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出來沒幾十里，就是廢棄兵道的入口。一排延綿的小山，兵道就在這些小山間的谷地里穿行。當初景帝選這條道，是有深意的。在這山間道路迂回，首尾很難兼顧，對于初來此地的軍隊相當不利。他也正可憑此優(yōu)勢，在這條道上大做文章。

    這時候，衛(wèi)乙、婉嬋、趙蕪三個人，正靜靜地坐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田惜則與拓拔鶴在旁侍立。在他們身后，是一棵大槐樹。樹上那長長的枝干，像一張大傘一樣，為三人遮擋風(fēng)雨。

    今夜沒有風(fēng)雨，月光皎潔、天地安詳。趙蕪正半倚在衛(wèi)乙懷里，衛(wèi)乙和婉嬋則互相頭碰頭靠坐著。

    衛(wèi)乙拿著婉嬋和趙蕪的手在比較，他說：“小狐君的手真細膩，果然還是漢朝的水比較溫潤啊。你以后的男人可真是幸福呢。”

    婉嬋卻掩著嘴笑道：“我天天和阿右郎這樣廝混在一處，滿身都是你的味道，哪還有男人敢要我。反正我是賴定你了，你得管我一輩子。”

    衛(wèi)乙聞言，當即鄭重地道：“他們也都在問我，怎么打算你的未來。要不你嫁給我吧？讓蕪兒做偏房?！?br/>
    婉嬋繼續(xù)笑著，“不要不要，蕪兒是個醋壇子，把她擠去偏房，她會殺了我的?！?br/>
    趙蕪側(cè)頭看了看二人，忽然坦誠地道：“嬋姊姊，蕪兒說句心底的話吧。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總是把你當親姊姊一樣，自從第一次見你開始，就似乎總能和你心意相通。要是換作別人，我是一百個不愿意?？删褪悄?，只有你做女君，我愿意，讓我伺候你，我也愿意。你就嫁給衛(wèi)小乙吧？”

    “為什么呀？”

    “因為我本來就是婢女嘛，真做了主母，心里還要忐忑哩。嬋姊姊，你是上天派來給衛(wèi)小乙的賢內(nèi)助，只有你在他身邊，他才會成功的，你們兩個本來就應(yīng)該在一起?！?br/>
    婉嬋聽她這樣說，心里頓時一陣感動，她也將笑容止住，臉現(xiàn)真誠地道：“不要啦，真的不要。我們?nèi)齻€現(xiàn)在這樣平平靜靜的，已經(jīng)很好了，我很開心，不想改變。一改變，我們?nèi)齻€都不會開心的。我喜歡開心的感覺，不想拿個婚約來管著自己。我在家是獨女，沒有女弟，蕪兒就是我的女弟。我知道，你醋味大也是因為太愛阿右郎，所以我要看著你和他在一起，一生都這樣幸福。就這么說定了，以后阿右郎晚上是你的，白天才是我的?！?br/>
    一向灑脫的婉嬋，說話也一如既往的灑脫?？伤齼?nèi)心中，卻仍然閃過了一絲憂慮，她突然害怕有一天會失去這一刻的平靜。

    不僅是她，衛(wèi)乙和趙蕪也不自覺地憂慮起來。就像頭上這棵大槐樹，看起來安靜地站在這里，誰又知道它哪一天會被連根拔起。衛(wèi)乙曾以為，他可以和羋沁平靜地共度一生，可他失去了他的沁娘。后來他把感情寄托到趙蕪身上，可誰又知道他會不會也將失去趙蕪。

    人生總是這樣，越是害怕就越會失去，因為人總會長大。如果人永遠都是孩童，那該是多好的事。人生卻沒有如果，即使從秦朝來到漢朝，仿佛人生真的重來了一次?？尚l(wèi)乙卻仍然發(fā)現(xiàn)，一切都沒有變。他仍然是一個孤獨的浪子，仍然是一個被人嘲諷的、沒有任何地位的底層工匠。他不得不奮起自身之力去改變這一切，然而改變的同時，失去也在所難免。

    想到這里，衛(wèi)乙忽然輕輕地將二女的手拉到自己臉上，讓她們再次溫暖自己被冷風(fēng)吹得有些發(fā)干的皮膚。他不知道這樣的溫存還能有多少次，他想抓住。所以他輕輕地說了一聲：“今晚很開心，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個晚上了。你們兩個，一個都不準離開我，一個都不行?！?br/>
    就這樣一直坐到了天亮，太陽漸漸升起，新的一天來到。雖然操演才第二天，不過據(jù)他們估計，在長安黃鐘隊的作坊里，第一批準備運送至茂陵的文綺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裝車了。不出意外，他們今天就可以上路。

    山下面，九個軍士正在緊張作業(yè)，一夜時間，他們已經(jīng)挖出了兩條長長的溝道。溝道的寬度是與漢軍所用車軌的寬度一致，運送隊的車一旦過來，必定要陷進這兩條溝道中。溝道并不算深，而且軌距均勻，倒是很適合車輛通行，相信黃鐘隊的斥候過來偵察時，也會注意到這一點，然后將此一信息報告給那邊的決策者。不過，他們一定看不到細節(jié)中的蹊蹺。

    計策是趙蕪想出來的：利用適宜的車道吸引黃鐘隊趕奔來此，然后再在溝道中灑上黃磷，讓他們中招。

    黃磷是一種可以自燃的礦物，只要天候合適，它就將發(fā)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這時候，黃磷被軍士們小心翼翼地撒在了溝道當中，中間還摻雜了一些“念雷吐火”的成份，混以泥土，讓人很難分辨。當黃鐘隊的車隊通過的時候，木制車輪在溝道中反復(fù)摩擦，使溝道迅速變熱，達到黃磷自燃的條件，那么整條溝道就將被點燃，包括所有的車輛。別忘了，這些車輛所運送的，正是極易燃燒的文綺。一旦火苗竄起來，首先被點燃的，就將是那些可憐的文綺。

    衛(wèi)乙這條火龍，他又要用火攻之計了。

    與此同時，他手下的另外六名軍士則到了另外三條道上，他們的任務(wù)是制造混亂。雖然每條路只分配了兩個人，但制造混亂的主體并不是他們，而是沿途的百姓。軍士們制造混亂的辦法很多，騎快馬通過市鎮(zhèn)、踩踏莊稼、吃霸王餐，不一而足。至于沿途打劫、拆橋這些“常規(guī)”手段，更是對他們來說得心應(yīng)手。反正出來的時候，他們的都尉已經(jīng)交待了，一切聽博士弟的指揮。博士弟們讓他干點平時不敢干的事兒，幾個軍士何樂而不為。

    于是，三條常規(guī)道路就在這一系列人為制造的混亂中，顯得極不安全。這樣的信息很快反饋到了長安、黃鐘隊的作坊。正在準備起運的博士弟蕭望之和嚴彭祖兩人，對著三輔黃圖看了整整半個時辰，這才下定決心，走那條廢棄的兵道。

    當然，他們起運之前，也專門去咨詢了京兆尹相關(guān)負責的令丞，在得知這條廢棄兵道上以前所設(shè)的機關(guān)陷阱早就被清除干凈，他們心中的警惕才稍微放下來一點，兩個人就帶著他們手下幾十位門客、幾百名軍士，押著第一批文綺貨物啟程了。

    迎接他們的，正是那條衛(wèi)乙精心為他們備下的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