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葉在后面一聲驚呼，“十小姐！”
李凌毅驚慌的伸手抱住李青嫣的腰身，嚇得心里翻了個個兒，他板著臉，立起劍眉斥責(zé)道，“你怎么能跳過來！”
李青嫣一點也不害怕，她指著馬車前后正在緩行的隊伍，吐著舌頭道，“這樣少了許多麻煩?！?br/>
手腳并用爬到李凌毅的懷里坐穩(wěn)，李青嫣揚著手對隊伍最前言的李凌瀚大聲道，“十哥哥，我也騎馬了。”
靈犀在馬車?yán)锟粗约旱囊浑p兒女，揚聲道，“毅兒，你看著如意些，別讓她胡鬧?！?br/>
“知道了，娘……”李凌毅一揮馬鞭，帶著李青嫣歡樂的笑聲駛到了隊伍的前方。
夜聽楓抱著懷里咯咯亂笑的孩子，眉開眼笑的哄道，“煜兒，再叫一聲，乖，娘給你香香的玫瑰糕吃?！?br/>
李凌毅一行人行到梁壩葉府時，已是永寧五年七月二十。
梁壩葉府不似江南葉府那樣占地寬廣，后宅只有三處院落。
收拾一翻后，靈犀帶著李青嫣住到了后宅主院中，李凌瀚住到了左偏院，而夜聽楓，則帶著孩子住進了右偏院。
一家人，再次安頓了下來。洗盡了一身疲憊后，靈犀開始翻閱染壩的地理志，看哪里有好看好玩，可以一家子前去游玩的地方。
永寧五年七月二十九，李凌毅十六歲生辰。
李凌毅一大早便到葉府中來給靈犀磕頭，順便，帶來了一位熟人——謝如玉。
謝如玉穿著嫩粉色的羅裙，挽著大順少女常見的發(fā)髻，左手同李凌毅的右手緊緊相扣，粉面帶了幾分陰郁和別扭。
看到謝如玉后夜聽楓微愣，謝如玉不是同巫奉天回了大月嗎，怎么會出現(xiàn)在梁壩？
李凌毅看著靈犀和夜聽楓撓頭一笑，道了句，“娘，五姐，這幾日我政務(wù)多，我將她放到這里三日，三日后來接她回去。”
李凌毅走后，謝如玉看著夜聽楓，眼圈紅了。
這種事靈犀不好張口問，便帶著李青嫣，抱著孩子去了花園之中玩耍。
夜聽楓牽了謝如玉的手來到自己的院子，任謝如玉在自己的懷里委屈的如一個孩子。
待謝如玉不哭了，她看著謝如玉被淚水打濕的臉頰，輕喚了聲，“如玉，你不是回大月了嗎？”
“夫人……”謝如玉低下頭，用流利的大順話說，“我和巫大哥行了不到十日，便被他追上了……”
“巫奉天就讓他把你帶回來了？”夜聽楓挑眉，巫奉天的功夫比李凌毅可不是強上一點半點。
“我也不知道他同巫大哥說了什么，巫大哥轉(zhuǎn)身就走了，連看都沒看我一眼……”謝如玉哽咽。
“那……”夜聽楓看著謝如玉問道，“你現(xiàn)在是不是應(yīng)該叫我五姐？”
謝如玉連連搖頭，頭上的珠花微顫，她看著夜聽楓急聲道，“我們還沒……我……”
謝如玉臉騰的一下紅了，如紅腫的眼眸一般。結(jié)巴了須臾，不再說話了。
夜聽楓輕撫謝如玉的發(fā)髻，又問道，“如玉，你還回大月嗎？”
謝如玉咬著嘴唇，眼中又浮現(xiàn)了淚光?！?br/>
謝如玉對李凌毅灰心了，她知道李凌毅對她好，可兩個人之間需要面對的問題實在太多。
除去兩人身份之間的大事，其中還摻雜了無數(shù)的王府小事。
例如，毅王妃董碧落，就在毅王府中，而且已經(jīng)身懷有孕三月有余。
例如，毅王府上，還有除了毅王妃外的側(cè)妃妾室若干。
例如，無論是毅王妃還是那些妾室，都視身為大月人的謝如玉為死敵。
謝如玉自小長在將軍府，生性直爽，何曾遇到過這種陣杖，幾個回合的鉤心斗角下來已是心身疲憊，滿身是傷……
謝如玉在毅王府時被看得頗嚴(yán)，動作不得。如今居在看似松懈的葉府，她在三日之中嘗試著逃了兩次，最終都以被侍衛(wèi)發(fā)現(xiàn)而告終。
看著謝如玉，夜聽楓仿佛看到了當(dāng)初的自己。
