f完他便緊緊地跟上她，生怕跟丟了。

    這樣的經(jīng)歷誰能忘得了？夏茹溪忘不了那驚險的一幕。蔚子凡更忘不了，一個曾經(jīng)令他心生好感的女生，他原以為她會在他面前哭，對他流露出自己的軟弱，那么她對他與對其他男生是有區(qū)別的。結(jié)果，她給他造成的陰影永遠(yuǎn)抹不去了。

    事隔多年，至今想起來，他仍為自己的愚蠢感到可笑。

    “你承認(rèn)你是個虛偽狡詐的女人吧？用裝哭來博取我的同情，然后把我踢下河里。這樣的戲弄讓你很滿足是嗎？你是西江市高不可攀的大小姐，而當(dāng)時生活在工人家庭的我，被你愚弄是我的榮幸！”蔚子凡靜靜地說著，語氣逐漸變得酸楚，“第二天我被送到醫(yī)院，養(yǎng)父母以為我只是感冒，當(dāng)天只打了退燒針就帶我回家了。晚上又再次高燒，連續(xù)燒了三天，他們才再次把我送到醫(yī)院，而我的氣息已經(jīng)非常微弱。那時我的親生父親在國外，接到養(yǎng)父母的電話后，連夜趕來，把我?guī)Щ貫I海最好的醫(yī)院治療。”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樣?！毕娜阆咽种覆逶陬^發(fā)里，用力扯著頭發(fā)。

    “這么多年了，我總想再見你一面，也許是想聽你對我說一聲對不起，也許是想知道你當(dāng)時為什么要那樣對我，也許是想以新維康集團繼承人的身份出現(xiàn)在你面前，讓你知道當(dāng)年愚弄的那個人是你惹不起的。很可笑吧？凡事都低調(diào)的我，居然會有這種幼稚的念頭，你應(yīng)當(dāng)想象得到，我有多恨你。”

    “我終于見到你了，你就站在我面前，裝作從來都不認(rèn)識我，然后故伎重施，告訴我你有多么悲慘的童年。差點兒出車禍的那次，你是多么的楚楚可憐；帶你去看電影的那次，你躲在黑暗里偷偷地流淚，是多么的令人心疼。我同情你，憐惜你，然而你卻表現(xiàn)得那么堅強。一個人的時候，我總在想，這樣的女孩子就是我想要的。所以，當(dāng)我看到別的男人在餐廳里向你求婚時，我決定要把你奪回來?！?br/>
    “在你拒絕我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讓我無法放手的話――‘讓我繼續(xù)愛你，然后，你忘了我?！阏f得深情又傷感，所以我把你帶到這里來。這兒是我當(dāng)初養(yǎng)病的地方，那時與我分別了三年的父母都在這兒陪著我，失而復(fù)得的感受你明白嗎？不，你根本不會明白。你心如蛇蝎，玩弄別人的感情，又怎么能了解你回到我身邊時，我心里的感受?！?br/>
    “你把我禁錮在謊言構(gòu)筑的世界里。我并不是沒有懷疑過你就是宋語心，只是我太幸福了，不敢去想幸福被摧毀的后果。每當(dāng)我懷疑你的時候，就告訴自己，你是夏茹溪。我一次又一次地幫著你欺騙自己，可是當(dāng)我連欺騙自己的機會都失去時，該怎么辦？你告訴我，是該繼續(xù)愛著夏茹溪，還是報復(fù)宋語心？”

    “當(dāng)我知道你是西江人時，我已經(jīng)退無可退，必須面對你就是宋語心的殘酷事實。”他神情茫然地站起身，然后緩緩低下頭看著低泣的她，“我愛過你，也恨過你。因為愛你，我不能報復(fù)；因為恨你，我不會付出。所以，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從此我不記得宋語心，也當(dāng)沒有認(rèn)識夏茹溪?！?br/>
    他從西服口袋里掏出租房契約和鑰匙扔在沙發(fā)上。夏茹溪抬起淚痕斑斑的臉，望著蔚子凡僵直的背影，忽然追上前去拽住他的胳膊。

    蔚子凡甩開她的手，繼續(xù)往前走，她卻擋在了他的前面。

    “只聽我說一句話，好不好？”她不顧他的冷淡態(tài)度，抓住他的胳膊，“當(dāng)初我那樣做是有苦衷的，不要恨我。如果一定要分手，請你……請你把東西還給我。”

