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福寧殿內(nèi)。
皇帝手執(zhí)書冊，正看得入神。
一旁的和貴給他填了一盞熱茶后，緩緩開口：“萬歲爺，平北王爺?shù)搅耍诘钔夂蛑??！?br/>
聞言，皇帝放下手中書冊，端起茶盞，看著茶盞中的水暈，問：“是他一人來了，還是帶著沈相思一起來了？”
和貴笑著回答：“是王爺一人。萬歲爺您的命令，誰人敢不從？”
啜飲一口清茶，皇帝笑著搖頭：“你便是那敢不從命的人。不然，朕的將軍，又怎會痛失愛妻？”
想起凝霜，和貴臉上的笑容更盛。他徐步走到皇帝面前，弓身回道：“顧夫人命中該有此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那便是罪。奴才這么做，也是不想看著顧將軍和王爺大逆不道?！?br/>
皇帝放下茶盞，若有所思地瞇起了眼：“和貴，若是他們二人知道顧夫人之死，乃朕一手所為，你覺得，他們會怎么做？”
和貴依舊笑容不退，面若狡狐：“萬歲爺，您忘了一個人嗎？薛大人可是在這件事里，出了不少力?！?br/>
“薛瑞安……”皇帝展顏，“和貴，命人去傳薛大人進(jìn)宮?！?br/>
“奴才這就去辦?！焙唾F領(lǐng)命后，才又提醒道，“萬歲爺，王爺還在殿外候著呢?！?br/>
“讓他進(jìn)來吧。”說完，皇帝又拿起了書冊。
入宮五日以來，這是沈?qū)幰姷没噬系牡谝幻妗Ｋ琅f對這個父親沒有任何想法，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著“君臣之禮”。
“兒臣給父皇請安，父皇萬安?！?br/>
聞聲，皇帝合了書冊，讓沈?qū)幦胱骸白阅愦蛐毂被貋恚惨堰^去一個月有余。住進(jìn)王府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習(xí)慣之處？”
沈?qū)帞宽骸盎馗富?，一切都好?！?br/>
如止水般無任何波動的音色，讓皇帝無法判斷，眼前人是否真的覺得一切都好。他只覺這平和的面目下，藏滿了冷漠與不在乎。
皇帝道：“這幾日你先暫住宮中，與朕說說話，過些時日再回去。若到了那時，你又覺著這里好了，就留下來，將芳晴殿當(dāng)作你的府邸?！?br/>
如此一番話，聽來真是讓人覺得平北王備受皇上疼愛。
沈?qū)巺s是心知肚明，這一份“父愛”，源自于虧欠，皇帝對他的不過是一種補(bǔ)償。
但是，補(bǔ)償?shù)那疤?，是做到不爭不搶?br/>
倘若他真成了太子繼位之路上的絆腳石，無論皇帝心懷多少愧疚，也一樣會將他治罪。
太子的地位不可撼動，才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獨(dú)一無二的偏愛。為了這份偏愛，皇帝不惜犧牲旁人，甚至犧牲自己的得力戰(zhàn)將。
桌下的手，輕握成拳，沈?qū)幓氐溃骸耙磺新牳富拾才??！?br/>
對于沈?qū)幍摹皽仨槨保实凵鯙闈M意：“你們這幾個兄弟當(dāng)中，就你最省心?！?br/>
隨后，又故作煩惱地嘆息一聲：“再看你那皇兄梓霽，卻是最會惹麻煩?！?br/>
沈?qū)幉蛔龌貞?yīng)，看著對面的茶盞空了，又為之斟滿。
見此，皇帝才繼續(xù)說下去：“此前，朝中議論你們兄弟二人不和，朕甚感詫異?？赡銈儍扇说男宰樱混o一動，最是容易相輔相成，怎會生出矛盾？”
