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的事情太多，初曉原都忘記了自己被扣半年例銀的事情了，卻在晚間被許溯染給提醒了一下。許溯染是聽羅墨說的，五個侍女被大夫人扣了半年例銀。

    許溯染不說還好，一說初曉反而覺得有些肉疼了。初曉那時正在捯飭那幾個炭盆，手中忙著，咬了咬嘴唇以示不滿：“少爺說這個做什么，讓奴婢又心痛一場?！?br/>
    “你也知道心痛了，我可是聽說你是首當其沖在母親那里扛槍呢。”羅墨了解清楚之后都告訴了許溯染，許溯染倒是服了初曉的膽子，還學會替別人抗罪責了。

    初曉無奈，今天王媽媽已經(jīng)問過她這件事情了，怎么少爺也來這一回?！澳切┒际窃鹤永锏慕憬銈儯任屹Y歷深多了。我總不能獨善其身……”要是她資歷最反而獨善其身，過后肯定受埋怨的。

    許溯染也能懂這些，初曉年紀一入府就是貼身侍女，算起來也是有人不滿的，只是那時候自己的身子太差底下人都心里沒底，初曉又是沖喜的，這才沒表現(xiàn)出來。不過話是這么說，許溯染還是覺得初曉欠缺了些威信，看初秋在院子里可算得上有頭有臉了。

    “院子是我的，我是你主子，你聽我的話就好，不必太在意她們?！痹S溯染倒是覺得初曉要是稍微有脾氣些也無妨，她實在是太沒脾性了。

    初曉聽了啞然失笑，少爺還真想得簡單了，她要和她們一起生活在院子伺候少爺?shù)?，總不好搞得像趙媽媽一樣眾叛親離的吧。再說頂多便是她們看待她不如像對待初秋姐姐一樣恭敬罷了，偶爾閑下來初曉幫她們干點粗活，初曉覺得這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事。

    許溯染看見初曉一臉不以為意的樣子，不由得加大了點音量：“你聽見了沒？”

    “奴婢聽見了。奴婢明日就和王媽媽好好學算賬管事，長長自己的威風。”初曉收拾完了那些炭火，手上有些粘到了炭灰，邊拍邊說，十分隨意。

    許溯染挑眉，這個丫頭在別人面前低眉順眼的，在他這里倒是敢嗆話。不過這樣也顯得她真真實實，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性子。

    “溯梟也從母親那里搬出來分院子單獨住了，明日就搬到湖另一邊那個院子里。你把庫房里去年收來的那方玫瑰紫澄泥硯當作贈品送過去。”許溯染吩咐道，“還有我那個香囊，你盡早補好。”

    初曉點了點頭，記下了。那個香囊大少爺帶了好多年了，前幾天去外面的時候不心勾破了一個口，初曉就拿來補補，前幾天一忙忘記了。

    “少爺！”羅墨從進門，手中還端了一個長匣子，“大夫人差人送了一柄劍來?！?br/>
    初曉看著那個匣子有些詫異，大少爺?shù)纳碜邮菬o法習武干重活的，劍與他而言是在無用，不清楚大夫人為什么送這個來?！吧贍?？”

    “明日書院不講課，上官老爺邀我與父親去府上做客，這是送上官敬楓的。”許溯染解釋了一下，“羅墨，打開看看?！?br/>
    羅墨開了劍匣，里面是一把通體烏黑的劍，劍柄上掛了一個寶藍色的多寶劍穗，劍穗扎得十分精致，上頭還有一塊碧色玉。烏黑的劍看起來沉重煞氣，但配上了這樣的一個劍穗增添了靈氣和文氣，這樣配上官少爺?shù)臏睾蜌赓|(zhì)才是恰到好處。

    “這劍穗真是好看。奴婢是沒這般手藝了……”初曉由衷感嘆，做過女紅的人都看得出這劍穗要費下一番心思才做得出，制作劍穗之人一定心靈手巧。也不知是誰做的。

    許溯染笑了：“你要這制作劍穗的手藝做什么，能把我的香囊繡好便夠了。”

    初曉不說話，她暗暗打算今天就去把香囊補好，免得少爺老拿這件事說事。

    院子偏僻一角，四下無人，隱約間看見兩個人影。初秋攥著帕子，大半個人藏在黑暗中，看不起表情：“你干嘛把我叫到這兒來！”

    另一人卻是蔣大夫?！俺跚飲寢屇p些，別把人招來了。”蔣大夫尊稱了初秋一聲媽媽，她當上了管事媽媽，這聲“媽媽”雖然年紀輕輕叫卻是擔待得起的。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屋里說？”初秋與蔣大夫不常來往，這次蔣大夫硬要她出來她都擔心有詐，要不是因為蔣大夫說可以解她燃眉之急，她萬不可能來的。

    “眼下趙媽媽才剛走，人人都盯著你，不找個偏僻一點的不好說事情。初秋媽媽恐怕還不太清楚趙媽媽在這院子里得過多少好處……”

