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龍驤樓】第三十章明燈如海芳心如月（2）

    卓南雁笑了一笑：“其實跟他們一起賞燈，也沒有什么?！蓖觐佹闷乘谎郏挠牡溃骸翱蛇@時我只愿意跟你在一起?！闭f著輕咬了下嘴唇，輕聲道，“況且我答應(yīng)過你，再不跟他們在一起的！我答允過的話，便時時記得，你答允我的話，也要時時記在心頭！”卓南雁心神微顫，卻強(qiáng)笑道：“省了他們聒噪，咱們正好痛痛快快的盡興游玩?！?br/>
    這青石鋪就的小巷高低不平，二人不便乘馬，便下了馬，攜手而行。轉(zhuǎn)過這小巷，卻見前面一處小鋪亮著燈火，不大的鋪面上高懸著不少彩燈。十來個游人正聚在店鋪前把玩燈盞。完顏婷笑道：“哈，這里何時多了個賣燈的小鋪子！”眼見那些燈做工甚是精巧，拉著卓南雁的手便走了過去。

    這小鋪子前懸的燈全無金箔、玳瑁的華貴裝飾，皆是做工小巧的“羅帛燈”，七彩妝染，團(tuán)花簇錦，盞盞都是精致過人。一個孩子的聲音卻在大聲吆喝：“名冠天下的江南新安燈，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錯過這一家，后悔一輩子??！”卓南雁聽這聲音耳熟萬分，抬眼瞧去，只見四五個閑漢游客正圍著個身子高瘦的少年，正是自己的結(jié)義兄弟劉三寶。

    卓南雁萬料不到劉三寶會來此賣燈，卻見他這會已忙得滿頭大汗，一邊跟幾個閑漢討價還價，一邊不忘大聲吆喝，料來他這買賣還挺興隆。又聽幾個閑漢笑道：“小老弟。你遞給我這燈可真是‘花燈觀音’親制的么？”“老弟，求你閃閃，我已買了三盞燈，讓我再瞧一眼‘花燈觀音’！”“老子買燈，多掏幾兩銀子都無妨，可得‘花燈觀音’親自將這燈遞到老子手里。”

    “原來這些燈都是什么‘花燈觀音’做地，既名觀音。想必是美麗之極的女子了，才引得這些閑漢來此糾纏不清?！弊磕涎阈睦镎胫?。卻見店中裊裊婷婷走出一個白衣少女。卓南雁抬頭一見那少女容貌，心神轟然一震，整個人登時呆在那里。

    原來這少女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林霜月。深冬時節(jié)，林霜月仍舊一身素白衣衫，襯著月色燈輝，愈顯得玉膚如雪，仙姿楚楚。只是眼角眉梢，隱隱籠著一層淡淡憂傷。幾個閑漢立時轟然大叫：“花燈觀音來了！”小店前就是一陣騷動。但林霜月神態(tài)高潔，動人憐惜，淡淡的幾句話便引得眾閑漢心神蕩漾，卻又發(fā)作不得。卓南雁心底念頭翻涌：“為何小月兒卻和三寶大老遠(yuǎn)地來這金國京師內(nèi)賣燈？”

    “渾小子，又發(fā)什么癡！”完顏婷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芳心也是微微一顫。低聲道，“你在瞧她？”卓南雁渾若未聞，不錯眼珠地瞪視著林霜月。因為這時林霜月那雙明眸也正向他瞧來，二人的目光在月光燈影下交投在一處，登時全都怔住。

    玲瓏精巧的各色燈籠射出七彩地迷離光影，但燈下林霜月的那張臉卻無比蒼白。她地香肩竟也隱隱發(fā)顫，目光直落在卓南雁和完顏婷緊緊交挽的手上。林霜月的美眸之中搖散出一片凄怨痛楚的光，雜在紅綠輝映的燈影中，顯得哀婉動人。微微一頓，她終于猛地彎下玉頸，奮力將目光自卓南雁身上移開。

    “霜月！”卓南雁在心底大叫著，她凄然轉(zhuǎn)頭的一瞬，他又清清楚楚地瞧見了那長長睫毛下的瑩瑩珠淚。忽覺腕上一痛，卻是給完顏婷狠狠掐了一把，耳邊立時響起她冷若冰霜地嬌哼：“這花燈觀音便這么好看么？”他立時驚醒。正想說什么。完顏婷卻憤然將手一摔，顫聲道：“那你這晚便在這里瞧她好了！”飛身上馬。縱馬便向前奔出。

    幾個閑漢這時甩臉瞧見了完顏婷，不禁齊聲驚呼：“這個妞可也美得天仙一般！”“哈，這是京城一支花，芮王府的婷郡主，兄弟那次重陽馬球會上見過的！”完顏婷這時心下氣惱，一股怨氣無處發(fā)泄，揮鞭便向馬前的閑漢抽去，喝道：“讓開！”眾閑漢驚亂躲閃，撞得鋪前倒了兩個燈架。劉三寶忙上前扶住，罵道：“哪里來的瘋婆娘？”一轉(zhuǎn)眼卻瞧見了卓南雁，咦了一聲，便要叫嚷。