她不明白謝如玉為什么要逃，李凌毅是真心愛她，她為什么不能留在李凌毅的身邊同李凌毅一起面對那些問題。
如果建寧帝對她的情是真的，她絕對不會離開……
李凌毅平日里政務(wù)頗多，說是將謝如玉放到葉府中三日，可一連幾日她都未再登葉府的門。
永寧五年八月初七，荷葉帶著幾名婢女出葉府采買繡線。謝如玉聲稱悶了，非要也跟著去。
趁著街上行人多，謝如玉再次跑了。
不巧的是，她甩開侍衛(wèi)剛跑出了兩條街，便被策馬而來黑著臉的李凌毅捉回了毅王府。
三日后，李凌毅再次帶著謝如玉來到葉府。
謝如玉穿了身淡綠色的羅裙，頭上挽起了婦髻，嫩白的脖側(cè)還能看到點點吻痕。
來到正廳之后，李凌毅拉著謝如玉到靈犀面前跪下，讓靈犀喝媳婦茶。
謝如玉捧起茶盞遞給靈犀，同李凌毅磕了三個頭后，乖乖的喚了聲娘。
媳婦茶喝過后，夜聽楓將謝如玉帶回了自己的房間，拉著謝如玉的手好笑的問道，“這回要叫五姐了吧，還回大月嗎？”
這對小兩口吵吵鬧鬧的，實在是有意思。
謝如玉聞言委屈的落淚了，蹲在地上如個孩子一般委屈痛哭，“五姐，回大月我祖父會打死我的。”
不明不白就嫁了，還嫁得這樣遠(yuǎn)，三媒六聘沒有，連側(cè)室都算不上。
正廳里，靈犀一臉無奈對的李凌毅道，“毅兒，你，是不是莽撞了？”
李凌毅站在靈犀身后給靈犀揉肩，收了臉上的嘻笑，抿著唇道，“娘，我同意娶董家小姐為王妃時，大皇兄已經(jīng)同意我同如玉的事了。我本想尋個機會和她家里聯(lián)系一下，名正言順的把如玉娶進府，可她總想著跑，所以……”
“這也是你大皇兄出的主意，是吧。”靈犀挑眉，對于這招，她太熟悉了！
李凌毅訕訕一笑，默認(rèn)了。
建寧五年八月初三，建寧帝下朝后回到清心殿，將所有宮人都攆了出去。
須臾，殿內(nèi)傳來碎瓷聲。
早朝之上，左丞相承上了由譯官翻譯過的大順國書。
大順皇帝永寧帝冊后，于永寧十月十六行冊封大典。
冊封之人，名叫莫梅。
莫梅，那個要當(dāng)大順皇后的女人叫莫梅。
多年前，那個將鳳釵指向他喉嚨的女娃娃曾經(jīng)對他說，“我叫莫梅?！?br/>
后來，她對他說，“我叫夜聽楓?！?br/>
再后來，她鄭重的問他，“完顏哲，你會讓我當(dāng)皇后嗎？”
建寧帝身心疲憊的癱坐在龍椅上，看著眼前被砸碎的茶盞牙關(guān)緊咬。
兩刻鐘后，呂識從外面心驚膽顫的進來，跪在地上后對身上充滿肅殺之氣的建寧帝低聲道，“皇上，展大人傳回消息了?！?br/>
建寧帝冷冷的嗯了聲，示意呂識繼續(xù)往下說。
“展大人說，巫大人和昭月夫人到了大順后，去了江南一個叫卞洲的地方，居在了一戶葉氏人家的府上。不過數(shù)月前江南水患，葉家人已經(jīng)舉家搬離了，展大人正在繼續(xù)搜尋昭月夫人的下落?！?br/>
呂識從地上站起，將手中的信件送到了建寧帝的面前，后退兩步又跪了下去。
建寧帝心向下沉，展德口中的葉家人，定是回了大順京城無疑。
撕開封信，建寧帝將展德的親筆信拿了出來。上面，清楚的寫著，昭月夫人于年前十一月，在葉府中誕下了一名男嬰。
建寧帝猛的睜大雙眼，右拳緊握，本已冰涼的心撥動了一下。
大順的皇帝，會立一個細(xì)作為后？而且還是一顆誕下了大月皇子的細(xì)作？
這，不合理。
最符合一國之君的做法，是將大月唯一的皇子控制起來，然后，以此做為威脅大月的籌碼。
可如果真是那樣，他接到的就不會是大順皇帝冊封皇后的國書了。
拳頭捶上自己的額頭，建寧帝頭痛不已，心緒完全亂了。
良久，建寧帝舒展開眉頭，揚聲喚了句，“呂識，喧謝遠(yuǎn)行和呂薄云進宮?！?br/>
夜聽楓身為大順嫡公主，冊后這等大事，定要出席參加。毅王身為大順唯一有封地的王爺，更不能缺席。
