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不知不覺中帶了一些沙啞：“我……”他徒勞地做著最后的拖延，“忘記告訴你了，那藥還沒好，最少還得五日……”

    徐辰的目光準確地落在他掩蓋在袖子下的左手上：“拿出來吧，我早就看到了?！?br/>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別覺得內(nèi)疚，這是我自己選的。”她彎彎嘴角，笑道，“我要回家去了啊，你要替我高興才是。”

    他的手臂抬起來的時候，似有千鈞重。

    青花小瓷瓶放到了桌上，他扭頭看向一邊。這是他第一次不敢直視自己親手炮制的□□，這個會要了她的命的兇器。

    望北聽見她走了過來，足音中沒有一絲慌亂。他的聽覺忽然變得難以忍受的敏銳，甚至連衣料的摩擦聲，瓷器與桌面的輕微磕碰聲，也聲聲入耳，絲毫沒有遺漏。

    她把□□拿在手里了。

    “這藥要怎么用？外敷還是內(nèi)服？”徐辰還有心思開玩笑，“需要用熱水送么？要忌口么？”

    “不用?！彼麧暤溃鞍伍_塞子，直接飲下便可?！?br/>
    “剝”的一聲，她已經(jīng)把瓶口的軟木塞子拔下來了。他聽到她嗅了嗅味道，“你別是誆我罷，跟涼白開沒什么兩樣啊。”

    “做成白水的樣子，才能殺人于無形?！彼o緊攥著自己的衣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她便是死在這種毒上?！?br/>
    這藥發(fā)作起來毫無挽回的余地，太毒太烈，過分地損陰功了。毒殺徐小姐的時候，他還以為一輩子只會配了那么一次。

    徐辰“哦”了一聲，拿起瓶子，忽然手一頓，又放回了桌上：“不行。”

    他心底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將目光投向她。

    “我不能在這里喝?！毙斐桨櫭嫉溃耙俏宜涝谶@里，你就麻煩大了。我還是回房再喝罷?！卑哑孔油渲幸换\，她揚起臉，沖著他笑了一笑，“那再見啦，十八?！?br/>
    她從容不迫地帶著個瓶子原路返回，仍舊是理直氣壯地爬窗戶回去了。

    夜風(fēng)吹進屋里，燃了大半夜的油燈跳躍了一下，噗地一聲滅了。她走了，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他眼前了……望北突然回過神來，驀地起身大步往窗戶邊走，慌亂間踢翻了椅子，卻仍舊只能險險抓住她的手腕。

    “別走！”他攥著她的手，急切地低聲懇求道。

    被他踢翻的椅子倒地時，發(fā)出了“嘭”一聲巨響。徐辰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朝四周圍看了看，確定沒有驚醒別人，才松了一口氣：“你干什么這樣激動，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么。”

    她在房外，他在房里。月光下，隔著一扇窗戶，她只看到他的胸口起伏不定，似醞釀著一場暴風(fēng)雨，卻分辨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望北盯著她的明亮雙眸，慢慢松開了手：“我是說，你要服毒，還是在我這里罷。從服毒到毒發(fā)的功夫我早已計算在內(nèi)，大約有一個時辰，足夠你回房去躺好。要是你回了房再喝□□，這空瓶子留在你房里，反而會對我不利。”

    徐辰了悟道：“原來如此，還是你想得周到?！?br/>
    她重又翻窗進來，先去把油燈點燃了，再鄭重地坐到桌子面前，取出瓶子放在面前，雙掌合十拜了拜它：“一切拜托你了，你可要一擊必殺啊?！?br/>
    徐辰再次拔掉塞子，深吸了一口氣，將瓶子舉到了嘴邊。

    不！

    與此同時，望北卻已經(jīng)想明白了，自己不愿意她死！他不顧一切地撲到她跟前，想要揮手打掉她拿著的小瓶子，最好是摔到地上碎了！管她會不會怪他，先毀了這□□再說。

    當此千鈞一發(fā)之際，徐辰已經(jīng)舉到腮邊的手卻突然將瓶子放回了桌上，她笑道：“我改主意——”

    他沒有料到她的手會突然挪開，一時收不住勢，結(jié)果——

    “啪！”她臉上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他一巴掌。

    徐辰呆呆地看著他，眼神中頗為受傷：“十八，我很惹你討厭么？……用得著我剛說改主意了就果斷雷霆萬鈞地打我一巴掌嗎？”

    他心中狂跳，不敢置信地問道：“你說什么？”

    她翻翻白眼：“我說我改主意了，不想死了，閣下是不是很失望啊？”

    望北忙道：“沒有的事?！?br/>
    “那干嘛打我？”