    卓南雁心底念頭翻涌，立時想到若是留在此處，必會給林霜月和劉三寶帶來巨大危險，只得飛身上馬，縱馬追趕完顏婷去了。

    林霜月望著卓南雁飛馬而去，猛覺一陣心灰意冷，心底痛到了極處。劉三寶見她面色雪白，身子搖搖欲墜，急上前扶住她的玉臂，叫道：“姐姐，你怎么了？”林霜月苦笑一聲：“姐姐沒事！”回身便向屋內(nèi)走去。幾個閑漢見她走開，急得起哄亂叫。劉三寶上前收拾燈籠，喊道：“別叫別嚷了，今兒不做買賣啦，要買燈籠，明日再來！”他力氣極大，兩個閑漢要擁進(jìn)店內(nèi)，卻給他攘臂推了幾個趔趄。

    收了鋪面，走入屋中，卻見林霜月靜坐炕上，兀自嬌軀發(fā)顫，眼噙淚水。劉三寶急得干搓兩手，叫道：“那人、那人當(dāng)真是我大哥么？他立在燈影暗處，我沒瞧清楚?！绷炙略僖踩棠筒蛔?，珠淚漣漣而下，幽幽道：“不是他是誰？他、他當(dāng)著我的面，竟去追那什么郡主去了！”劉三寶連連頓足，叫道：“不是，我大哥決不是那種人！姐姐不要哭啦，你在此稍候，我追出去瞧瞧如何？”

    林霜月芳心紊亂，許多心事卻不便跟這孩子細(xì)說，見他急得滿頭大汗，便收了淚水，強(qiáng)自笑道：“姐姐沒事啦。天好晚了，你去睡罷，姐姐也要歇息了?！眲⑷龑毢⒆託獾匦ζ饋恚骸澳俏颐鲀簜€再去尋大哥，好歹讓大哥給姐姐賠禮道歉?！鞭D(zhuǎn)身走入里屋，將屋門輕輕掩上。

    店鋪里靜了下來，對著那根幽幽閃耀的紅燭，林霜月凝在心底地痛終于涌了上來，剛止住的淚又?jǐn)嗑€珍珠般地垂落。

    那日她小性發(fā)作，惱恨卓南雁絲毫不將自己放在心上，一怒之下，憤然離去。但少女情懷，心思里如何放得下他？又過幾天，忽聽江南武林傳言，那南雁竟偷了羅雪亭的駿馬寶劍，逃奔金國去了。林霜月覺得奇怪，深信以卓南雁為人，斷不會做出這等事來，便又轉(zhuǎn)回江南雄獅堂，想找羅雪亭問個清楚。

    重回建康，卻在坊間茶肆聽得眾閑人將這事傳得神乎其神，有夸那南雁膽大包天的，有贊羅雪亭手眼通天的，更有人說，羅雪亭手段雖大，氣量卻窄，竟將南雁的一個不足十五歲地結(jié)義兄弟扣住。林霜月越聽越怒，想到那晚酒宴上坐在卓南雁身旁那個臉帶稚氣的孩子，不禁在心底暗罵羅雪亭恃強(qiáng)凌弱，連個孩子也不放過。惱怒之下，竟然夜探雄獅堂，要救出劉三寶。

    那晚卓南雁依計北上之后，羅雪亭便將劉三寶帶到跟前，對他說：“你大哥眼下有件大事要做，不能照顧你啦。你眼下便留在爺爺這里，好不好？”劉三寶的性子卻是又倔又直，搖頭道：“待在這里，好沒趣味。我要跟著大哥去闖蕩江湖！”羅雪亭好說歹說，卻是留不住這喜動不喜靜的孩子，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大哥說了，你愛習(xí)武。你在此待上幾日，我遣人傳你武功如何？”劉三寶才點頭應(yīng)允。

    羅雪亭諸事纏身，便讓劉三寶跟他四弟子何殘雪教劉三寶習(xí)武。但何殘雪性子跳脫，又曾在卓南雁手下吃過小虧，對卓南雁這小弟自然而然的面惡口冷，一連三天，只傳他入門的兩記拳腳，還只是皮毛把式，于內(nèi)中心法，全然不說。

    劉三寶在雄獅堂呆了幾日，甚覺無味，不由思念起卓南雁來，每日哭著喊著要去尋他大哥。何殘雪正樂得甩了他這包袱，便去告知羅雪亭。羅雪亭正自無奈，這一晚忽聽得有弟子來報，明教的那林霜月不知為何，竟來夜探雄獅堂。他索性便來個順?biāo)浦?，只讓手下弟子做做樣子，并不真殺實斗，林霜月順順?dāng)當(dāng)?shù)乇銓⑷龑殹熬茸摺薄?br/>
    劉三寶卻認(rèn)得林霜月，跟著撒潑使賴也要認(rèn)她這個“跟我大哥大破南宮劍陣的天仙”作姐姐，央求著要她帶著自己去找他大哥卓南雁。林霜月哭笑不得，想到自己還須回本教復(fù)命，更兼此去金國路途遙遠(yuǎn)，難以帶個孩子上路，終究推辭不去，只給了劉三寶一些銀兩，讓他去干些營生。

    二人離別之后，林霜月自回大云島復(fù)命。明教教主林逸煙即將重出江湖，野心勃勃，蓄勢待發(fā)，大云島上硝煙漸濃。林霜月的芳心內(nèi)卻似給一根看不見的細(xì)線牽繞，總是晃著卓南雁地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