    好處？那可多了去了，趙媽媽之前管事，克扣的例銀和獎賞都在她腰包里頭，還有采買的時候虛報了價格也撈了一筆。初秋心里明白，卻不說話，示意蔣大夫再說下去。

    “媽媽心里想的那都不算什么，趙媽媽真正撈到銀子的地方在藥房！”蔣大夫又壓低了聲音，“少爺?shù)乃幏慷嗌倜F藥材您也是清楚的，隨便賣掉一點都是百兩銀子。這要看初秋媽媽合不合作了，我也是聽說您最近急缺銀子，您妹妹初冬姑娘可是連嫁妝錢都給您拿來了……”

    初秋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本唧w的事情她沒和任何人說。

    “還虧了趙媽媽失勢之前查了一次便告訴了我。不過初秋媽媽放心，您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往外說，我就是想看看您想不想了結(jié)那些債務(wù)罷了。”

    初秋心動了。藥房的藥材確實是一大筆錢可以還清她不爭氣的丈夫欠下的賭債，也可以改善改善她的日子，畢竟有了孩子又是一筆大開銷；再說道初冬，她在白姨娘那兒是沒什么錢可拿的，卻全部給了自己，有了銀子還可以為初冬添一份豐厚的嫁妝?？墒恰幏康牟少I是大夫人管著的，多了少了她清清楚楚，完全無法下手順東西出來賣。

    “那些藥材你拿得出來？”

    “這您就放心吧，向來藥房里是我以次充好的，再加上我們也是偶爾換一些，賬目對了大夫人便不會察覺。再加上我是大夫，少爺?shù)拿咳沼盟幬叶及阎P(guān)的，絕對保證少爺安然無恙?！笔Y大夫又問，“所以初秋媽媽是合作還是不合作呢？”

    趙媽媽偷偷摸摸干了這么久都沒事，初秋想只要動作不大便會沒事?？捎植幌刖瓦@樣答應(yīng)下來……“你就不怕我把這件事情捅到大夫人面前去？”

    蔣大夫微微一笑：“換掉的藥材早就用完了，現(xiàn)在藥房里可是干干凈凈的，再說趙媽媽的賬目可是做好了的，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大夫人查不出真憑實據(jù)。何況……初秋媽媽也不至于清高到負債累累，大夫人只會為您亂點鴛鴦，可不會為您還清賭債的?！?br/>
    良久的沉默。初秋就算處處留意算計，但對大少爺是不敢動半分歪心思的，眼下卻要換了他的藥材，雖說少一點也沒有關(guān)系，可這畢竟關(guān)系到忠心的問題。她要真的做了，便算不上大少爺?shù)氖膛恕?br/>
    “說吧，我們怎么分成。”

    蔣大夫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五五分。初秋媽媽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br/>
    “行了，別這樣恭維還叫我‘媽媽’，我可受不起。初曉差不多要回屋了，我要趕緊回去，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之后細細說?！背跚飺脑俅粝氯鍪裁词虑?，步子匆匆忙忙地就往回走。

    蔣大夫剛才的話戳到了她的心窩子，大夫人只會賜婚，讓她嫁個王八蛋過上如今慘淡的生活，卻無法幫她。人前風光，可是卻不知道她的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人是自私的，有的時候什么忠心耿耿一心一意都是因為不觸及到自己罷了。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只能想著自己。少爺是什么，是她主子，就算病痛纏身再不濟也是個少爺，他不會缺衣少食，對下人頂多便是賞賜，主子再好與她何干！

    初秋步子有些跌跌撞撞，推開門，卻看見初曉已經(jīng)坐在床頭了。初曉在補香囊，那個香囊初秋認識，是少爺?shù)摹?br/>
    “初秋姐姐，你回來了！”初曉抬頭笑著打了個招呼，“你怎么不休息呀?！?br/>
    “院子里事多，我去看了看庫房?！背跚锍读藗€謊話。

    初曉聽到初秋之前去了庫房嘆了口氣：“哎呦，早知道初秋姐姐你去庫房便讓你把那方玫瑰紫澄泥硯找出來了，少爺說要給二少爺送禮的，這下我明天要自己去找了?！?br/>
    “你要嫌麻煩就叫個人幫你找找就好?！?br/>
    初曉哪里找得到人給她干活，都是她替別人干活?！八懔税桑疫€是先把大少爺?shù)南隳依C好?！泵獾蒙贍斢执咚?。

    “少爺要是香囊破了，重新做一個也無妨，怎么還叫你補上了。他這個香囊是江南蘇繡，你怕是沒這么好女紅去補那些蘇繡圖案。”初秋看了一眼針腳，不算差也算不上好，“倒是該讓草兒來補，她的繡活可是院里最好的?！?br/>
    初曉只要又繼續(xù)苦干，這香囊實在是繡得太好，她也知道自己補不好了。不過草兒算什么，大少爺還是讓那個做劍穗的人縫補，說不定才能完好如初呢。

    初秋看了看埋頭專心穿針引線的初曉，恐怕只有這兒還有一個把少爺當主子卻不奢求什么的傻丫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