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連，張環(huán)死了，你也并不難過?！标愅┥溃骸爱?dāng)年鄒家，樹倒猢猻散，也有許多人，趁機落井下石，張家便是，其中一個吧?！?br/>
林夏容啪地將手中的帕子扔到一邊，道：“你倒是查的清楚，不愧是侯爺身邊的人?！?br/>
“過獎。”陳桐生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如何呢？”
“那自然有，我的用處?！?br/>
林夏容毫不客氣地道：“然后回去給你那侯爺匯報，邀功討賞是么？”
陳桐生微微笑道：“那也，未必?！?br/>
“就算林小姐，不說，我也可以，猜一猜?！标愅┥溃骸昂槲甯?，沒有對陳蝶，也沒有對碧菱做出任何，茍且之事。你也，并不愛張環(huán)?！?br/>
“是么？”林夏容道：“那也太湊巧了吧？最后將沈氏父子徹底擊垮的，可不是我們那些小打小鬧的質(zhì)控。而是貨真價實的欺君之罪，而這碧菱么，又恰恰好是那池永之妻，嘶......要安排成這樣，我可干不出來呀。”
陳桐生望著她道：“那，鄒少卿呢？”
“這可是，滅門只恨吶......”
是的，陳桐生在此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情。她始終以為沈氏父子倒臺的最大受益者是宋川白，但在這幾天她很快發(fā)現(xiàn)，完全不僅僅于此。
她忽略了鄒士筠的身份，她忽視了鄒士筠是一個經(jīng)歷過滅門之禍，并且被平反授予大理寺少卿之職的人。
而鄒士筠祖父，鄒啟光被當(dāng)做圖謀造反的最大推動者誰？
御史大夫沈開。
他可以說是踩著鄒家人的血，才把這個位置坐的如此之穩(wěn)。
沈開間接導(dǎo)致了鄒士筠落得如今的地步，導(dǎo)致了鄒士筠與林夏容打小訂下的婚約的終結(jié)。
陳桐生問：“你們哪里，找來的碧菱？”
“找來？”林夏容看著她抬起下巴，動了動嘴唇，聲音輕輕地：“七年前鄒家大公子自風(fēng)月之地救出一個歌女，年二十，名碧菱?！?br/>
陳桐生愣住了。
她足足愣了半響，才道：“那么洪五......”
林夏容笑容看起來很勉強，道：“鄒家的一個家丁罷了?！闭f完她猛然地扭過頭去，陳桐生看見她眼圈迅速地發(fā)紅了。
“碧菱，真的嫁給了......”
“是，這是自然。”林夏容沒有轉(zhuǎn)過頭來，道：“她說的都是真的?！?br/>
這跟碧菱當(dāng)初的證詞確實是相符合的。她原本為一家歌女，后因主人家道中落，年紀(jì)又大了，不得不去做粗活養(yǎng)活自己。
這是陳桐生完全沒有想到的發(fā)展。她本來是有猜想的，因為碧菱最后那個突然為自己爭取的行為，以及她意外說出丈夫與池永的關(guān)系，這些都是經(jīng)不起仔細(xì)揣摩。直白些說就是碧菱顯示的太刻意了。陳桐生一度以為這是鄒士筠在最后關(guān)頭找來，對沈氏父子進行致命一擊的人，她一度以為這其中也必定有什么貓膩，說不定鄒士筠也是用了各種以假亂真的小手段。
但她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
她完全沒有料到碧菱與洪五就是鄒家的人，那么這就完全不同了。
這不是什么鄒士筠抓住了這個突然的機會，也根本不是戶部侍郎張環(huán)之死才引發(fā)了這一切，跟那些民間百姓喜聞樂見的貴族秘聞，那些男女之間的糾纏甚至沒有半分關(guān)系。
陳家是為了報恩，那么洪五與碧菱大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了。
為了報恩，陳家不惜犧牲陳蝶的名聲，不惜舉家搬遷，為了報恩，洪五與碧菱在事件結(jié)束后，雙雙選擇了自盡而亡。
陳桐生愕然的看著林夏容，只聽林夏容往前幾步湊近了她，低聲道：“是的，你猜的沒錯，我對那個張環(huán)壓根一點兒興趣都沒有，若不是張家......我是根本不會答應(yīng)這件婚事的?！?br/>
“他籌劃了那么多年，忍耐了那么多年，就是為了今天。你以為這是一個因為感情引發(fā)的事情么？不，根本不是?！绷窒娜菽抗夤P直，望著那個小院子的方向：“這是我們共同等了八年的結(jié)果。這才是八年前那樁案件的結(jié)束?！?br/>
以謀反罪名始，亦以謀反罪名結(jié)束。
“那么碧，碧菱也是......”陳桐生聲音艱澀地問：“故意，嫁給那個商人的么？”
她刻意嫁給與池永有關(guān)的商人，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天么？
“我勸過她了?！绷窒娜莼卮穑骸八龥]有聽我的。鄒士筠發(fā)覺池永逃脫的消息后，實際上有很多辦法來揭穿他的，但是那都太冒險了。畢竟沈氏父子在當(dāng)時可真是炙手可熱，任誰都難以撼動。所以再三的猶豫，再三的權(quán)衡，導(dǎo)致我們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叫池永離開了京都，然后......”
