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萱一直哭到沒了力氣,許星子將她放到沙發(fā)上,瞧著她的眼淚不停滑落,木木的腦子繼續(xù)一格一格的運作。
不行,她哭得太厲害了,得補充水分鹽分。
許星子去廚房拿個大碗沖了淡鹽水給萱萱放茶幾上。大腦當機兩秒后,去查了下怎么坐車——這會兒有點晚了,只能坐八點二十的末班車,十一點多到縣城,中間在車站呆幾個小時,早上五點半坐上去村鎮(zhèn)的車,再走一段,最多一個半小時到米姣家。
ok,就這樣!
接下來又該做什么?
……對了,收拾東西!
許星子把萱萱的包和自己的包都拎出來,看一眼萱萱的狀態(tài),覺得指望不上她,就把她的包打開,身份證什么的放進自己包里待會兒買票用,她的包就不拿了……充電寶和數據線也塞進包里……還有,得拿點現金吧?出門在外,萬一信號不好不能手機支付就抓瞎了。
進自己房間東翻西找只翻出來三十塊錢現金,許星子有些焦急,肯定不夠?。?br/>
怎么辦?對對……取錢!
于是火速下樓去最近的自助提款機取了錢。
回來把錢裝好,在客廳發(fā)了會呆——還缺什么?
看看時間,這會兒快七點了,要趕車來不及吃晚飯了。許星子拿個塑料袋,打開冰箱裝了些飲料吃食,琢磨著差不多了。然后把萱萱外套和鞋子拿過來讓她穿上。萱萱坐了起來,依舊神情恍惚,許星子哄著她喝了鹽水,然后自己換了衣服鞋子。
時過境遷以后,許星子回想當時場景,實在覺得自己像臺持續(xù)運轉的機器多過像一個有喜怒哀樂的人。只因內心深處她還是拒絕相信——阿姣她才三十歲,怎么說沒就沒了?如今平均年齡都七十歲,這不科學!
最后檢查了一下鑰匙,把兩人的手機拿過來塞進包里。
背上包拎著吃的拉起萱萱。
準備出發(fā)!
萱萱手機響了,顯示的是大東的號碼,但說話的是一個陌生人,大東的哥哥——大東跑去跟他哥借車,但車被人借走了還沒還回來,大東哥哥瞧著弟弟不對勁把人扣下了,然后打電話來問情況。
許星子照實說了。
電話那頭,大東哥哥沉默了一會兒,說自己待會兒打電話讓朋友今晚就把車開回來,叮囑萱萱和許星子早點休息,明天五點他到樓下接。
第二天,大東哥哥提前半小時到了光明小區(qū)門口,許星子和萱萱已經等著了,憔悴失形的大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發(fā)呆。
一路無言。
連著開了兩個多小時,終于接近了目的地。萱萱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
進了村子,遠遠的就聽見了嗩吶的聲音,又往前開了一段,瞧見一隊送葬隊伍上了小路,大東哥哥把車停在了大路邊。萱萱跌跌撞撞的下了車。許星子跟了下去,擔心的抓住她的手。
萱萱哭著蹲了下去,半天起不來,最后許星子硬把她架起來,跟在已經走遠的送葬隊伍后面。
走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么,往后看了一眼,只見大東僵硬的站在剛下車的地方,腳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的樣子。許星子本想喊他跟上,又覺得心里堵得說不出話來,干脆什么都沒做,就攙著哭成淚人的萱萱一步一步往前挪。
等跟過去的時候,一個新的墳包已經埋好了,有人在墳前燒著紙錢,周圍散放著一些花圈。
一群人默哀了一會兒,整個流程便結束了,開始稀稀拉拉的往回走,有人好奇的盯著許星子和萱萱看個不停。
人群散去之后,天地間又恢復了固有的寂寥——荒郊野地,零零散散的墳包,腳下滿是半枯的草,這就是阿姣以后呆的地方了嗎?
大好年華,好景在望,這就沒了?
這個念頭僅在腦子里一閃而過,寒意就從骨子里滲出來。
這一回,走不動的人是許星子,她遠遠的盯著那個小土堆,拒絕相信米姣此刻就在土堆下面。
許星子覺得自己像是正在經歷一場噩夢,十月的風不該這么冷才對!這不合理!從昨天到今天,所見所聞,沒有一件是合理的!
