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受傷需要靜養(yǎng)，御駕只有繼續(xù)停留雁門關(guān)。半個月后，右谷蠡王全線撤出雁北草原，衛(wèi)青趁勢北進(jìn)，將水草豐沛，土地廣闊肥沃的雁北草原全境納入大漢版圖，就地修筑工事，以免匈奴來年反撲。

    兩個月后大獲全勝斬敵八萬的驃騎將軍霍去病霍去病班師回到雁門關(guān)，大破王庭封狼居胥一戰(zhàn)打得寰宇震驚天下?lián)P名，從此朝野上下無人不服年僅二十一歲的驃騎將軍霍去病。

    劉徹是真正的帝王，雖然對衛(wèi)青的陣前不從多有不滿，對他本人更加提防，但他更懂得用人之道，在國事面前他從來不會吝嗇。因此為了表彰霍去病和衛(wèi)青的戰(zhàn)功，劉徹特設(shè)大司馬之位代替建元年間裁撤的太尉一職，衛(wèi)青霍去病同任大司馬，領(lǐng)兵政之事，霍去病掌虎符暫時休戰(zhàn)，衛(wèi)青領(lǐng)一萬漢軍常駐雁北，兩人皆是紫綬金印位列三公。

    霍去病是劉徹一手培養(yǎng)的年輕愛將，得特許出入雁門寢宮探視天子，這一日錦文藏藍(lán)曲裾的他從后殿謝恩出來，穿過廊下的小花園，正碰到陳嬌和隆慮長公主帶著夷陵、珈寧兩位小公主出來玩。

    按照漢禮，凡有將軍出征得大勝，朝廷都要派遣宗室親貴任犒軍特使前來邊關(guān)嘉獎犒勞三軍將士，以示皇恩浩蕩。此次雖然天子就在雁門關(guān)，可到底龍體帶傷不便露面，因此丞相李蔡還是按照漢律規(guī)矩，請隆慮侯作為犒軍特使前來雁門關(guān)勞軍。

    館陶大長公主雖說不知道陳嬌有陷落匈奴的這段往事，但聽說她在雁門關(guān)生下一雙公主還是高興地不得了，她自己年紀(jì)大了不便前往雁門關(guān)，就特地讓隆慮長公主趁機(jī)跟著隆慮侯過來看看，是以隆慮長公主也在此處。

    霍去病見了陳嬌與隆慮長公主自當(dāng)上去行禮，陳嬌剛讓他免了大禮，隆慮長公主就抱著懷里的小公主笑道：“喲，這可是立了大功的大司馬冠軍侯來了，快來瞧瞧天后的兩位小公主。”

    獲取本援兵對小孩子沒有半點興趣，隆慮長公主既然開了口，他也不好推辭，上前就這長公主和大寒的姿勢端詳起兩個小公主。

    夷陵公主倒是個乖寶寶，眨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大寒懷中很是安靜，珈寧公主劉小朵就和姐姐大不相同了，不過幾個月大小就表現(xiàn)出了好動好奇的性格，只要手上眼前沒有喜歡的東西，即使在襁褓里也一刻不肯消停，此時見氣質(zhì)冷冽肅殺的霍去病上前來看她，她竟好像不服氣一樣，皺著短短粗粗的小眉毛嘟起嘴巴較勁似得等著霍去病。

    也許是白白嫩嫩的小珈寧這表情太不符合她可愛肉圓子的氣質(zhì)，霍去病這一瞧竟然愣了一下。他身上殺氣太重，所以見過的為數(shù)不多的一兩歲小孩子多半都在看到他的瞬間大哭起來，沒想到這么點的珈寧公主還不服氣呢。

    “公主有趣?！被羧ゲ∫婄鞂幑鞒l(fā)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就笑了，看向陳嬌順口問道，“娘娘，公主可有名字封號？”

    陳嬌作為母親當(dāng)然樂見別人喜歡自己的孩子，微笑道：“長公主抱的這個叫做小朵，封號珈寧公主。”