    蔚子凡終于把目光移到她的臉上，看了她許久，一雙眼睛里逐漸流露出深深的痛楚。他忽然笑了，笑容有點兒瘋狂，“我差點兒忘了，能在十多年后得到你的青睞，完全是沾了那東西的光。怎么辦呢？如果我把它給你了，你又可以去做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了，我不想啊，不想你離我那么遠(yuǎn)?！?br/>
    他的手輕柔地?fù)徇^她的臉、鼻子、下巴，然后狠狠地掐住她纖細(xì)的脖子。夏茹溪因為突如其來的窒息，憋得臉通紅。她強忍著，睜大一雙眼睛與他對視，仿佛即便他掐死她，她也認(rèn)了。

    蔚子凡的心像被刀尖戳了無數(shù)個窟窿，全身的血液涌了上來，眼睛已然通紅，死死地盯著她。忽然，他松開了她，雙手緊緊地鉗住她的肩。

    “我是想放過你的，你卻非要逼我當(dāng)個壞人。你這個冷血到極點的女人，以為只要說一聲，我就會把東西還給你了？”

    夏茹溪咳喘不止，雙眼通紅，她勉強地抬起頭，好像跟他談判一般，“那你想怎么樣？”

    “等我不恨你了自然會還給你。”他覺得再跟她多相處一分鐘，得到的也只是更多的失望和傷心。他控制住力道，把她往后推了一把，走上臺階，回了自己的臥室。

    夏茹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爭吵的時候不覺得什么，現(xiàn)在只剩她一個人了，細(xì)細(xì)回味他說的每句話，字字都是侮辱。在社會上磨煉了這么多年，她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那個傲氣的宋語心了，別人說幾句難聽的話還不至于傷到她，可那些話出自蔚子凡的口中便不同了。他那樣深切地痛恨她，使她好幾次忍不住想去敲他的門，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讓他悔恨自己不應(yīng)該那樣誤解她。

    可是，現(xiàn)在這樣不正好嗎？她本就擔(dān)心蔚子凡會卷入這些事情中，就這樣分開了，他們完全成了陌路人，他不會再關(guān)心她的事，仍然可以過他的上層生活。他現(xiàn)在恨她，是因為他還年輕，對未來還抱著許多浪漫的理想。等他到了中年，有了一個家庭，和所有人一樣過著人生中最平淡卻最幸福的日子時，他想起她就不會再有恨了。

    盡管她這樣說服自己，卻還是很不甘心。如果沒有那些事，陪伴他走完一生的人一定是她。如今她卻要忍辱負(fù)重，為了什么，就是因為江叔叔的托付嗎？她躲了這么多年，難道付出的還不夠嗎？

    她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忽然覺得冷，想走回沙發(fā)上坐下來，然而剛邁出一步，小腿就開始劇烈地顫抖。她不得不又像雕塑一樣站著，挺直了背――已經(jīng)沒有了靈魂，那么做雕塑也要像模像樣的。

    夜太安靜了，天際開始露出魚肚白，林子里有鳥類的叫聲。在最清寂、心靈又最脆弱的時候，她的手機突兀地響起，把她嚇得魂飛魄散。

    夏茹溪一看是林叔的來電，心里有些愧疚，近段時間只顧著躲藏，倒忘了跟他聯(lián)系，想他應(yīng)該擔(dān)心壞了。

    接起電話，林叔便在那頭嚷道：“幸好你這時沒關(guān)機，這幾天你干什么去了？為什么手機總是打不通？算了，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茹溪，聽完我的話，你要冷靜啊。你爺爺今天出院回了果園，院方說他的病情還算穩(wěn)定，不知道什么原因，老人家到了晚上病情突然惡化，由于搶救不及時，已于凌晨一點五十五分在醫(yī)院的急救病房去世。茹溪，茹溪……喂，茹溪……”

    夏茹溪眼前一黑，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手機聽筒里還傳出林叔焦急的呼喚聲，她眼睜睜地看著離自己并不遠(yuǎn)的手機，整個人就像陷在泥沼里，明明使了勁兒，手卻再也抬不起來。

    蔚子凡本想著今天不要去上班的，到天亮?xí)r才睡過去，能睡著或許因為昨天開了太長時間車的緣故。他睡得也不安穩(wěn)，聽見有人敲門就立馬睜開了眼睛。他渾身乏力，困得只想蒙上被子，叫敲門的人滾開。

    他呆呆地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后掀開被子，心想：我睡了多久？好像剛睡著就被吵醒了。

    門外是夏茹溪。早上出太陽了，陽光透過窗戶照到她臉上。她的臉蒼白得像鬼，黑眼圈很濃重，頭發(fā)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整個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樣，蔫蔫的，連聲音也有些沙啞。