永寧五年中秋過后，夜聽楓同李凌毅上路，同赴京城參加冊封大典。
此去一來一回甚遠(yuǎn)，夜聽楓不忍自己未滿一歲的稚子來回奔勞，便將他留在了靈犀的身側(cè)。
毅王妃身懷六甲不能上京，李凌毅怕謝如玉在王府中受欺負(fù)，便將謝如玉也帶在了身邊。
一路上走走停停，九月初九，三人回到了京城。
李凌毅在京城之中有府邸，當(dāng)日夜聽楓便入住到了毅王府中。
永寧五年九月十二，李凌毅帶著荷葉進了皇宮，去晉見永寧帝。
永寧帝在宮中設(shè)宴宴請李凌毅，荷葉則被宮人引領(lǐng)著出了皇宮，回了毅王府。
她見到夜聽楓后，對夜聽楓道，“五小姐，皇上說您在十月初入宮便可。冊封那日的禮服已經(jīng)交給宮人們?nèi)マk，過兩日會有宮人來告知冊封當(dāng)日一些細(xì)節(jié)上的事?！?br/>
夜聽楓點頭，沒有答話。她想孩子了，撒心裂肺的想，離開才一個月的時間，已如隔了上百年一般。
“凈妃娘娘……”荷葉看著夜聽楓，欲言又止。
“凈妃？”夜聽楓回過神來，揚眉問道，“凈語？她怎么了？”
夜聽楓對永寧帝突然封凈語為后，頗為詫異。
凈語出身甚低，對永寧帝平衡前朝后宮沒有任何益處，永寧帝怎么會想到封她為后？
“凈妃娘娘看起來，同以前一點也不一樣?！焙扇~想起自己偶爾一瞥到的那個華麗身影。
如果不是當(dāng)時的凈妃身側(cè)跟著周安和知月，她根本不會認(rèn)出那是原來跟在夜聽楓身側(cè)神情怯怯的啞奴。
夜聽楓淡然回道，“她既是能走到皇后的位置上，便不會再是以前的她?！?br/>
荷葉點頭。后宮是吃人的地方，一直純善下去只會被人踩在腳。要想昂首挺胸的活著，只能改變自己。
“希望，她不會恨我吧?！币孤牀鬏p嘆一聲。
“五小姐，這是凈妃娘娘的造化，與您無關(guān)?！焙扇~輕聲安慰。
夜聽楓點頭，不再去想。她在京城之中只會待到冊封大典結(jié)束，然后就回到李凌毅的封地上去，以后再見，不知何年何月。
夜聽楓沒能等到十月初進宮。
永寧五年九月十六，毅王府中涌入大批皇家侍衛(wèi)，一頂玫瑰紅色小橋抬進后宅將夜聽楓接到了皇宮大內(nèi)。
進了宮后，夜聽楓被軟禁在了永壽宮的長樂殿中。
五年過去，永壽宮依舊空置，還是從前模樣，只是換了臉生的奴才。
夜聽楓心中升起驚恐。
永寧帝不會無緣無故將她軟禁起來，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她一再的要求去見永寧帝，最后的結(jié)果都是被冷冰冰的奴才攔了回來。
永寧五年十月初五午后，食不知味的夜聽楓坐在長樂殿中愣愣的發(fā)呆時，永寧帝來了。
他懷中抱著同夜聽楓長著同樣雙眸的娃娃，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站在了夜聽楓的面前。
夜聽楓一驚，兩步上前將孩子從永寧帝懷里抱過來，緊緊抱在了懷里。
小小的奶娃近兩個月的時間沒有看到娘，張開小嘴亂叫幾聲后甜甜喊了聲，“娘……”
夜聽楓輕吻了下兒子的額頭，看著永寧帝的雙眸中全是疑惑。
永寧帝揚手將長樂殿中的奴才都打發(fā)出去，坐到矮榻上后，對抱著孩子怒視他的夜聽楓輕聲道，“楓兒，你夫君派了三十萬鐵騎壓境，你說，皇兄應(yīng)該怎么做？”“
建寧五年八月十七，建寧帝下旨，命從拉搭平亂回來不足三月的鎮(zhèn)國大將軍謝遠(yuǎn)行再次掛帥點將，率鐵騎二十萬前往伊始駐營，壓境大順。
建寧五年八月二十，鎮(zhèn)國大將軍謝遠(yuǎn)行率兵出發(fā)。二十萬大軍分四次策馬急行，分別于九月初一，九月初六，九月十五，九月二十順利抵達。
