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庭院中的微風帶來了玫瑰的香氣，少女纖細潔白的手中，精致的烏木梳子輕輕地穿過緞子般光滑柔順的金色發(fā)絲，兩位高級侍女跪在旁邊的繡花絲絨墊子上，熟練地將香爐里的灰押出好看的花紋……海瑟薇公主垂下手中的羽扇，輕輕地在躺椅的邊緣敲了喬，示意阿莉婭坐到自己的身邊來。阿莉婭連忙放下手中的梳子，繞到公主面前，行了一個屈膝禮之后跪坐在了公主的腳邊。

    “想家了？”

    “嗯……”阿莉婭抽抽鼻尖，委屈地點點頭――雖然公主陛下待她很好，這里也沒有人敢欺負她，可是沒有了領地，阿莉婭再怎么尊貴，也和公主身邊的侍女們沒什么兩樣，只能靜靜地等待戰(zhàn)爭結束，然后成為一位平民軍官的妻子，平淡地度過余生……

    少女的心思海瑟薇公主不是不知道，可是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皇帝被自己的母親控制得死死的，她這個長姐平日里根本見不到，更別說請求什么額外開恩的事情；何況昌西家族已經(jīng)死絕，再怎么示好拉攏，也無法帶來任何政治意義和影響力。海瑟薇公主唯一能做的，除了好言安撫阿莉婭之外，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畢竟，她還是安特雷的未婚妻，除了阿莉婭之外，海瑟薇公主周圍的侍女也都和帝國的高級軍官們有了婚約――和帝國其他派系相比，羅蘭派是被動而弱小的，用婚姻來籠絡人心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你放心，你們家的事，不僅僅是我的事，也是皇帝家的事情?！闭f罷，海瑟薇公主起身，攜著阿莉婭的手讓她也站起來，“令尊的祖父也是太后陛下的外祖父，歸根到底，我們都是一家人啊！”

    “能跟隨公主陛下……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阿莉婭連忙低頭，不敢去看公主的眼睛，但是公主陛下手，已經(jīng)撫摸到了自己的腦袋上，發(fā)髻上插著的，就是那個該死的女人送給她的發(fā)簪……

    “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有種感覺，感覺自己多了一個小妹妹……從小到大我都是自己一個人，就算有個弟弟，可是他是所有人的皇帝。有時候我會想，要是能有個妹妹也不錯，沒想到眾神將你帶到了我的面前……”

    阿莉婭頓時泣不成聲：“公主陛下……”

    “難過的話，就陪我隨便走走吧，也好散散心。”

    見公主要走下涼亭，阿莉婭連忙止住眼淚，去攙扶她的胳膊。滿園的白色薔薇，素雅地綻放在海德瓦爾的夜色下，花徑兩旁，纖細的金屬燈柱彎曲成優(yōu)雅的弧形，光芒柔和的小小的球形燈安放在數(shù)個別致的水晶托盞上，在花叢中灑下點點斑駁的光影。和自己家的大花園相比，海瑟薇公主的小花園多少顯得有些索然無味，可是看著周圍的花朵，阿莉婭的心頭不免泛出一絲不安和苦澀――

    同樣的花朵，曾經(jīng)綻放在薇蘿妮卡太妃的庭院，那個時候阿莉婭年紀尚小，還曾經(jīng)因為穿著打扮和花不相配的事情對巴里家族的人大發(fā)雷霆……榮華富貴如同過眼云煙，轉瞬即逝，如今的阿莉婭，空有一個貴族小姐的頭銜，背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就算安特雷再怎么愛她，曾經(jīng)屬于她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海瑟薇公主輕輕拍著阿莉婭的手，將她從回憶之中拉扯出來，攜著她的手走到一片花架下的時候，慢慢停住了腳步。

    “這些玫瑰和薔薇，剛剛移栽過來的時候，差點兒死掉?！闭f罷，海瑟薇公主摘下一朵垂在眼前的白薔薇，將花朵往阿莉婭面前一送，“聞聞看，好聞嗎？”

    阿莉婭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氣：“真香……”

    “那個時候我簡直要急瘋了，到處去找能挽回這些花朵的方法，后來園丁對我說：陛下，隨它們?nèi)グ桑\之神自有它的安排，您這樣一味地強求，反倒是違背了神的意志。他這一說，我也多少想通了，只是讓園丁平日里隨便打理，也沒有多去管它們，后來……這個花園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沒想到經(jīng)歷過劫難之后，它們會比原來開得還要好看?！?br/>
    “陛下如此用心，這些花朵應該也知足了……”阿莉婭捧著手中的花，多少又有些出神了。

    “是啊……知足……能安安靜靜地在百花之中徜徉，也是一件令人滿足的事情……”

    說罷，公主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后又摘下一朵花，親手簪在阿莉婭的發(fā)髻上?！拔译m貴為帝國的公主，可是依然有種種不如意的地方，但我從不抱怨――諸神在上，要知道整個帝國，不知有多少人掙扎在死亡線的邊緣……我只能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此外便是和你們一起賞賞花，閑聊，打發(fā)時光。”

    “能得到公主陛下的寵愛……我也很滿足……”

    聽阿莉婭這樣說，海瑟薇公主輕輕攬過她的肩膀，將她摟在懷里，就像摟住自己的親妹妹那樣。

    “知道滿足就好……阿莉婭……要知道人的欲望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對于權力的欲望……我見過太多太多的人被自己的欲望吞噬……毀滅……我不希望看到你像他們那樣……”