    “子凡，我要離開?！?br/>
    雖然心里還恨著她，可見到她這副樣子，蔚子凡也硬不起心腸來了。

    “找郝伯伯，他會安排司機送你?！?br/>
    夏茹溪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輕聲說道：“謝謝你！”然后虛飄飄地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飽含深情地對站在門口的蔚子凡說：“我走了，保重！”

    蔚子凡的睡意全無，又恨起她來，也不回她一句話，進屋把門摔上。躺到床上，他還想再睡會兒，卻怎么也睡不著了。閉上眼睛就浮現(xiàn)夏茹溪離開前跟他說“保重”的表情。她為什么說得那樣鄭重呢？昨晚他已經(jīng)把話說絕了，難道她還想要他挽留她？

    這么一想，他更沒法睡了。要是她一聲不吭地走了，他還不至于有什么想法，偏偏她又做出這樣的表現(xiàn)，他簡直想順從她的意思。也許不用挽留，只要跟她說句話就好，說句比昨晚更絕情的話，能讓她以后想起來就傷心的話。他突然來了精神，靠著床沿，琢磨著說什么?？伤狈@類經(jīng)驗，想到的話都不夠力度。

    就這么琢磨著，外面響起汽車駛離的聲音。他順手把被子一掀，赤著腳就沖到露臺上，只看到銀灰色的小車已經(jīng)開得老遠(yuǎn)，他即便馬上開車去追，大概也追不上了。

    只是一瞬間的猶豫，蔚子凡看清了自己的心――他根本不想夏茹溪走，也許把她留在身邊，報復(fù)她、折磨她才會讓自己好受些。管她難不難過，總之將兩個人綁在一起，一同煎熬，等他的恨意都消除了，他會重新愛她――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然而他也是個偽善的人，決計拉不下面子做出那種事。他表現(xiàn)得如此有風(fēng)度，放她離開，往后便只能獨自煎熬。

    他抓著欄桿的手微微地用力，夏茹溪，你就這樣走了，我們就這樣結(jié)束了，難道你一點兒也不惋惜嗎？

    林澤秋在咖啡廳里找到夏茹溪時，還以為自己認(rèn)錯人了。夏茹溪如此狼狽的樣子，他只看到過一回。那還是八年前夏茹溪剛找到他時，當(dāng)時她還叫宋語心――

    那年林澤秋在外辦公回到家，看到一個臟兮兮的女孩兒坐在門口，腳邊放著一個大背包。她穿的連衣裙的裙角又臟又破，黑皮鞋上蒙著厚厚的灰塵。

    她仰起臟臟的臉，那雙眼睛倒是又黑又亮，充滿了希望地問他：“你是林澤秋嗎？”

    他想不到自己跟一個孩子有什么關(guān)系，可人家既然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就停下開門的動作，蹲下來回答：“我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忽然站了起來，如釋重負(fù)地一笑，“可找到您了，是江為然叔叔讓我來找您的?！?br/>
    林澤秋兩年前得知好友去世的消息，當(dāng)時他正在國外采訪，無法前去吊唁好友，整整一個月他都沉浸在悲痛當(dāng)中。如今這個小女孩來找他，她跟江為然是什么關(guān)系？看她的年紀(jì)，應(yīng)該也有十六七歲了，不可能是好友的私生女，他在心里思忖著。

    “你是他什么人？”

    “我不是他什么人，但他讓我來找您?！彼灿X得沒有表達(dá)清楚意思，又說，“他走之前給了我一樣?xùn)|西，本來他讓我把東西轉(zhuǎn)交給您，可是后來發(fā)生了一些事，東西被我給了另一個人，我已經(jīng)找不到他了?！?br/>
    林澤秋越聽越糊涂，女孩兒也是很懊惱的樣子。她舔舔嘴唇，就像是說來話長，她需要喝杯水，再慢慢道來。

    “先進來吧?！?br/>
    他帶她進了客廳，問她的名字，她說她叫宋語心。他叫她坐會兒，她卻看著干凈的布沙發(fā)，半天才說：“我想先洗個澡，換身衣服?！?br/>
    林澤秋這才多看兩眼這孩子，雖然她看起來很臟，行為舉止卻不若外表那樣粗野。他帶她去洗浴間，給她調(diào)好水溫。足足洗了一個小時，她才煥然一新地走出來，身上換了一套干凈的素白裙子，赤足踩在地板上，邊走邊擦她那頭黑亮的長發(fā)。

