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里。
言禾終于找到合適的語句開頭,說:“他對我很好。”
尤素西翻個白眼:“我覺得我對你也不錯?!?br/>
言禾笑著搖頭:“不一樣,十幾歲那種掏心掏肺的一腔真情,現(xiàn)在這個年紀,恐怕大家都拿不出來了?!?br/>
尤素西難得沒頂嘴,贊同道:“你說得不錯?!?br/>
言禾笑,就算是所有人的十多歲,也不見得能有戚泠那么熱忱。
戚泠揣著鑰匙,一路走到言禾的樓下,看了眼手機,想著,如果沒問題,看一眼再回寢室,是趕得及的。
打開熟悉的門,門扉里一片黑暗,不是熟悉的暖黃色燈光。
戚泠開燈,一抬頭,無言靜立原地。
房子很亂,絕對不是言禾的風格。
戚泠心細又看一遍,不像是有小偷進來過的那種亂。
他走到客廳處,又不動了,桌上觸目所及,林林總總擺著大大小小的藥瓶,戚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拿起一瓶,全是英文,就沒一瓶是國產(chǎn)的藥物。
戚泠想起那天王醫(yī)生對他說的最后幾句話。
深吸口氣。
言禾臥室的門是關(guān)著的。
戚泠打開門,里面也沒燈,戚泠打開燈。
也很亂。
言禾在床腳坐著,像是睡著,身上搭著被子,腳掌露在外面。
戚泠輕聲走過去,看了眼床頭柜,散亂著幾瓶藥,還有幾顆白色的藥丸在外面放著,像是提前準備好一般。
戚泠抬手,輕輕碰了言禾一下,言禾霎時驚醒。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枕頭下,老是錯開點,戚泠拿起來枕下露出的那盒藥,他認識,是言禾出事那晚上的吸入式藥劑。
戚泠不說話,言禾已經(jīng)回神,不知道該說什么。
戚泠看著言禾滿臉的蒼白,還有額頭的冷汗,像是有人在扯他的心一樣,生疼。
戚泠伸手握住言禾的腳踝,冰冷的。放開。
言禾坐正身體,舔了舔唇,尷尬道:“有點亂,你怎么……”
戚泠問:“多久了?”
言禾無言。
戚泠抬頭,眉眼湮出威壓,開口平靜:“后遺癥,多久了?”
言禾有點不認識這么強勢的戚泠。
言禾:“你……”
戚泠吼道:“我問你多久了?!”
言禾沉默。
戚泠扶額,眼睛是紅的,兩個人都不說話。
戚泠伏下身去,雙手捂住臉。
片刻后,小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言禾伸手,半空中停了停,還是放下去撫戚泠背脊,戚泠上前抱著他,眉心鎖得死緊,只不斷重復這三個字,言禾感覺少年身體發(fā)抖。
戚泠過了會兒放開言禾,狼狽吸了吸鼻子,壓著眼眶的紅,說:“我去給你收拾下屋子,等會回來,你再告訴我吧?!?br/>
言禾嘆了口氣:“好?!?br/>
一收拾就是半個多小時,很亂,可以看出來最近言禾根本沒收拾過一次。
戚泠等心情平靜些,給言禾泡了杯牛奶端進去,言禾還是靠墻坐著,只是被子蓋住身體了,戚泠將牛奶塞言禾手里,言禾說謝謝。
戚泠心堵得厲害。
戚泠:“我說說我剛才猜的,你看看對不對。”
言禾低頭喝牛奶。
戚泠坐在他床腳,慢慢道:“是斷藥開始的,在你媽那里發(fā)作的。然后我現(xiàn)在知道的是,你睡不好,需要人陪著,有時候會吐,還有就是,可能我陪著會讓你覺得舒服點?”
