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江一塵說完“劍與術(shù)”三個字后，何繆洛的思緒就一直無法寧靜。她有心事。
她拉著司道，走出情人島的中心范圍。他們穿過一邊黑暗，視野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寒霧。未曾靠近，寒意已襲人。
司道一點也不覺得冷。他一直牽著何繆洛的手。溫暖不斷傳來，驅(qū)散寒氣。
“司道，陪我到寒泉上走走，好么？”何繆洛開口道。
“好！”
在何繆洛的牽引下，司道走在寒泉之上。腳步落在寒水上，泛起波紋，蕩向遠方。
水成為一面鏡子，承載著兩人的重量，映射出兩人的倒影。周圍很安靜，沒有半點聲響。
兩人沒說話，就靜靜地走好久。
透過仙侶契約，何繆洛的思緒不斷傳來。司道感覺到這份情緒，卻始終沒有開口詢問。
許久，何繆洛停步。她開口道：“我不喜歡這樣，不喜歡把自己不好的思緒傳達給你。我希望自己在你心中是完美的，是沒有缺陷的，是美好的，是沒有煩惱的?！?br/>
“但是，沒人是完美的。所謂戀人，就是要比朋友靠得更近。如此，彼此的情緒會相互影響，彼此難免會被對方的刺扎到。”
“我不想扎你?！?br/>
何繆洛抓緊司道的手，真切道。
“那我們就需要溝通。我們不該彼此隱瞞。當一個事情影響到雙方情感的時候，我們應(yīng)該學(xué)會溝通這件事情?！彼镜澜ㄗh道。
“一定要說？”
“如果你現(xiàn)在不想說，我可以等?！彼镜腊矒岬馈?br/>
何繆洛搖搖頭：“我的修為就停滯不前?！?br/>
“因為我？”
“嗯。情與道不可得兼。修仙之人需要無欲無求，心中空無，方可與天地同一?！?br/>
司道皺眉，沒回話。何繆洛所言正是《太上忘情》第一卷的大綱內(nèi)容。
經(jīng)過一年多的修行，司道已經(jīng)明白，心中越平靜，修行的速度就越快。相反，若心中有求，修行的速度便會下降。
“在煉氣階段，情與道的互斥性尚不明顯。修行之時，靜心即可。在你看來，情其實并不妨礙修行，對么？”何繆洛緩緩說道。
司道點頭，確實如此。
“你可知道何謂結(jié)丹，何謂元嬰？”
司道沒有回答。
何繆洛解釋道：“結(jié)丹修士可以借助天地威能。元嬰修士擁有靈體，可與天地同一。但是，這并不是隨意就可以做到。大道無情，想要借助天地威能，想要與天地同一，就必須靜心，就必須和天地一般，無念無情。這就是大道天途?！?br/>
“心中若存在念想，存在情，便不可能突破元嬰，不可能孵育出天地靈體。”司道若有所思。
“沒錯。入情再忘情。我們修道者最終的目標不就是大道么？世間所有仙門都是如此，殊途同歸。”
說完，何繆洛伸手撫摸司道的臉頰：“你會恨我么？”
何繆洛內(nèi)心一直存在虧欠。她喜歡司道，又心存大道。在她心里，大道終究比情更重要。
“不會！”司道否認道。
他話雖如此說?？墒牵膬?nèi)心卻不是這樣回答。他的心是迷惑的。通過仙侶契約，這份迷惑與未知傳達給何繆洛。
很多時候，仙侶契約并不是一件好事。大多數(shù)時候，心靈的透明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覺得自己不會！”司道只好改口道。
“你會的。愛有多濃，恨就有多深。合歡弟子的愛注定沒有結(jié)局，從一開始就注定分離?！焙慰娐鍑@息道。她并不是不懂人事的女孩。她年過百歲，知曉世間大部分事情。
“我們的戀情從誕生開始就成為修行的障礙，對么？”司道盡量保持語氣的平靜。
“對！”何繆洛沒有否認，“只要我心中有你。我再無法借用天地靈力。如此，我雖為結(jié)丹，卻與尋常筑基修士一般無二?！?br/>
“沒有解決的辦法？”司道不甘道。
他當然早就知道這件事?？伤冀K抱有一絲幻想。
“墨經(jīng)也沒有答案?！焙慰娐鍥]有直接否定。她的回答和否定沒有任何區(qū)別。
司道沒再說話。他想一會，開口道：“那我能為你做什么？”