沈?qū)幍溃骸耙粍右混o，互為其根，命之所以流行，而不已也1。兒臣讓父皇費(fèi)心了。”
皇帝點(diǎn)頭，半是玩笑道：“這一點(diǎn)，梓霽就比不上你?？磥?，他這個行事冒失的兄長，還得有你這個穩(wěn)重的弟弟相助才行?！?br/>
皇帝言下之意，是讓沈?qū)庉o佐未來君王。雖未明說，沈?qū)幰惨蚜巳挥谛摹?br/>
“兒臣盡力而為?！?br/>
聽此，皇帝才放下心來，輕松道：“如此最好。來，陪朕下棋?！?br/>
沈?qū)幈换实壅僖姡^去了一個時辰，還未見人回來。
百無聊賴之際，顧冉倚著窗，任思緒在秋高氣爽中，被飛雁帶到了福寧殿。
她想起了福寧殿南側(cè)的楓園，那是蕭寧常帶她去的園子。
心血來潮，顧冉整了整衣襟，獨(dú)身一人朝著福寧殿的方向而去。
以為能在同樣一個地方看到熟悉的景象，誰知記憶中的如火紅楓不知去向，此處唯有一片秋葉如金的白樺。
失望油然而生。
顧冉方想移步回去，便有秋風(fēng)掠過，帶起一層金浪，秋葉旋落似金雨。
只可惜，此處風(fēng)景勝美，也比不上蕭寧陪她同看的紅楓。
又一想到福寧殿中的少年，她的嘴角揚(yáng)起一抹甜。
薛瑞安來時，看到的便是秋葉金雨下，一抹清麗身影，紅衣似楓更勝楓，盈盈淺笑，眉端盡生百媚。
平素里，他不會隨意在皇宮走動，即使被皇上召見，也是按著時辰在一處規(guī)矩等候。
今日，他照常在福寧殿外候著，不經(jīng)意瞥見顧冉行色匆匆，心中好奇，想一瞧究竟，竟跟著一起來了。
等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怪異，也為時已晚。他已經(jīng)走到顧冉的近旁，摘下一片落于她頭頂?shù)陌讟迩锶~。
“紅豆姑娘，許久不見?！?br/>
顧冉幾乎要將這信手編來的名字忘了，乍一聽人喚起，還有些不習(xí)慣。
循聲轉(zhuǎn)身，顧冉不小心踩了裙擺，身子一斜，就要向后倒。
預(yù)想的疼痛沒有來，她被接進(jìn)了一個微涼的懷抱，縈繞著她的，還有一股不知名的淡雅清香。
“薛……”顧冉還未說完，身子就被拖高，與薛瑞安挨得極近。
薛瑞安看著她，不知為何，想起了沈?qū)幦バ毂鼻?，從他那里拿走的一本畫冊?br/>
他問：“你看了嗎？”
顧冉云里霧里，不知他在問什么，手上用了力，卻沒能從他懷里掙脫開。
顧冉蹙眉：“薛大人?！?br/>
薛瑞安不打算放開她，又重復(fù)一遍：“王爺從我這里拿走的畫冊，你看了嗎？”
“薛大人，這里是皇宮?！鳖櫲酱鸱撬鶈枺Z聲同秋風(fēng)一般冷。
聞言，薛瑞安輕笑，本就溫潤如玉的人，這一笑，更是讓人如沐春風(fēng)：“你倒是提醒了我，這里是皇宮?！?br/>
說完，薛瑞安扶著顧冉站好。還未松手，他就被眼前人給推開。
見不到楓園的顧冉本就失望，現(xiàn)下又被掃了興致，也不顧禮儀，抿著唇拂袖離去。
人走遠(yuǎn)了，薛瑞安還未動，看著腳下的落葉，頓覺自己的行為荒唐?？梢幌氲筋櫲椒四切┊媰?，亦或是與沈?qū)幾隽诵┦裁矗睦锏漠悩忧榫w，蒸騰得他想就此將顧冉捏碎。
自嘲一聲，薛瑞安轉(zhuǎn)身，對上面帶微笑的和貴。
“薛大人，您讓咱家好找?；噬虾屯鯛敚€在等著您呢?！?br/>
薛瑞安一愣，略有些歉意，道：“此處風(fēng)景甚好，下官被引了神，多看了幾眼?！?br/>
和貴道：“一重山，兩重山。山遠(yuǎn)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2。的確是好風(fēng)景?！?br/>
