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議已定,清思從隨身包袱之中取了五色幡布、金漆、一方小小的硯,最后是一管通體朱紅、筆尖純白如雪的筆。這管筆從包袱之中取出的瞬間,在長寧的眼中,這一方斗室便倏忽明亮起來,連帶著氣息都變得寶相莊嚴,仿佛此地不是人潮混雜的一處飯館,而是某間常有高僧誦經(jīng)的佛堂一般。
顯然,這管筆也是一件了不得的佛家法寶。
二人本來想要回避,清思擺擺手道不必。店老板則暫時封了這一層的樓梯,免得有人唐突打擾。
清思攤開幡布,以金漆書寫經(jīng)文。經(jīng)文易懂,長寧通讀下來,全篇以超度為主,又暗含鎮(zhèn)邪破魔和破幻寧神的段落。
長寧覺得這經(jīng)文的行文風格似曾相識,轉念一想,劍閣之內典籍浩瀚如海,夾雜著幾本佛家經(jīng)典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便專注在了這一段段經(jīng)文之中。
鹿鳴在一旁看得驚訝,卻又是因為另外的原因。她知道經(jīng)幡,這種承載著佛家真言和經(jīng)文的五色布塊出現(xiàn)的地方從最普通的百姓人家一直到那座傳聞供奉著佛祖舍利的通天佛塔,而無論是哪一種,都須得書寫者齋戒沐浴焚香,講究的更是以佛家七寶鎮(zhèn)壓,從準備到幡成,無處不透露出虔誠莊重的儀式感。
像清思這樣不挑環(huán)境不挑時間,寫意自然從容不迫的寫法,鹿鳴是前所未聞。而這卻絲毫不妨礙隨著清思筆墨落下,從這經(jīng)幡表面泛起淡淡佛光。顯然這經(jīng)幡激發(fā)起來,其中威能足以比得上甚至超過一些尋常一些的佛寶,只是拿來超度實在是大材小用,卻也從側面反映出來清思對于惑魂陣的小心謹慎。
清思書寫之時那宏大之氣并不怎么影響劍心早已初具雛形的長寧和鹿鳴,卻切切實實讓下一層樓里靜靜候著的店老板感覺到了一種仿佛從心底最深處響徹的佛唱,不由得對著樓梯的位置深深跪倒,五體投地。
長寧看著清思從穿起幡布到研墨寫經(jīng)文的一舉一動,同時也和自己在鍛堂爐山之內所見到各位師兄師長的動作相互印證,頓覺清思的動作明顯已經(jīng)有了煉制法寶的手筆,甚至也許就是佛家佛寶煉制手法的某種簡化版。
這和鍛堂鍛劍頗有些相似。鍛堂鍛劍的入門級別只要能夠做出劍形便可,就比如長寧初入劍冢之時做的那樣。
再深入一些則是逐漸向劍內鍛入道韻,此時的劍就已經(jīng)靈動了許多,并且可以在使用時附加種種威能,只是大多簡單粗暴。這種道兵多是高境界的師長鍛造出來給低境界的弟子們緊急防身所用,道韻隨著使用而逐漸淡去,而當?shù)理崗氐咨⑷?,這防身法寶也就變得和凡物沒有什么兩樣。
在這一階段也同時可以鍛造出來能夠承載道韻的空白劍坯,隨著使用者的溫養(yǎng)可以不斷和使用者契合,一同成長。這種劍在鍛堂之內產(chǎn)出最多,不僅供應同門,甚至有時候偶而會送去給皇朝用作北拒幽冥之時,軍中將領所用。
而真正可以將鍛材的所有特性融為一體,甚至從其中衍化出諸般變換,暗合天道,可以作為證道之兵的鍛造之法,則是鍛堂所有弟子追求的極致,也只有湛盧和其余寥寥無幾的幾位長老可以做到。這種劍兵堪稱法寶之中的極致,乃是修道界求而不得的重寶。
傳言中有劍道散修散盡半生財富,還欠下劍冢一個極重的人情,才求得這么一把長劍助自己破開八步。
此刻清思制作經(jīng)幡,其實就相當于劍冢鍛劍第二個階段中,鍛造一柄注入了道韻的劍兵一般,不同之處只是載體換成了幾片五色幡布,而其上承載的則是佛經(jīng)真言。
三人同行許久,清思不主動說自己的修為,長寧和鹿鳴自然也不好直接問。只是從各種跡象之中透露出的東西看來,清思的修為還是會比當下二人的推測更高深一些。
不過這是好事,強有力的隊友永遠不會有人嫌多,何況是這種牽扯到一城人生死的事情。二人初出茅廬,有此助力自然是再好不過。
清思手下動作極快,半個時辰左右,一副完整經(jīng)幡便書寫完成。最后一筆落下之時,浮動閃耀著的一片佛光盡數(shù)收斂,幡布與其上字跡全部黯淡下去,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布塊沒有兩樣。
然而長寧和鹿鳴不難感知到,有一股渾厚的脈動隱藏在樸實無華的經(jīng)幡表面之下,熾熱而宏大,絕對不輸二人道劍全力刺出時的威力。
“好了,走吧。”清思起身卷起經(jīng)幡,收到背后的粗布包袱里面,重新戴上斗笠。
長寧和鹿鳴此刻也已經(jīng)調息完畢,鹿鳴道力恢復得七七八八,長寧更是幾乎道力盡復,除了經(jīng)脈之中的酸澀感之外,已經(jīng)能夠重新發(fā)揮出近乎全部實力。
清思略帶深意地看了長寧一眼,也不多說,在前領路,長寧和鹿鳴隔出一段距離,跟在他身后。
三人腳程極快,大約一刻時間,便從最開始的一片繁華,轉到了城內這片偏僻而安靜的所在??吹贸鲞@里多半是巨富商賈的住宅府邸,每一處府邸占地都不很大,但是院墻高深,將內外隔開成兩個世界。
院墻內隱約可見樹木茂密,那是附庸風雅之人仿照南方所造的園林景致,與此相對的,墻外幾乎不見高度過腰的樹木,顯然是為了防止有人從樹頂翻越到府內去。有的院墻墻面上隱隱可見有符文一閃而過,便是家底雄厚的人家奢侈至極地布下的防護或者示警的陣法。
府邸之間隔著可供兩輛馬車并行的寬闊道路,道路清掃得極為干凈,此刻沒有任何閑人走動。
的確是一個即使一座府邸出事,四周鄰居也幾乎完全無法察覺的地方。
也是再理想不過的,溫養(yǎng)惑魂大陣,收割生魂的靜謐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