建寧帝此舉，震驚朝野。他們皆不知建寧帝為何要出兵大順，而且派出去的是鐵騎！
二十萬騎兵，已是大月國二分之一的精良兵力，遠(yuǎn)不是步兵能比及。
建寧五年九月二十二日，大順三十萬大軍進駐容城，與大月二十萬鐵騎，僅隔二十里。
夕陽西落下，雙方將士甚至能看到對方營帳里升起的裊裊炊煙。
建寧五年九月二十五，建寧帝下旨，封呂薄云為先鋒，率十萬鐵騎護送糧草，前往伊始。
此十萬鐵騎再一派出，朝中文武百官算是知道建寧帝這次是認(rèn)真的。
以往那些大順稍有一些動作就鼓動出兵的文臣皆驚出了慮汗，他們一改往日態(tài)度，上折子勸建寧帝三思。
近幾年來大順與大月關(guān)系日漸平和，是難得休養(yǎng)聲息的時機。
今年大順又逢江南水患，在兩貿(mào)易上正是趁機取得厚利之時。思及二年前，大月國最大的鐵礦發(fā)生礦難之時，大順不僅沒有落井下石，反而伸出援手助大月渡過難關(guān)。
此時大月對大順出兵于情于理皆不合，難掩兩國百姓悠悠之口。
朝中武官，早就想爭戰(zhàn)殺場，擴張版圖。建寧帝出兵大順的旨意正合他們的心意。武將們都斗志高揚，紛紛請旨率兵出征。
并夸下?？?，只要十萬鐵騎，便可攻入大順境內(nèi)，一月之內(nèi)，拿下三座上萬人口的城池。
對于朝中文武官員的爭論，建寧帝皆是過耳不留。
他只命三十萬大軍壓境，卻未下旨出戰(zhàn)。
大順國正值水患，數(shù)萬黎民流離失所。逢邊陲魏國做亂，已經(jīng)爭戰(zhàn)三月有余。
此時的大順，根本沒有閑暇國力與大月開戰(zhàn)。
他在賭，賭大順皇帝不會同大月開戰(zhàn)。大順皇帝會尋求方法，抓住自己的弱點來換邊關(guān)和平，解了此次危機。
建寧帝滿心期待，他的弱點都在永寧帝的手上，他知，永寧帝也知。
只要永寧帝雙手奉上來，他馬上撤兵，與大順永結(jié)交好。
建寧五年九月二十九，謝遠(yuǎn)行在率兵操練時從馬背之上摔下，當(dāng)場昏迷不醒。
謝遠(yuǎn)行已是七十歲高齡，連年在外征戰(zhàn)體力早已不支。
此次陣前落馬，成了老將軍行兵一輩子的污點。
謝遠(yuǎn)行醒來后，呂薄云要將他送回京城，謝遠(yuǎn)行卻震怒，聲稱自己還可以率兵打仗。
建寧五年十月初一，建章帝下旨，命謝遠(yuǎn)行麾下大將劉安暫替大將軍之職，呂薄云親自護送謝遠(yuǎn)行回京。
隊伍離開營帳時，謝遠(yuǎn)行坐在馬車?yán)锢蠝I縱橫。他為軍五十載，不想是以這種方式告別軍營。
呂薄云回到京城時，已是建寧五年十月十四。次日，他同腿傷未愈的謝遠(yuǎn)行一起進宮面圣。
建寧帝此次出兵，他們心底皆是糊涂。可身為忠臣，他們只能聽命，無權(quán)質(zhì)疑。
清心殿中，打了一輩子仗的謝遠(yuǎn)行心中難受，想同建寧帝說幾句肺腑之言，便將立在一側(cè)的呂薄云打發(fā)了出去。
呂識帶著呂薄云走出書房，將他引到外殿之中，恭敬的奉上了茶盞。
呂薄云無心在殿內(nèi)閑坐，同呂識打了招呼后，向清心殿外行去。
呂薄云還未走出清心殿的院落，遠(yuǎn)遠(yuǎn)的見一人從遠(yuǎn)處行來。
來人衣著華麗，粉面云髻，珠飾滿頭。微低螓首，面帶二分清冷的淺笑。
心中一頓，呂薄云停住了腳步。
前面所來之人，分明是大順和親而來的昭月夫人。
可當(dāng)那人走近后，呂薄云發(fā)現(xiàn)不是，不過是眉眼間有二分相似而已，身上少了幾分靈氣。
對面相迎，呂薄去低下頭去，來人微低螓首，行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