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之際,溫明朗將南郊舊宅一案前因及后果奏陳皇帝,皇帝聞之,不由震怒,卻也有幾分惋惜。
經(jīng)由一眾朝臣商榷,最終皇帝整合了一下眾人的意見,擬旨昭告天下,段天胤因貪富貴慕權(quán)勢而背負四條人命,遂革除其刑部都管主事一職,并沒其家宅,于秋后問斬。庶人馬吉,雖未直接導(dǎo)致人死亡,卻也是個幫兇,將其發(fā)配至北疆為奴,永世不得回京。
而那名被段天胤抓入牢里的無辜替罪者,除了無罪釋放,圣上特意叮囑溫明朗,贈他一筆錢財,免他衣食無憂。
距離正月十五已經(jīng)過去三天了,福安樓里的那個女子由最初的被關(guān)押到現(xiàn)在閉門不出,柳氏已經(jīng)急得眼睛都哭腫了,太傅那里她去求了幾次,可就算是溫端前往,亦是被拒之門外。
二姑娘這三日里未飲一滴水未進一粒米,海棠日日守著她,見她愈發(fā)消瘦,默默吃了許好多眼珠子。
同往常一樣,溫明言安安靜靜地坐在梳妝臺前,一襲白色中衣,滿頭墨發(fā)傾泄而下,那張原本笑意盈盈、俊秀無雙的面容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枯槁和憔悴,顴骨凸起眼窩深陷,毫無半點生氣。
海棠跪著求了她好多次,她都是無動于衷,一顆心死死的,雷打不動。
見得溫明姝過來了,海棠悄悄開了門將她帶到了樓上,一路上淚眼婆娑:“小姐她已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奴婢怕她會熬不過去啊……不過是個負心薄幸之徒罷了,小姐素來深明大義,怎的會栽在那個混蛋身上呢!”
溫明姝并沒有說什么,隨海棠來到了長姐的閨閣,開門便見古銅鏡里照映出了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面容清瘦——不,清瘦已經(jīng)不足以形容她了,那張皮所包裹著的,只有一副骨架。
被鏡中人所震撼住,溫明姝的心猛地一抽,平息片刻后,這才接過半夏手中提著的那個食盒,并把二人遣散了下去。
今天的天氣較為陰沉,屋內(nèi)門窗緊閉,又無燈燭照耀,故而略顯黯淡。
溫明姝在長姐身旁坐下,緩緩打開食盒,一股肉香撲面而來。
溫明言輕輕抬起眼皮,從鏡中望著她,淺淺開口:“案子結(jié)了嗎?”
聲音干澀沙啞,宛若一個油盡燈枯的老嫗。
捏住食盒的手不露痕跡地顫抖了一下,溫明姝強忍住心中的酸澀,笑著將食盒中的物什取了出來:“聽聞姐姐最近無食欲,這碗肉粥和鹽焗雞翅是明姝親手做的,你且嘗嘗。”
見她有意避開話題,溫明言苦笑著垂下眼眸,復(fù)又陷入了沉默。
那件火紅的嫁衣還完完整整地疊放在床頭,妝桌上的金玉釵頭亦是整齊羅列,只是那本該穿上嫁衣的人,已經(jīng)不復(fù)從前。
溫明姝并不介意她的沉默,舀了一勺子稠粥放在唇邊試了試溫度,又吹了兩下,這才送到她的嘴邊:“姐姐嘗一口吧,天剛破曉我便起床選米碎肉,文武火交替熬了許久才得這么一碗?!?br/>
聞著的確很香,肉鮮菜嫩,喚醒了沉睡幾日的味覺。
溫明言回以清淺笑意,干澀的唇瓣卻因為這個動作而被撕裂,然而她渾然不覺,湊上去將勺子里的小粥吃進嘴里,嫩滑軟糯,甚是濃香。
“你何時竟學(xué)會了做這些活計?”
“聽大娘說你已有三日未盡米粒了,我思量著定是廚娘的手藝不及往日精巧了,便親自去摸索了一番?!?br/>
溫明言接過小白碗,輕輕攪弄里面的粥食,嘴角掛著一抹真切的笑意:“如此說來,你是特意為了我而學(xué)的咯?”
溫明姝倒也不辯駁,取出那碟金燦燦的雞翅,夾了一塊放到盛粥的碗里,道:“這雞翅先用鹽焗好,蒸至熟徹后便在外層裹上一層極薄的蛋液,再放到油鍋里過一遭,撈起時就金黃酥脆了,雞肉的醇香被牢牢鎖住,十分可口。不過你這幾日都沒吃東西,我怕你吃著太硬,故用粥泡一下,不易傷胃?!?br/>
聽得她說得如此詳細,溫明言舀粥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明姝長大了,也懂事了?!?br/>
驀地想到大哥對她的懷疑,溫明姝的霎時笑意僵住。
真正的溫家四姑娘已經(jīng)死了,這件事她本有意瞞著,可大哥慧眼過人,沒有瞞住,二姑娘又極為脆弱,若是叫她知道了,無疑又是一通麻煩生出。
咽下幾口肉粥后,又埋頭吃了兩個個雞翅,溫明言適才放下碗筷,精神恢復(fù)了不少:“謝謝小妹?!痹掍h猛然一轉(zhuǎn),“南郊舊宅一案,皇上是如何判的?”