    霍去病還沒說話，隆慮長公主就先笑起來，哄著懷里還不哼唧扭動的小珈寧笑道：“這就算選好了？”

    陳嬌與霍去病聽了這話都有些不解的看向隆慮長公主，隆慮長公主故意夸張的說：“呀，這兩邊都忘得干干凈凈了，虧我這保人還記得清楚，不然我們小公主可要不依了?！?br/>
    陳嬌這下就明白了隆慮長公主的玩笑，霍去病卻是帶兵的直爽之人，既不明白就實在見不得隆慮長公主的故弄玄虛，直白道：“長公主何意？”

    隆慮長公主笑的別有深意，點點珈寧的小鼻子道：“不過一兩年前的事兒，冠軍侯難道忘了嗎？當(dāng)時在椒房殿，陛下和你舅母也都在，你自己請娘娘將日后的嫡女許配給你做正妻，不記得了？瞧我們小公主都在這里了，難道要當(dāng)著人家的花容月貌直接不認(rèn)賬？既然你剛才問我們珈寧的閨名，肯定是在兩個公主里看上我們珈寧了，現(xiàn)在又裝不知道，就算天后這里過得去，我這個做姨媽的可不愿意，你呢，是有言在先，非娶不可?！?br/>
    娶妻？娶這個小奶包一樣的娃娃？還是肉肉的不會說話就想要“上天”的小奶包？

    霍去病英俊冷冽的臉上瞬間出現(xiàn)了一絲無所適從的驚訝，可更要命的是他好像記起自己真的說過這話，可當(dāng)時說這話為了推脫還未亡故的舅母要給他說親不許他外出征戰(zhàn)的權(quán)宜之計，誰知道如今……

    見軍中向來冷面果敢的驃騎將軍都面露尷尬之色，陳嬌就不由失笑，后來硬是板上臉點頭道：“長公主這一說我倒真想起來，那時候當(dāng)著一大家子人本宮是當(dāng)場應(yīng)了冠軍侯，都說君無戲言，本宮可也不能出爾反爾。冠軍侯年少驍勇，立下蓋世之功，尚一位嫡公主，自然當(dāng)?shù)??！?br/>
    “啊？”霍去病見陳嬌發(fā)話也不像玩笑，他就更尷尬了，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不知所措，天后說不記得這玩話還罷了，可是偏偏一板一眼的應(yīng)了，對他而言自己說過的話就好像立過的軍令狀，哪有出爾反爾的道理，可是這個小奶包也……這可要怎么辦才好！

    陳嬌見到霍去病竟然難得一見的臉紅了，終于不再跟他玩笑，笑出聲來擺擺手道：“去病，你臉紅著急什么，公主才多大，就算真的要你娶也要等她長大再說，你現(xiàn)在還不用多想這些。”

    霍去病這才突然回神，如蒙大赦，想想這小奶包還沒他前臂長呢，自己也是太失態(tài)，為了化解尷尬，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笑道：“娘娘說笑了，臣失態(tài)了。臣，臣能抱抱小公主嗎？”

    隆慮長公主看這霍去病的表情變化簡直笑彎了腰，見陳嬌點頭就把珈寧交給霍去病道：“這樣抱，不是，哎，你還是用手托著她吧，這小家伙可不好伺候。”

    霍去病依照隆慮長公主的法子雙手托著小公主，才剛一上手就對這種陌生的軟糯手感好奇起來。珈寧小小軟軟的一小坨，托在手上都不敢用力，這樣的小奶包，將來能長成一個天后這樣長身玉立的女子，還真是不可思議呀。

    就是不知道長大了，還會不會這樣又軟又愛鬧脾氣。

    霍去病對著在他懷中忽然示威哼哧起來的珈寧，無奈一笑。

    太初元年八月，匈奴傳來消息，匈奴大伊稚邪祁連一戰(zhàn)被霍去病所部重傷大敗，因傷勢過重?zé)o力回天，崩于匈奴的漠南新王庭。隨后兵力雄厚的右谷蠡王擁戴大閼氏南宮之子狐陸孤為大單于，因新單于年幼，匈奴由太后南宮和右谷蠡王共同攝政。