萱萱哭的幾近崩潰。
到米姣家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進門后,萱萱死死盯著一個方向,眼里翻涌著滔天怒火,整個人都在抖。
許星子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瞧見院子角落里,一個花白頭發(fā)的大娘坐在小板凳上,守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眼神呆滯。旁邊有個滿臉皺紋的大爺端著旱煙桿,悶聲不響的抽著煙。似乎感覺到了萱萱的視線,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耷拉下眼皮。一鍋抽完,收起煙桿去幫忙了。
這大概就是阿姣的父母了。
許星子有些擔心萱萱鬧起來,一直抓著她不放。好在她到最后也沒爆發(fā),畢竟說到底,她們都不是能在別人傷口上撒鹽的那種人。
在人群中定定的看了一會兒,許星子很快找到了阿姣的姐姐和姐夫。阿嬌姐姐臉有些變形,眼睛腫的跟金魚眼一樣,在后廚打雜的時候,時不時的抬起胳膊抹一把淚,阿姣姐夫里里外外的招呼親友,安頓事情,就屬他倆最忙。
開席了,院子里的人要么坐好了要么在找位置,萱萱這樣直愣愣的站著,很是惹眼。
阿姣姐姐看見了她,眼淚刷的下來了,一邊哭一邊往過走。沒等她靠近,萱萱突然扭頭就走。許星子上前幾步,把準備好的禮錢塞給阿姣姐姐,小聲說了句節(jié)哀順變,然后就追萱萱去了。
萱萱一路暴走出村口,蹲下來哭的一塌糊涂。
許星子也蹲下來抱著她,不知該說什么好。
萱萱泣不成聲:“……她……給我……打電話了……她說……她頭疼……阿姣說她頭疼……”
許星子僵住了,這么說,萱萱居然是阿姣生前最后聯系的那個人?這可怎么好——
“……我讓她去醫(yī)院,她說在家里不方便……遠得很,不要緊……忍忍就好了……我以為她就是剛吵了架氣的……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阿姣……啊……啊……”
許星子輕輕拍著萱萱的背,一遍又一遍徒勞的安慰:“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萱萱哭的幾近昏厥。
遠處,大東哥哥拽著神情恍惚的大東從墳地那邊過來了。
開車回去的路上,大東哥哥在一家超市門口停了車。
瞧著他進了超市,處于混沌狀態(tài)的許星子這才想起來,他們這一行人從早上五點開始就滴水未進。大東哥哥開了這么久的車,實在太辛苦了,她這個蹭車的可不敢再讓人家破費了。
許星子正準備下車去付賬。就聽坐在副駕駛上的大東幽幽的說:“我要是國慶跟她回家,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捏著車門把手的許星子聞言一僵,聲音干澀的說:“你們畢竟……才開始,離見家長還早的很,不怪你!”
大東對她的話置若罔聞,仿佛是在跟自己對話:“我要是死皮賴臉的跟去了,她就不會死了!”
許星子把手收回來,猶豫了一下,道出實情:“阿姣一直很累,常年睡眠不好、心情壓抑、喝酒,而且一回家她父母就跟她吵架,情緒激動……太多導致腦動脈瘤破裂的因素了。”不過要是不經常喝醉的話,應該就不會習慣頭痛,才沒引起重視吧?更重要的是,她當時要是在省城該多好,如果當時就去大醫(yī)院,也不會耽誤了。
頓了頓,許星子補充了一句:“跟你開始之后,她睡得好多了?!?br/>
大東聲音有些飄:“我喜歡她很久了,要是早點說該多好!”
許星子只能嘆氣:“這誰能知道呢?”明明前幾天還好好的人,突然就埋進土里了。
車里突然響起一陣壓抑的哭聲。
大東哥哥將她們送到了小區(qū)門口。
回來的路上,許星子才想起來通知羅曉生。
他這會兒就等在路邊上。萱萱一下車就給接了過去。把哭的昏昏沉沉的她背在背上,上了三樓安頓好。
許星子回到自己房間發(fā)呆。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人敲門,門沒關,許星子擰過臉去,看到羅曉生站在門口,他說:“我熬了點粥,出來吃點吧!”
許星子這才驚覺天都黑了,呆呆的站起來走到客廳。覺得自己像是掛在架子上晾著的一件衣服,隨風左搖右擺。
羅曉生舀了一碗粥晾著,是給萱萱的。
許星子盯著他放在自己面前的粥碗,冷不丁來了句:“你覺得怪誰?”
“跟萱萱沒關系,米姣以前喝了酒總說她頭疼……”察覺自己語速有些快,羅曉生頓了頓,小聲說:“萱萱又不是醫(yī)生!唉——,米姣要是……在省城就好了,一發(fā)現不對勁趕緊去醫(yī)院,肯定能救下來……”
許星子內心構筑的堤壩剎那間崩解,悲傷洶涌而下,將整個人徹底淹沒。揪著胸口,突然有些喘不過氣:“……她努力了這么久,終于有事業(yè)有房子有了喜歡的人,只差那么一點點……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