言禾輕聲:“都沒什么錯。猜的對?!?br/>
戚泠咬牙。
言禾想著怎么說,把牛奶放床頭柜,看戚泠,躊躇片刻,嘆了口氣。
戚泠固執(zhí)看著他,沉默的十多分鐘,言禾敗下陣來。
言禾:“我明天的復查,我醫(yī)生說了很多次讓我?guī)夏?,不如,你跟我去??br/>
戚泠:“好?!?br/>
戚泠:“我今晚住這里,我陪你說會話吧,你累了就睡?!?br/>
言禾緊繃的雙肩驟然放松,低低道:“謝謝你?!?br/>
戚泠抿唇,心如刀割。
周日。
戚泠坐在張醫(yī)生的診室里,聽完言禾的情況,不知道作何表情以對,只有用手遮著眼,不想被人看了神色。
張醫(yī)生道:“其實他這個問題,可大可小,但是我感覺言禾是很,自立的一個人,他不愿意求助于人幫助他治療,言靜現(xiàn)在在進修美術(shù),應該給他的關(guān)懷不多。
“如果有個親人陪著他應該很好。當然,你多陪陪他也可以。
“畢竟那么久他都堅持過來了,你是第一個趕到的人,他心里應該是對你完全信任不設(shè)防備的狀態(tài)?!?br/>
戚泠:“他現(xiàn)在情況,很糟糕嗎?”
張醫(yī)生:“我覺得,他在逼自己,正是這樣反而越來越糟糕。最開始的時候,他只說不喜歡男性對他有任何的肢體接觸,最近的一次復診,他說他不喜歡嘈雜的人多的環(huán)境,他自己太想快點正常了,這不是個好的兆頭?!?br/>
戚泠:“癥狀呢?”
張醫(yī)生翻開簡歷:“有幾次是哮喘發(fā)作,有幾次是嘔吐。哮喘和心情關(guān)系很大,可能他出事時是極度恐懼的,不過他沒有描述當時的心情?!?br/>
戚泠問:“那、我該怎么做?”
張醫(yī)生說:“我猜,你在他周圍,就會讓他心里有到安全感。你可以多陪他,畢竟心情和病有很大的關(guān)系,他現(xiàn)在各項體征指標都有點下降。精神狀態(tài)遠遠沒有第一次來的時候好,藥劑的分量也加重了。”
戚泠捂臉,說不出話來。
戚泠走出診室的時候,言禾安靜坐在外面,看著窗外的樹木。
陽光很好,戚泠幾乎可以看清楚言禾側(cè)臉的細小絨毛。
言禾轉(zhuǎn)過頭來,嘴角噙著一抹慣例的笑。
戚泠呼吸快要停掉,胸口悶得厲害。
跟著言禾坐車回去,言禾沒問張醫(yī)生告訴了戚泠什么,戚泠也沒問言禾他的病情。
到小區(qū)外,戚泠讓言禾停車放下他。
言禾依言。
回到家里,言禾發(fā)現(xiàn)房間昨晚已經(jīng)被戚泠收拾得很好了。
抹了抹額頭并不存在的虛汗,言禾開始動手整理自己的家。
確乎已經(jīng)很久沒有收拾過,不像是他住的地方。
言禾規(guī)整桌上的藥物時,門開了,戚泠提著買的菜進門來。言禾有幾分無措。
戚泠看他一眼,安靜走去廚房。
將菜都處理好,戚泠洗手,發(fā)現(xiàn)言禾就站在門口,說:“正好,你做飯。”
言禾有點摸不清楚戚泠是個什么意思,飯還是要吃的,兩個人有點回到以前的相處模式,就是戚泠,太過強勢沉默了些。
吃過飯戚泠又去洗碗,言禾摸了摸鼻子,將多的菜疏放冰箱,一打開冰箱,里面都是空的,不由嘆了口氣,想必戚泠昨天就看到。
言禾將藥倒出來分好,攤開在手心,一手握著玻璃杯,戚泠走出來就撞見這一幕。
抿起唇,看著言禾將藥吃下去。
戚泠也坐沙發(fā)上,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兩個人之間,誰也沒說話。
戚泠垂目想了很久,抬頭直白問:“你現(xiàn)在不喜歡男生和你肢體接觸?!?br/>
言禾沉默,拿了個抱枕揉手上,半晌,坦言:“不?!?br/>
“女生呢?”
言禾:“女生無所謂?!?br/>
戚泠坐近一點,觀察言禾的表情,問:“不也抵觸我?”
言禾輕聲:“不?!?br/>
又是一陣沉默,戚泠道:“我搬過來和你住一段時間吧?!?br/>
言禾摸了摸鼻子,緩慢道:“太麻煩你了吧,而且你女友還需要……”
戚泠問:“你多久沒自己做過飯了?”
