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11-17
在那片記載著少陵命運的布上,赫然出現(xiàn)了一大片顏色模糊的圖景,少陵的身影無比淡薄,在這片紅色煙幕一樣的顏色中浮浮沉沉。那妖嬈而另人眩暈的顏色象征著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的貪欲、憤恨、嫉妒和復仇欲,這些本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負面情緒,但是如果在這個人的命途之錦上能看到這樣的記錄,就說明這些情緒對這個人而言已經(jīng)不是“閃一閃”,“想一想”那么簡單了。
他必定是已經(jīng)采取了行動,而且還很有可能犯下了很嚴重的錯誤,具體的要再查細節(jié)。
“我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就給他審判了?”思想者感覺簡直不可思議。她看到那片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圖案上殘留著沒有被清洗干凈的墨跡,她當然知道那是什么。那種墨水掩蓋了布上的圖案,再加一些小小的手腳,他們就能瞞過思想者,讓她迷途……
這個時候,死神居然還說,“我看就算是加上了這一段,少陵十有也會被你判到鐘宮。”
“那也是錯判——這中間的區(qū)別,別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思想者說著話鋒一轉,“再說你怎么知道……如果我知道了真相,他真的能留在鐘宮嗎?”她在心里說,你們不會了解那樣一種人,他是什么樣的心態(tài)……
“你不會因為這個受罰?!彼郎裆驳亟拥?。
思想者面色蒼白,她轉過頭去,看著一直站在窗外的黑影,她想,有很多事情這些家伙永遠都不會明白。這個瞬間,她不知道該不該再跟他說點什么。但思想者很清楚,她已經(jīng)因此受罰了,這懲罰比從神明或者魔鬼那里得到更加可怕!
而死神看到她終于轉過臉來,反倒笑了笑。“思想者就是不愿把事情想得簡單,這讓你們耗費太多的心神——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早就知道你們的行事?!?br/>
知道你們就不該做這種手腳,思想者在心里說。她不知道以往的思想者會不會記恨,但是她感覺自己有點控制不住了。而思想者有幾樣大得驚人的權力,若非如此,死神和命神也不會對她這么客氣。
但是死神想說的不是這個,他說,“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br/>
思想者盯著死神,她一時不知道他要說什么。
“我和命神都以為你比他們要通達,要聰明……”這時他的言詞間已經(jīng)威嚴大過尊崇,“我們確實是在少陵的審判上做了一點手腳,因為我們覺得你能擺平他?!?br/>
思想者想起自己這些天一直在為少陵的事情為難,她想到,她的愁惱其實死神和命神也都知道。她現(xiàn)在忽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果然,死神說,“不管是誰,面對少陵都會很糾結,他是個很不好處置的家伙。我們覺得只有你能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br/>
思想者沒說話。
死神最后對她說的是,“如果你覺得我們讓你難堪,你可以去告我們。你也可以更加直接地行使你的權力,你有權力?!?br/>
思想者面色蒼白地看著死神遠去,黑色的雨不大不小,還在下著。
她手上仍然捧著少陵的命途之錦,那些含混不清的紅色煙幕和少陵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之后,布匹上出現(xiàn)了一片漫長的白色,她仿佛聞到布匹上散發(fā)出來刺鼻的蘇打水味。再往下又是雜亂熱鬧而又無聊的一堆圖景,直到這布匹上出現(xiàn)了藍色。
一開始是沉穩(wěn)威嚴的藍色,后來則慢慢變得妖嬈詭秘,再后來成了冰寒的一大片,什么也看不出來了。
思想者慢慢離開書房,她想到了天意所說的黑色絨布,現(xiàn)在她要去鐘宮的各處走一走。
那些古怪的東西倒是沒有傷到少陵,他只是有時候會昏厥,然后做一些奇怪的夢,醒來卻又常常不記得自己夢到過什么。也許這是鐘宮生活的一部分,他這樣想,鐘宮不該有過于悠閑的日子的,是他之前太不像話了。
于是他安然接受了那些不可理喻的東西,把它們的存在當成是一種合理現(xiàn)象。也許他根本不曾意識到,少陵這樣做只是因為他不敢去向思想者尋求幫助,不然他會發(fā)現(xiàn)自己到底能有多怕她。
鐘宮里的日子在繼續(xù),少陵沒有忘記任何東西,反倒慢慢增添了不少新的記憶。比如那時不時會跑到鐘宮來的白衣少年。少陵知道他和思想者很熟,但是少陵并不怕他。再比如那些黑色絨布——經(jīng)過一番折騰,他也開始注意鐘宮里的黑色絨布了。
然后他有了一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他發(fā)現(xiàn)這些絨布很多都遮蓋著思想者的私人情況。