覺得自己是如何都躲不過這個問題,溫明姝索性坦白道:“革其官職、沒其家宅,秋后問斬。”
“哦。”溫明言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再無其他。
溫明姝一時語塞,竟想不出安慰長姐的話來,只能握住她的手,隨她一道沉默著。
她知道,無論自己如何相勸,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抹平長姐心上的那道口子。
不言不語,便是最好。
過了好半響,溫明言方才重重地嘆了口氣:“我之所以鐘情于他,便是因為他的才情極佳,以為他對我的好,就是他的傾世溫柔,沒想到這份溫柔的面皮下,竟是榮華與權(quán)勢。我對他確有不舍,可如此絕情絕義之人,到底不是我之歸屬,亦非大齊百姓之所愿。因為這樁鬧劇般的喜事,溫家必然要承受京中貴胄的嘲笑,我怕老太太心里難受,也擔(dān)憂父親的顏面不存?!?br/>
溫明言知書達理,自小就隨了兄長的乖巧和大義,無論是什么事,她都要先替溫家考慮。正是如此,她才會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溫明姝知道,自己不過是個鄉(xiāng)野女子罷了,僥幸有一副世家女子的皮囊,可見識仍舊不如長姐,所承所想亦不如她的高尚。她只知道,人生在世,講究的便是當(dāng)下,若時時刻刻都在為他人而活,就算長幾顆心都是不夠承受的。
她好想如此勸解姐姐,可她也知道,這話若說了出來,長姐一定會懷疑她的。思索一會兒后,她起身來到溫明言的身后,撩起一縷長發(fā),對鏡中人咧嘴一笑:“姐姐,莫要想那些不開心的了,我來幫你梳頭吧!”
溫明言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呀,果真只有調(diào)皮的時候我才覺得你并未真正地長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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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總算是推開了福安樓的大門了,前往老太太屋里請安的時候,柳氏抱著她哭到暈厥。
京中雖有不少有關(guān)二姑娘親事的傳言,可是老太太并未將它們看得那么重,于她而言,只要孫女無事,其他蜚語流言都不足為懼。
午飯之際,溫明姝借口肚子疼沒有出席,換了身素衣,將頭發(fā)塞進灰布帽子里后悄悄溜出了府邸。
溫明朗正在衙門吃著大鍋飯,見得小妹灰頭土臉地趕來,咽下油水不是很旺的青菜苔,淡淡問道:“你來這干嘛?”
溫明姝欲言又止地盯著他,最終他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碗筷,把小妹拉到院中的一處角落里,悶聲問道:“又是偷偷跑出來的?”
溫明姝沒有底氣地點了點頭。
“吃飯了嗎?”
“沒有……”
“這兒的飯食雖不如家里,但也能果腹,來一碗?”
“不了……”
“那……”
“大哥,我想去看看他。”經(jīng)他這樣沒玩沒了地問下去,湯都要涼了。
溫明朗皺起眉頭,淡淡地打量了她一遭,少頃,他取下腰間的那塊令牌遞了過去,面無表情地叮囑道:“莫要弄丟了?!?br/>
鑒于上次刑部大牢一事后,溫明朗特意著人將那個“卿”字給重新渡了一層漆,現(xiàn)在,再無人不識它了。
溫明姝握著那塊刻有“大理寺卿”的令牌去了大牢,大步流星地來到了關(guān)押死囚的里牢。
牢卒撥動石墻上的按鈕,沉重的石門應(yīng)聲而開,里面燈光極暗,只能依稀見得一個穿著大紅喜袍的男子半躺在鋪了薄棉絮的木床上。
因這里關(guān)押的是個背負四條人命的殺/人犯,牢卒不敢放溫明姝一人進去。溫明姝苦言相勸許久,牢卒適才妥協(xié),石門不閉,他在不遠處候著,若有危險,及時呼救。
謝過牢卒之后,溫明姝便提著一盞油燈進了石牢。段天胤倚在墻上,似笑非笑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一身男子裝束的溫家四姑娘,調(diào)侃道:“可是你姐派你前來的?我都這般了,叫她死心便是。”
溫明姝不由哂笑:“長姐自有她的姻緣,只是那良人不是你?!?br/>
段天胤呵呵大笑,卻是什么話都沒說。
石牢被他的笑聲填充著,牢卒以為發(fā)生了什么事,走過來探頭往里瞧了瞧,這才回到原處。
緩緩?fù)白吡藘刹剑瑴孛麈瓕⑹种袩舯K湊到他的身前,燈光照耀下,那張俊朗的臉污穢不堪,兩鬢高束之發(fā)微有散落,雙目無神,何其狼狽。
她的心忽地一陣刺痛,昔日美好,漸漸浮現(xiàn)至眼前。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段天胤的笑聲戛然而止,愣了愣,不僅冷笑道:“不過是《詩經(jīng)》中耳熟能詳之哄騙世人之言,同誰歸?宜誰家人?”
溫明姝慢慢蹲下/身,定定地看著他:“你可知,是誰將你殺妻之事流傳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