    林澤秋不得不承認(rèn)，年近而立的他，看到那樣漂亮的女孩子也不禁怦然心動。她卻不了解他的心思，大大方方地坐在他的對面，用手梳理著頭發(fā)，“您是江叔叔的朋友，我叫您林叔叔吧。”

    林澤秋有點兒不自然地點點頭，目光看向別處，“為然為什么讓你來找我？”

    “江叔叔是被人謀殺的?！彼袂樽匀舻赝鲁鲶@人的話語。

    “小孩子不要胡說八道！”林澤秋厲聲打斷她。

    “我沒有胡說！”她騰地站起身，看他的眼睛閃爍著倔強的光芒，而后逐漸轉(zhuǎn)為不屑，“江叔叔沒去西江以前和你是電視臺的同事，他去西江的原因只有你知道，我不相信你沒有懷疑過他的死因。”

    林澤秋心頭一震，這小女孩兒不懼千里之遙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并找到他，單單這般勇氣就不能把她當(dāng)成一個簡單的小孩子，大概這也是江為然會把大人之間的事告訴她的原因吧。

    他的語氣軟下來，用商量的口氣說：“我們暫時不討論這件事，我早就搬了家，為然給你的那個地址，你一定找不到我的。你說說看，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果然吃軟不吃硬，聽他的語氣好了，便慢慢地講述找來這兒的經(jīng)過。一下火車，她就坐出租車去了他原來住的地方，自然找不到人。然后她又去了電視臺，保安連門也不讓她進。她帶的錢雖然夠花上一段時間，然而坐出租車時，她就知道這個城市的消費驚人，不知道哪天才找得到人，也不敢到賓館住宿。

    就這樣，她白天守在電視臺門口，遇到人就上前打聽。由于單位這兩年人事變動大，認(rèn)識他的人并不多，兩三天也沒打聽到他的消息。她晚上睡在電視臺的大門口，遇到上晚班的人，她也是逐個追問。

    “現(xiàn)在想想自己真笨，如果第一天就跟他們說是來找你報料的，我是滅門慘案里的唯一幸存者，他們準(zhǔn)會請我進去。只要進了那里面，肯定就能找到你了?！?br/>
    她說話時口氣有些埋怨，頭已經(jīng)困倦地靠在沙發(fā)上，眼睛也慢慢地合上了。

    林澤秋笑道：“你就是用這個辦法找到我的？”

    “怎么可能?！彼f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已經(jīng)快睡著了，“我還是守株待兔，終于逮到一個人，他說你不在電視臺，又跟我說了你家的地址……”

    后面的話全都含含混混的，林澤秋知道她已經(jīng)睡著了，便把她的腿也挪到沙發(fā)上，又拿了條薄毯給她蓋好。他蹲在沙發(fā)邊，靜靜地端詳著她的睡顏。她只是個孩子，但在林澤秋心里，再沒有能說服自己把她當(dāng)成孩子的理由。

    晚飯時間，林澤秋才叫醒她。她規(guī)矩地坐在餐桌旁，林澤秋向她介紹了自己的妻子，她低低地叫了聲阿姨，便不再像下午那般多話。等林澤秋跟妻子開始夾菜了，她才拿起筷子斯文地吃飯。她甚至不去夾菜，仿佛為了不讓他們覺得這屋里多出一個人似的。

    飯后，林澤秋問了她一些事。她先將江為然把東西給她，然后自己來找他的原因說了一遍。

    “既然沒了那東西，我暫時也不能做什么。你不能回家就住在這兒，我會給你聯(lián)系學(xué)校?！?br/>
    她聽完這些話，眼睛卻瞄向在客廳里看電視、臉色不佳的他的妻子。思索許久，也許是迫于生活的無奈，她還是點了點頭，“我只住到高中畢業(yè)，學(xué)費和生活費請阿姨記賬，等我工作后會還給你們。另外，如果可以，您能不能托關(guān)系給我改個名字，再落個本地戶口?！?br/>
    后一件事情雖然難辦，林澤秋還是答應(yīng)了她。因為工作關(guān)系，他也認(rèn)識一些有權(quán)有勢的人物，只要肯開口，倒也能辦好。

    她在他家住的兩年，他和妻子的無愛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高考過后，正當(dāng)他工作最忙碌的時候，她已經(jīng)瞞著他找到了一份低薪工作。他遲遲沒有看到大學(xué)寄來的錄取通知書，甚至連她的高考成績也未聽她說起過。直到她向他提出要搬去工廠宿舍時，他才去學(xué)校問了老師，得知她已經(jīng)被國內(nèi)一所名牌大學(xué)錄取，那所大學(xué)還是他建議她填報的。