言禾一霎沉默。
言禾越來越討厭人多的地方,一去就滿頭的冷汗,菜市場也是不去的。
只低頭,不看戚泠的目光。
戚泠問:“你是不是討厭我?”
言禾搖頭:“我……可能恢復得有點慢……可能會很麻煩……”
“那就這么辦吧。”
言禾:……
下午。
戚泠給他媽打電話的第一句話是,媽,我最近胃好不舒服。
最后一句話是,我知道了,地方找好的,你給老師說吧。
周日下午就將為數(shù)不多的東西搬到了言禾家里,言禾沉默看著,尚是感覺幾分不真實。
言禾要去幫戚泠搬,被戚泠一把推進了他屋里,道:“那你幫我歸類?!?br/>
就被打發(fā)掉。
將客房打掃出來。
戚泠重要的東西,言禾就坐在木地板上盤著腿,戚泠說要什么就遞給他什么。
戚泠道:“我待會把藥都收一收,鎮(zhèn)定的藥物我問過了,你昨晚吃的劑量沒對,我會每次給你分好的?!?br/>
言禾:……
因為睡不著,言禾自己把劑量加大了些。
言禾看著戚泠就像是個小霸王一樣說一不二,將藥物都歸到了他房間里,醫(yī)生開的維生素倒是隨意言禾自己分劑量。一個下午風卷殘云的將他的家一分為二,一小半都擺上了戚泠的東西,且還井井有條。
言禾洗臉的時候看見洗漱臺上多了一組東西,說不上是個什么感覺。
和言靜一起住的時候,亦不是這樣的。
言靜在繪畫上刻苦到忘乎所以,言禾只有不斷重復給她規(guī)整畫具,洗筆,給她將畫室收拾干凈。吃飯上,言靜空閑就會一起吃,更多的時候,言靜靈感來了會在畫布前揮灑自如,過了飯點也不吃一口,說是靈感斷了就想不起來,言禾看得緊,言靜胃的問題才好些。
戚泠會幫他洗菜,會給他打下手,從某種角度,言禾挺歡迎他來家里蹭飯。
而今這個男孩要守著他恢復,言禾有幾分不真實感,這不真實感來自于被照顧。
他從來能將自己的生活打理的井然有序,現(xiàn)在卻……言禾有幾分挫敗的同時,又有了幾分壓力。
還是得快點好起來才行。
吃過晚飯,言禾和戚泠一同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言禾會時不時回頭看戚泠一眼。
戚泠也注意到了,直到言禾第四次回頭看,認真問:“你不喜歡我住進來嗎?”
言禾失語,搖頭。
言禾組織語言,緩慢道:“這不是你的錯,如果你不喜歡,不需要……嗯,不需要住進來陪著我……我一個人可以的?!?br/>
戚泠咬牙:“你哪里看出來我勉強自己了?”
言禾哽片刻,還是實言:“你不是想多陪著何慧嗎,我聽說何慧也住校,況且你前段時間也……和我來往比較少。你這兩天,也不像是開心的樣子?!?br/>
戚泠那一刻竟無言以對。
他沮喪低頭,想了很久,抬頭直視言禾的雙眼,看進他眸底,誠懇道:“不開心是因為你什么都不對我說,畢竟起因是我……你是我、很好的、朋友,你瞞著我讓我很生氣?!?br/>
也讓他特別難受。
“至于何慧那個,不是你想的那樣?!?br/>
言禾半信半疑,到底沒有再問下去。
晚十點,戚泠看著言禾吃完藥,拿了本書坐言禾床尾看。
言禾有幾分壓迫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戚泠挪到床頭,用手壓了壓他肩膀。
“我看你好多童話故事,我給你念書吧?!?br/>
言禾有點臉熱,確實是有一些,都是言靜給他買的,不難帶就走哪兒都拿著。
戚泠挑了熟悉的人魚的故事慢慢念著。
嗓子本來就低,言禾聽了兩句就困頓起來。
戚泠念到人魚到宮殿,低頭一看,言禾已經(jīng)睡著。
他又換回了自己的書,拿著看,聽著言禾的呼吸聲愈發(fā)平穩(wěn)。
戚泠下床去關(guān)了燈,坐在言禾的床尾不愿走。
將頭埋在膝蓋間,張醫(yī)生的話又開始回放。
難受得厲害。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