“碧菱就追了過去?！?br/>
林夏容看了陳桐生一眼：“直到如今，我們才終于能夠?qū)⒂媱澩耆貙嵤?，將沈氏滿門皆殺?！彼p輕一笑：“聽鄒士筠說，你在里面幫了不少忙呢?！?br/>
“還有什么還要問的么？”林夏容道“我已經(jīng)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了。滿意么？”
陳桐生站在原地，半響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從一開始，自張環(huán)之死，甚至更遠(yuǎn)之前的陳蝶刻意去接近張環(huán)的時候，鄒士筠籌謀了八年的計劃便開始了。劉德，沈氏父子，皆在其目標(biāo)名單之上。
鄒士筠這么多年的大約已經(jīng)把沈氏父子，劉德的秉性給琢磨透了吧？從一開始的陳蝶順利入獄，到林夏容故意在法場揭穿其假死，從而引出在牢獄中有人暗助陳蝶，并且在之后的大理寺中，來了個甕中捉鱉，將之前那個暗助之人的名頭穩(wěn)穩(wěn)地扣在了劉德之上，除去劉德。之后碧菱出現(xiàn)，在衙門露過面之后，林夏容按計劃將其接走，并打著為張環(huán)正名的名義將此事聲張出去，使沈平聽聞，將其帶走為自己作證。
這一系列的動作計劃完美的預(yù)設(shè)到了沈氏父子會產(chǎn)生的反應(yīng)，碧菱在公堂上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出沈開數(shù)年前所犯下的錯誤，給予其致命一擊。
“不對，”陳桐生突然道：“你們怎么，知道，陛下一定，會追究此事？”
之前因沈氏父子受寵而不敢輕舉妄動，如今怎么突然便出手了？若是陛下也只是處罰而并非滿門抄斬，那豈不是功虧一簣？
林夏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她輕輕地說：“君心難測呀......”
可是他們卻預(yù)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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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平早年救朕有功，因此格外網(wǎng)開一面......吳愛卿有何異議？”
周莞昭走過御花圓鋪滿了五色石子的羊徑小路，慢慢說：“難道吳卿不滿意么？”
左丞相吳翰池聞言垂首道：“不敢?！?br/>
“臣只是覺得，當(dāng)年沈開畢竟才剛?cè)温?，有疏忽也符合人之常情。更何況反賊素來狡詐，此事也未必便是沈開故意隱瞞......”
“那么你的意思，這就是朕的錯了？”
吳翰池諾諾一應(yīng)，態(tài)度并不激烈。周莞昭接著道：“你是怪朕罰重了，是不是？”
“陛下連給刑部審理此案的機會都未給，確實有些操之過急了?！?br/>
周莞昭便冷笑起來，突然站住了腳步道：“朕還當(dāng)你心里是掂量的明白的，原來也不清楚的很！”
“陛下！”吳翰池驟然把腰弓了下去。
周莞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頭頂日暉，美艷面容神色凌厲：“敢陽奉陰違，欺朕瞞朕，便是無赦的大罪。朕現(xiàn)在說明白了么？”
“臣明白?！眳呛渤亓⒓吹?。
吳翰池望著腳下晶瑩的五色石子，見身旁華麗長裙輕輕一轉(zhuǎn)，君王腳步又向前踏去：“明白就好，別跟著犯糊涂。你跟沈開不是一樣的人，在朕心中的地位自然也是不同的?！?br/>
宮人捧著茶水在小徑盡頭低眉順眼地等待著，見周莞昭過去，便低聲過來說了幾句。周莞昭一點頭，回首道：“正好，沈平剛從獄中回來便來找朕了。如今正等在前面的涼亭，咱們過去吧?！?br/>
吳翰池雖說早也知道周莞昭要對那個玉面小常侍網(wǎng)開一面，但沒想到動作竟然這樣快，根本連一絲顧忌也無。他心想陛下您把人家親爹在宮殿外活活打死，早上將人家一家殺的殺，流放的流放，下午就把人家本人給放了出來，還堂而皇之的叫到了御花園里來，就不怕這沈平是揣了武器來抹您脖子的么？
寵則寵矣，哪有這樣把人家跟家族中人如此區(qū)分對待的道理？哪怕是前朝皇帝疼著哪個寵妃，寵妃那一家子人都要格外受恩惠包容些的。
然而等到進入了涼亭，待吳翰池真正看到了玉面小常侍時，在那一刻他這之前想法便都沒有了。
沈平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他們，便站起身來，十分彬彬有禮地行禮，他臉上并未有喜色，可以說表情是很平板的。但不知為何，吳翰池就是從他那張異?？∶?，唇線鋒利的臉上，讀出了笑意。
那冰冷而鋒利的笑意。
瞬間沒由來的冷氣爬上了吳翰池的脊背，他盯著沈平的臉，明明是與以前所見并無二致的臉，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完全全地變了，就好像......變了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