    “我、我方才只是看到你腮邊停了一只蚊蟲，我打的是它，打到你純屬手誤，手誤?！彼残斡谏目陌桶偷厝隽艘粋€慌，“要不然，你打還我？”

    徐辰盯著他看了半天，確信了他不是有心打她之后，只能捂著半邊臉郁悶：“算了。我要是一巴掌下去，你明天就不用見人了。”

    “你真的不尋死了？”他倒不在意她是不是打回來，只在乎聽到的是否屬實。

    “嗯?！彼嘀橆a。

    聽到她親口確認，他心底突然亮堂了不少。

    “我心里放不下一個人?！彼f這話的時候，明顯連聲音都變得溫柔起來。

    放不下一個人？誰？

    徐辰道：“你記得我跟你說過，那邊的世界上，有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吧？”

    他點頭。

    她慢慢說道：“我小時候喜歡吃糖，特別喜歡一種敲成方塊的麥芽糖。但賣這種糖的貨郎一年半載才從去我們村里一次，平日里絕大多數(shù)時候我都吃不到這種糖，怎么辦呢？”

    他想了想，聯(lián)系到她講這番話的本意，無非是要說明那人對她有多好，便說：“有人想盡辦法幫你弄到了？”

    “不是。吃不到麥芽糖的時候，我就吃冰糖。”徐辰笑嘻嘻地說。

    他總是跟不上她跳躍的思維：“……這個笑話很好笑么？”

    “不是笑話啊，我的意思是，”她收斂了笑意，“我是個很容易便滿足的人，沒有麥芽糖，用冰糖來代替也挺好。那邊世界上的那個人對我來說就是麥芽糖。雖然割舍不下，雖然有勇氣賭一把，我心里卻明白很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彼瓜卵郏行﹤?。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我起先要走，是因為這里連可以替代麥芽糖的冰糖都找不出來。直到前幾日遇到了同那個人很像的人，我才開始猶豫了。”徐辰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這一猶豫就是好幾日，剛剛才做出的決定，與其追求渺茫的麥芽糖，不如守著眼前實實在在的冰糖活下去。我實在夠優(yōu)柔寡斷的，你笑話我吧。”

    她的麥芽糖哲學(xué)把他繞暈了。半天，望北才理順了——她遇上了可以代替重要的那個人的人。但……前幾天？那個時候她新認識的人只有艾肆。

    望北臉一黑。怎么會是他。

    “你認識他才幾天而已，就已經(jīng)到了割舍不下的地步了么？”雖然明白緣分的事沒有先來后到，但……還是不甘心啊。

    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她口中的那個人卻不是艾肆，而是徐夫人。

    “怎么說呢……照我對她的了解，應(yīng)當是她舍不得我更多一些。如果我去了，她估計會痛不欲生?！备又匾脑颍桥滦旆蛉吮蝗似圬?。女兒是徐夫人唯一的資本，她在的時候陳姨娘猶敢指著徐夫人的鼻子罵，要是她走了，那個高齡天然呆不被欺負到只剩渣渣才怪。

    他聽起來卻完全是另外一種意思，不由道：“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罷？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的？”

    徐辰笑道：“這點眼力我還是有的啦，別看她老是那樣，可對我的愛護是真心的。”雖然菜很難吃，老是好心辦壞事……但笨手笨腳的愛也是愛啊。

    不錯啊，統(tǒng)共才見了兩面就看出那個花花公子輕浮舉止下的“真心”了！望北憋了一肚子氣，卻不敢反駁她。萬一把她駁倒了，她對這世上唯一的惦念都沒有了，豈不是又要去死了？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辦？”踟躕了一會兒，他問道。

    徐辰稍加思考，道：“既然決定留在這里，我會好好地生活下去?？傮w上來說徐家待我不錯，我若是真的把徐小姐取而代之，也是皆大歡喜?！?br/>
    “留下來就要代替徐小姐嫁到周家去，你想過沒有？”他沖動之下問道，“到時候，你和他怎么辦？”

    她滿不在乎地說：“就算嫁過去了，肯定也是有見面機會的罷。”周府的規(guī)矩再怎么嚴，也不能禁止媳婦回娘家探望父母不是。

    為了能留在這個世上見到他，不惜嫁給一個陌生人……她如此深情，卻讓望北神傷不已。

    他低下頭，無力地揮揮手：“你，你走吧，我困了?！?br/>
    徐辰應(yīng)了一聲，站起來的時候注意到桌上那瓶□□。既然這是他對她救命之恩的報答，那這東西如今理應(yīng)是她的財產(chǎn)了。

    “那我回去了?！毙斐阶匀欢坏啬米吡恕酢酰o了他一個大大的笑臉，“晚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