黑色的絨布可能在鐘宮的任何角落出現(xiàn),絨布遮蓋的也許是一個箱子,也許是一束卷軸,也許是一疊羊皮紙,也許是一個玩具。少陵本不是一個愛窺伺別人隱私的人,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管不住自己了。他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搜集思想者遺漏在鐘宮的那些細節(jié),每一個細節(jié)都記錄了她的過往和內(nèi)心……
好吧,也許事情并沒有那么玄妙,關鍵在于一開始吸引少陵的只是那些物品本身,他還不知道它們和思想者有什么關系。
他找到過一個襁褓,很舊了,但是看起來溫軟適用。他剛一拿起那東西,就聽到空氣中響起嬰兒微弱的哭聲,然后是一個女人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聲——
“怎么了……是嗎……不會吧……真的哦……我來……”
聽起來象一段對話,但是因為聲音模糊,所以難以辨別內(nèi)容。
他還找到過一個洋娃娃,很漂亮很精致,但是不能碰,一碰就碎了,你一收手它又恢復原樣,依舊在那里呆著。
他還找到過一個初中生的語文作業(yè)本,上面全是不留情面的紅叉子。少陵匆匆掃了幾眼,馬上就知道了這些作業(yè)的問題都出在了什么地方。有一篇半命題作文讓寫“我是……”,這孩子居然寫了個“我是塵世的流亡者”,第一句就是,“我是塵世的流亡者,我走過苦難叢生的大地,讓荊棘刺痛我的良知……”
不說寫的如何,先就把老師的自尊心給傷了。
他還找到一個高中生做的小論文,似乎是個很簡單的科研項目,搞的有模有樣的。這一次倒是沒有什么奇怪的現(xiàn)象,不過少陵注意到這項目不小,卻是一個學生單獨完成的。
他還找到一些殘缺不全的紙張,有的上面記錄著一篇完整的文章,有的不過只言片語,有的冷靜審慎,有的言詞激烈。
找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少陵不過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看了看,并沒有什么目的性,他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記載了誰的什么。
直到他某一次揭開某一塊黑布,這次他找到了一摞日記,足有十幾本,從小小的印花的,到大開本上鎖的。從字體上來看應該出自同一個人,少陵甚至能看出這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字跡的變化。
少陵開始很隨意地翻看這些日記,然后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正是思想者的日記——“我接受了一項無比痛苦的重任,那是對我靈魂的肯定和折磨。一座龐大而陰森的宮殿從此壓在我的心口,我掌握著人生結束后通向幸?;蛘咄纯嗟蔫€匙,但我卻要一直在陰沉中獨自思考……”
看到這一段文字的時候,少陵徹底沒了主意,但這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很快他就不聽使喚地繼續(xù)看。他的翻看毫無規(guī)律,隨便拿到哪一本就翻一翻,這也許是因為他心里很亂。
很快,他就在日記里找到了他曾經(jīng)在鐘宮的黑色絨布下看到的東西,并讀到了相關的解釋。
關于那個襁褓——
“今天居然看到了我家原先的老保姆,其實我并不認識她,是老媽告訴我說她在我的嬰兒時期照顧過我。她提起了一件舊事,說我那時分外愛哭,簡直愛哭到了莫名其妙的程度。別的孩子吃飽了躺好了就安靜了,我只要沒被人抱著就要哭。只要沒被抱著,把我照顧得多舒服,我都哭個不停。老保姆現(xiàn)在還記得她和老媽的一段對話:
“‘她又怎么了?’‘沒事,就是又沒有人抱了’‘是嗎?’‘是啊,剛剛睡著了,我就把她放下來,誰知道一放下來就又哭了!’‘不會吧……’‘呵呵,這孩子真精怪?!娴呐叮 阆刃菹?,我來吧……”
關于那個作業(yè)本——
“作文又被判了零分,我就不明白,找到一個能聽我說實話的人怎么就那么難!我不想象別人一樣為了分數(shù)裝腔作勢,去編造一張又一張笑哈哈的傻臉。我寧可被人疏遠,被人說成神經(jīng)病,也不要如此虛偽。真實是容易失去的,活在虛偽中,總有一天會和虛偽融為一體……”
關于那個科技小論文——
“今天答辯結束了,一切都還順利。這可能是這十年來我唯一順利的一次,我終于有機會讓別人看到我是個有思想有能力的人了,雖然只是個小小的機會,它沒能讓我展示更多的東西,但我已經(jīng)知足?;仡^看看,還是慶幸自己當初做了決定。既然知道同一組的那幾個同學都是為了混興趣組的及格,我就該離開他們,自己做想做的上隨便下載了一篇文章改了改,交給了老師。老師說我當時應該勸說他們和我一起下力氣研究,出點真東西,但是我很清楚,他們的思想都是粘稠的,倒出來就是一條鼻涕蟲,你能讓一條鼻涕蟲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