“紅葉相思嗎？”薛瑞安拂掉肩頭的落葉，淡聲道，“紅豆才是相思物?！?br/>
顧冉回了芳晴殿后，就開始后悔不已，難得今日在宮里見了薛瑞安，還未多說幾句，自己就甩袖離去。
自凝霜出事以來，她其實(shí)是想見他的。
顧冉一直認(rèn)為，青悠河畔突現(xiàn)的侍衛(wèi)，一定與他有關(guān)。她也總想尋個機(jī)會，從他話里探些實(shí)情。
只是，薛瑞安的一番怪異舉動，實(shí)在讓她不愿與之多言。
顧冉又回到了窗前，讓涼風(fēng)理著自己的思緒。
忽聞殿外一聲通報(bào)，她嘆息：“多事之秋?！?br/>
理了理衣襟，慢步朝外走去，見了來人，顧冉福身：“參見皇后娘娘。”
“一年不見，你倒是出落得越發(fā)標(biāo)致了?！被屎笞呓櫲?，托著她的雙臂扶她站好，“當(dāng)時，你只給本宮留了一封信箋就去了徐北，倒是讓本宮對你掛念不已?！?br/>
提起信箋，顧冉有些意外，未曾想皇后如此記仇。
她道：“得娘娘掛心，是相思的榮幸?！?br/>
皇后拉起顧冉的手：“本宮心念著你，聽說你在宮中小住，就想著過來看看你，若是覺著哪里不便，盡可說與本宮。”
若不是眼前人的眼中藏了刀，顧冉還真覺著皇后在關(guān)心自己。
她回以一笑：“謝娘娘垂問。相思沒有不習(xí)慣。”
“那便好。來，進(jìn)來與我說說話。”皇后松了手，徑自朝殿內(nèi)走去。
她身后跟著的浩蕩宮人，一半隨她進(jìn)了殿，一半像守城衛(wèi)兵一般，面無表情地立在外。
眨眼間，芳晴殿如被黑霧籠罩，空氣也變得沉重。
顧冉在門口處站了片刻，終在一位宮人的催促下，跟著進(jìn)去了。
衣擺方才擦過門檻，殿門就將所有的光線關(guān)在外，唯余室內(nèi)一片暗淡。
“嘩啦”一聲，有什么東西落在顧冉腳邊，定睛一看，竟是一紙書信。
“給本宮念念，這上面寫的是什么？”皇后的命令，自暗處傳來。
顧冉拾起信紙，看著上面的字跡，不緊不慢地念出聲：“相思受命，與寧殿下同去徐北，故讓杏雨代相思前來請罪?！?br/>
“你可知杏雨現(xiàn)今如何？”皇后問。
“相思不知?！鳖櫲酱?。
“詩念得不錯，字也是好字，本宮當(dāng)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竟是個愚拙的女子。真是白生了這么好的一雙手?！被屎蠊首魍锵Аm人之間也相互交換著眼神。
膝上忽然一痛，顧冉被踢跪在地，肩與背，同時壓了多只手上來。
她才一掙扎，手腕就被人擒住。很快，雙手又被宮人戴上了拶子3。
顧冉心底閃過一絲慌亂，五指緊扣著穿于指縫間的木棍：“相思愚鈍?；屎竽锬镞@又是為何？”
“為何？”皇后眼中泛著狠意，“本宮要你一日在這芳晴殿內(nèi)，一日便會想起在此所受之痛。”
顧冉收緊手指，只要她再用些力氣，這穿成冊形的拶具就會斷裂。
本不該猶豫的。但她覺得此事事出突然，實(shí)在蹊蹺作怪，才不敢輕易反抗。
顧冉道：“皇后娘娘不如用針刺入相思的手指。拶指之傷，太明顯了，給人看了去，怕是又要惹一場非議?！?br/>
皇后輕嘆：“相思啊，你到底是愚笨，還是聰明用錯了地方？這個時候與本宮用緩兵之計(jì)嗎？可惜你等的人，暫時是回不來了。”
顧冉豁然明白，還不待她回話，就聽皇后又道：“杏雨在替你送信之后，就被杖斃了?！?br/>
緊接著，皇后沉聲命令：“堵了她的口，給她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