    同年十月，仍在雁門關(guān)行宮養(yǎng)傷的天子劉徹傷勢恢復(fù)較好，決定由霍去病領(lǐng)兵護(hù)送御駕前往長安。臨行之前博望侯夫人趙無心為劉徹例行看診更換回京路上的藥方。

    趙無心診脈后對劉徹道：“陛下如果不急最好再修養(yǎng)一段時間，毒箭之傷不比普通箭傷，此時上路對傷口愈合多有不妥之處?！?br/>
    劉徹微微搖頭道：“與匈奴的決戰(zhàn)大勝，大漢的外憂心病已除，朕既然還沒死，就更沒有太多時間在這里耽擱?！?br/>
    “陛下”趙無心略有不忍，繼續(xù)勸道，“雖說陛□□內(nèi)余毒無法盡除，但若安心調(diào)理殫精少有竭慮，陛下十年之內(nèi)的壽命仍是無憂，何必急在一時?！?br/>
    “夫人，要朕遠(yuǎn)離政事這等事夫人以后還是不要再提了?！眲氐目粗w無心，“朕是天子，自有朕的責(zé)任，即使如此不過十年陽壽，朕也要留給麟兒一個盛世□□?！?br/>
    話已至此趙無心便無可勸，只得微微嘆了口氣。

    劉徹卻笑了，淡聲道：“夫人可不要忘記與朕之間的約定，朕的傷勢不能向阿嬌言明，朕不想讓她知道這些不高興的事。”

    趙無心無聲的點點頭，起身剛要告退，曹小北就進(jìn)來行禮稟道：“陛下，東方朔求見?！?br/>
    劉徹聽罷東方朔的密報，臉色頓時暗了下來，良久他才微微一嘆道：“既讓霍去病抓到這個穩(wěn)婆又知夷陵公主身上標(biāo)記，此事恐怕不虛。你為朕代筆寫一封書信給南宮，告訴她既然狐陸孤已經(jīng)是匈奴大單于，朕也不想為難她，朕可以在夷陵公主成年后將她下嫁給狐陸孤，但狐陸孤三歲之后必須用朕秘密為他選擇的人作為啟蒙授業(yè)恩師，以便他不會為蠻夷所裹挾，也好讓他成年后知道他是誰的兒子?！?br/>
    劉徹看著東方朔繼續(xù)道：“你親自作為使節(jié)去見南宮，再告訴她，朕知道無論如何狐陸孤都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回歸大漢，朕這個兒子是不得不舍了，如果南宮不答應(yīng)朕的要求，朕不介意把狐陸孤的身世穿的匈奴貴族中人盡皆知，哦，對了，朕其實女兒也不少，無緣無故的死一個夷陵，倒也無所謂?！?br/>
    南宮交換她與陳嬌的兒子本以為可以瞞天過海，豈料劉徹哪里是那么容易被蒙蔽的人，他手段狠絕，既然這一箭已經(jīng)還了南宮當(dāng)年對他的所有恩情，他就決不再會手軟。南宮要讓狐陸孤做大單于保住她的權(quán)勢名望，劉徹偏就讓她左右為難為他人做嫁衣裳。

    南宮若是答應(yīng)劉徹，狐陸孤有漢師教導(dǎo)，必能知道他到底是誰，日后有他這個大單于在，匈奴之患便可化干戈為玉帛，只要大漢足夠強(qiáng)大，匈奴就永遠(yuǎn)只能低頭稱臣。南宮若是不答應(yīng)劉徹的要求，狐陸孤的身世立即就會暴露，立足未穩(wěn)的南宮混淆匈奴單于血脈，不要說榮華富貴轉(zhuǎn)眼云煙連性命都頃刻難保。比起立刻就失去一切死于非命，南宮寧愿多年之后再讓狐陸孤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說什么她都得答應(yīng)劉徹。