    “公主陛下……我保證……我會乖乖的……等安特雷回來……”

    阿莉婭的腦袋輕輕地靠在公主的肩膀上，那溫暖的體溫再次讓自己的心底一陣顫抖――為什么公主越溫暖，我的身體越冷……

    為什么會對我這么好……

    洛美的話如同毒蛇的信子，偷偷竄進阿莉婭的腦海。

    領地的事情……您可以找公主陛下試試……

    不行啊……公主陛下根本做不到，甚至連皇帝陛下的面也見不到，更別說為她請求領地的繼承權……那里可是她的家啊……

    夜色漸濃，阿莉婭陪同海瑟薇公主在花園里面又閑逛了一圈，然后和其他侍女一起，服侍公主回房間就寢。海德瓦爾的金宮雖然龐大豪華，可是服侍公主的扈從團隊被太后以精簡開支為由強行削掉一半，阿莉婭她們這些高級侍女只能自己照顧自己，洗漱就寢根本指望不上別人在旁邊伺候――這讓從小到大被人伺候慣了的阿莉婭非常不習慣，就算在海德瓦爾安頓下來已經(jīng)有一段時日了，很多事情她依然做不好，只能慢吞吞地從頭開始學。

    和來到海德瓦爾之后的數(shù)個夜晚一樣，這一夜，阿莉婭睡得一點兒也不踏實，她會夢到自己的父親，哥哥們，還有侍女蘇菲……一個個變成了血淋淋的人偶，不斷對阿莉婭嚷嚷著，回家……回家……當阿莉婭被嚇醒的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海瑟薇公主起得早，因為每天清晨，她都要去神殿上香祈禱，整個金宮的作息時間完全是圍繞著公主運行，就算人手少了也沒有絲毫的馬虎。

    阿莉婭還躺在床上發(fā)呆，公主的主管女官大嗓門的嚷嚷已經(jīng)蹦到了她的腦袋頂上：

    “姑娘們快快快！手腳麻利點兒！”

    “嬤嬤，您說今天公主陛下會穿什么顏色的衣服？”

    “前幾天穿過的，淡紫色的那一套，你們還是穿白色的裙子，這樣搭配起來也好看?！?br/>
    女官催促了一大圈之后，又看到阿莉婭還賴在床上沒有動。

    “哎呦呦，我的大小姐，我求求您動作快一點兒！”

    “嬤嬤，您別管她?！逼渲幸粋€侍女一邊系腰帶一邊說，“人家是貴族家的大小姐，自然和我們不一樣的。”

    “什么一樣不一樣的，能天天圍著公主陛下討巧賣乖，不知是那個神開恩送給你們的福分，別人家的姑娘擠破頭都撈不到呢！”

    女官的聒噪沒完沒了，阿莉婭無奈，只得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眼看她要拖所有人的后腿，早已梳洗打扮好的侍女們干脆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她的洗漱穿衣搞定了。

    “下次你再這么磨嘰，我們可再也不幫你了?！?br/>
    “幫啥，讓她自己一個人搞定算啦！”

    侍女們嘰嘰喳喳，在女官們的帶領下風一般地趕到公主陛下的寢室外，所有人跪倒，磕頭請安，在得到公主的許可后進門，伺候公主起床洗漱，穿衣打扮……然后陪同公主一起前往神殿，上香祈禱，之后才能吃早餐。因為巴特拉姆身在前線，海瑟薇公主有時會替他處理一些軍隊上的政務，除了主管女官在旁邊伺候，其他人沒有召令一律不得進入，阿莉婭她們這些小侍女因此也就閑下來，刺繡、下棋、賞花、逗寵物、閑聊……過得比貴族家的小姐還要恣意舒坦。

    可是沒有人陪阿莉婭玩，連可以和她聊天的都沒有――她和其他侍女不一樣，是貴族，而且是皇太后家的親族；侍女們大都來自于平民家庭，是經(jīng)過千挑萬選才擠到公主身邊的。雖然服侍同樣一個主人，可是身份和階級上的差異將阿莉婭和其他侍女們完全隔離了，她在海德瓦爾沒有任何朋友，就算公主待她再好，心底里那個深深的洞，無論用什么填，都是填不滿的。

    過去的那些笑，那些活生生的畫面……多么美好，一切仿佛鍍了金子一般。星球雖然貧瘠，可是出產(chǎn)宇宙中獨有的礦產(chǎn)，昌西家族的財富龐大無比，她是家族最寵愛的公主，而如今，自己不得不和平民一起，伺候帝國的公主。

    這里不是自己的家，德卡才是。

    我想回家……

    阿莉婭坐在走廊下發(fā)呆，小女仆們手拉手笑著，從她的身邊跑了過去，那幾個輕盈的身影，多么熟悉，仿佛是過去的自己……

    一個機靈，阿莉婭愕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居然摸到了那枚發(fā)簪上，仿佛鬼使神差一般。

    那個女人……她能幫我回家么……

    猶猶豫豫之中，她的指尖摁了下去――

    只要能回家，哪怕被那個女人算計……阿莉婭默默想著，耳朵里清晰地聽見了洛美那甜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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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二十五章高能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