    后來她說錄取通知書已經(jīng)被她撕了。

    “讀兩年高中，只是為了混到成年，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找工作。不去念大學(xué)，只是為了不要背負(fù)更多的債。”

    盡管他已經(jīng)和妻子離婚，盡管他以為他們是可以相依為命的，盡管他把照顧她當(dāng)成了責(zé)任，但在她心里，他始終是個外人。而生活在這個家里，對她來說只是寄人籬下。

    這樣一個倔犟、堅強的孩子，他眼見著她從少女蛻變得成熟，無論遇到多少困難，始終再沒有流露過初來他家時那副落魄的樣子。

    他知道她內(nèi)心是很自卑的，所以唯有表現(xiàn)出高人一等的傲氣，才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她被自卑緊緊束縛的內(nèi)心，才不會向別人示弱。

    今天她這副憔悴不堪的樣子，他原以為是因為爺爺?shù)娜ナ蓝瘋?，然而一個為親人的離去而悲傷的人，又怎么會是魂不守舍的樣子？這種時候，他當(dāng)然不會去問個清楚。

    “茹溪，節(jié)哀順變！”

    夏茹溪微微點頭，把一串鑰匙推到他面前，“這是我家的鑰匙，房產(chǎn)證放在書房唯一一個上了鎖的柜子里，你想辦法幫我賣出去吧，盡量賣個好點兒的價錢。那個人已經(jīng)從我家搬出去了，東西他沒有給我，你有空去找他要回來。雖然他不肯給我，相信如果是你去要，他還是會給的?！?br/>
    林澤秋心下已有幾分了然，她的魂不守舍，大約因為那個人的關(guān)系。

    “那個人是誰？”

    “新維康的總經(jīng)理，蔚子凡。”夏茹溪念出他的名字，心里便是一陣揪痛。她努力忽略那股痛楚，“林叔，我已經(jīng)考慮清楚了，不可能躲躲藏藏一輩子，所以……”

    “真的考慮清楚了？”林澤秋明白自己是多此一問，他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當(dāng)初的倔強和勇敢，只是這一次，她更像是絕望的人那般無所畏懼。

    “你找個時間把東西拿出來。這兩年房價漲得很快，大概能賣一百多萬，還掉房貸，應(yīng)該還剩四五十萬。我工作這么多年，也就攢下這點兒資產(chǎn)。我知道這事兒花錢的地方多，你盡管拿著用?！?br/>
    “茹溪……”林澤秋越聽越覺得她像交代遺言似的，他心里莫名地驚惶。

    “江叔叔是個值得敬佩的人，當(dāng)初沒有人能救他，如今我們更應(yīng)該了卻他的心愿?！毕娜阆纳袂樵俨蝗魪那澳菢用Ｈ粺o主，而是堅定從容的，“我決定回西江。只有我回了西江，他們才不會把注意力放在這邊，而你也更好做事?！?br/>
    “你瘋了？”林澤秋吼道，“回西江？你明知道那是個什么樣的地方，竟然還說出這種話，你想過后果沒有？”

    “我想過，但我已經(jīng)決定了。”她說完站起身。

    林澤秋連忙拽住她，硬把她往門口拖，她掙扎了幾次也沒有掙脫開。

    “你是不是想把我關(guān)起來？關(guān)得了一時，關(guān)不了一世，早晚有一天要面對的。爺爺已經(jīng)去世了，我總不能連奶奶的最后一面也不見！”

    林澤秋也許被她眼里的光芒震懾住了，他緩緩地松開手，“在濱海，你沒什么可牽掛的了是不是？”

    夏茹溪沒有回答他，在她垂下眼簾之前，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無奈和哀傷。

    “我讓你去，但你還是要記住我說的話，人……”

    “人活著才有希望。”夏茹溪接過話來，“我知道?！?br/>
    “知道就好?！绷譂汕飷蹜z地摸摸她的頭發(fā)，“要活著回來，找回屬于你的幸福。”

    夏茹溪仰起頭，把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逼了回去，而后對林澤秋綻開一個笑容，“林叔，你忘了嗎？我總是在危險關(guān)頭遇到貴人，然后化險為夷，所以，你不要擔(dān)心我。”

    林澤秋把她拉到懷里，緊緊地?fù)碇?。她也乖巧地任他摟著。林澤秋的手臂緊了又緊，把這當(dāng)成了最后一次擁抱，在淌下離別的眼淚前，他松開了她。

    “我不擔(dān)心，因為你很快就能回來?！?br/>
    話雖這樣說，他們卻誰也沒有如此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