    與陳嬌的幼子劉徹不是不想要，他又何嘗不想再有一個兒子來彌補(bǔ)失去麒兒的痛楚呢？可是他更清楚上位者對權(quán)力的執(zhí)著，狐陸孤已經(jīng)是匈奴大單于了，他的身上有南宮所有的希望，若是一定要換回狐陸孤，逼急了無路可走南宮，幼小的狐陸孤一定會死在她的手上。倒不如放手，保全這個孩子的生命，也為多年后麟兒的江山多一道錦上添花的伏筆。

    半月后，傷勢已見大好的天子，御駕啟程返回帝都長安。陳嬌陪他坐在溫暖的黃金攆上，聊起很多他們經(jīng)過的時光。

    陳嬌說起在匈奴的這段時間，語氣中不由多了幾分苦澀，她看著對面的劉徹，自籌又苦笑道：“其實，這一次去匈奴也并不是沒有好處，至少我從李廣利的口中知道了麒兒的死因，是我太執(zhí)著，不該懷疑你對麒兒的感情。”

    劉徹沒想到她回提起這件事，沉默片刻后抬起沉黑的雙眼道：“只要你以后愿意相信朕。”

    很多不長的話，道歉的話他已經(jīng)說過太多，他已經(jīng)不想再說，他只想用他的時間證明之后的一切。

    陳嬌無所謂的一笑，回望著他說：“不相信，就不會坐在這里了，徹。”

    劉徹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認(rèn)真道：“阿嬌，或許你覺得朕很自私，一直為自己尋找長生之法是為了朕獨掌江山萬代，其實，朕只是想用長生之法救回麒兒，朕當(dāng)時只有二十九歲，朕從來沒有想過君王遲暮才回念念不忘的長生?！?br/>
    陳嬌不置可否，但她還是點點頭表示相信劉徹，像勸他放開更像安慰自己道：“人要向前看，無論出于什么原因，我已經(jīng)失去了麒兒，但我還有麟兒和夷陵，還有珈寧，徹，我們不該活在走不出來的過去。”

    “朕明白。”劉徹頓了一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神情也越發(fā)認(rèn)真和動情，他說：“但是朕現(xiàn)在真的想要長生了，因為朕還不想離開你，朕還想和你在一起。”

    陳嬌看著如此動情的劉徹，都有點不能相信這個年紀(jì)的他還會說出這樣的情話，不由失笑道：“沒有誰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我不會同意。我們還有很久很久的時間，看著麟兒和花朵長大，你是他們的父親，怎么能缺席呢。”

    劉徹笑了，溫暖，安靜，眼神明亮，恍如年少。

    他忽然叫停了御攆，拉開車簾在陳嬌驚訝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陳嬌追出來，見劉徹已經(jīng)已經(jīng)翻身騎上了他的那匹神俊紅馬，陳嬌有些生氣，走過立在馬前不悅道：“陛下傷還沒好全，騎馬做什么？”

    “只騎一小會，找一找朕少年時追求堂邑候翁主的感覺?！眲仳T在馬上，狡黠如年少，陽光下露出瑩白的貝齒，他的聲音好聽的就像長安霸上穿柳而過的溫柔春風(fēng)，伸出手說，“阿嬌，下一程朕只有你，走吧。”

    ——

    我怕時光已滿，曾經(jīng)凝神許愿，當(dāng)我睜開雙眼，你就在我面前，金轡駿馬上向我伸出手，一如當(dāng)年，你笑若初陽，有鳳眸閃耀，江山如畫。

    兩世非如初遇，如今方知相處安好，每一年，每一日，每一時，每一刻，每一個彈指剎那，每一個落雨瞬間。日落往返，花謝花開，酸甜苦辣，共嘗一番，若見滄海桑田，與你攜手看盡，彈未完的曲，賞未盡的景，共未了的情。

    但有你在，如此，后來就好。

    （he全文完）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