對話到現(xiàn)在，司道其實并未怨恨何繆洛半點。他對何繆洛的愛意不曾減少半分，始終在緩慢增加。
司道繼續(xù)道：“不管這份愛可以持續(xù)多久。至少在這段時間里，我們不要想那么多不開心的事，好么？”
何繆洛一句話沒說，緩緩靠近司道，伸手抱住他，側(cè)頭靠在司道的肩膀上。她眼角有淚。
她聲音顫?。骸澳銥槭裁?，你為什么，要這么好？”
“如此，你才更明白什么是愛。如此，你才能徹底地拿起，然后放下，不是么？”
司道所言本是玩笑話?？伤徽f完，何繆洛就再也無法忍受眼淚的落下。
何繆洛的情緒傳到司道的心頭。那是一股濃郁的恨意。何繆洛恨仙途，也恨她自己。她無法放下對修仙的執(zhí)著。可是，道與情存在根本性的沖突。兩者無法共存。
“既然做出選擇，你就不用再猶豫。踟躇徘徊，這并沒有意義?！?br/>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就是做不到。我不想傷害你?！?br/>
“我可是百年來道心最堅固的合歡弟子，不是么？我不會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司道微笑道。
他說話的時候，情緒沒有虛假。準確地說，他傳遞給何繆洛的情緒是堅定穩(wěn)固的。好似，他真不會被情所傷。如此，何繆洛稍微放下心。不過，她有一絲懷疑，司道究竟能不能完美控制情緒，瞞過仙侶契約。
她沒來得及多想，就被司道打斷。
“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我，我該為你做什么？”司道問何繆洛。
“我希望你可以早日突破至筑基?！?br/>
何繆洛說這句話的時候，把司道抱得很緊。她的臉色微紅，不知是淚水的緣故，還是其他。
“好?！彼镜罌]有多問，直接答應(yīng)下來。
“還有一件事……”
“‘術(shù)與劍’，對么？”
“術(shù)與劍”是一場比試的名字。這場比試涉及當世最強大的六大仙門。六大仙門將世界分隔，彼此占據(jù)一方。每個仙門都存在元嬰修士。戰(zhàn)爭是不可能發(fā)生的。
這種情況下，“術(shù)與劍”便誕生，以此決定資源的均衡分配。
煉氣、鞏基、結(jié)丹，三個層次最優(yōu)秀的弟子都會參與“術(shù)與劍”?！靶g(shù)與劍”的最終結(jié)果將作為資源平衡的依據(jù)。
“術(shù)與劍”每隔五十年進行一次，是比墨問更重大的事情。最近一次“術(shù)與劍”將在三年后舉辦。
原本，圣女和何繆洛都是參加“術(shù)與劍”的結(jié)丹人選。她們前往劍山，就是在為“術(shù)與劍”做準備。誰曾想，圣女會遭遇暗殺，修為連降兩層。而何繆洛因情殆道，無法發(fā)揮出真正實力。如此，“術(shù)與劍”在即，令人擔憂。
“師門想讓你參加‘術(shù)與劍’?！?br/>
為確保“術(shù)與劍”的成績，合歡上層決議讓司道參加“術(shù)與劍”。這實在超乎司道的理解范疇。
“我？可是，三年時間內(nèi)，我根本連煉氣七層都不一定達到！”
何繆洛沒有回話。她不想說下去。
“你繼續(xù)說下去，至少把宗門的意思先告訴我。否則，過兩天，江師叔親自來和我說。其結(jié)果沒有差異?！?br/>
司道如此說，何繆洛才繼續(xù)解釋：“以損壞根基為代價，通過秘術(shù)強行提升修為?！?br/>
參與“術(shù)與劍”的煉氣修士定然擁有煉氣圓滿修為。司道想要參加“術(shù)與劍”，就一定需要通過秘術(shù)，強行提升修為。這是修行的捷徑。捷徑意味著，司道需要付出代價。司道的根基將受到影響。未來，司道若要突破至結(jié)丹修為，其根基的損壞將產(chǎn)生影響。
如果，司道強行提升修為。那么，他可能一生都再難突破至結(jié)丹修為。
這個方案看似短視，以損壞司道根基為代價。但是，這個方案未必不可取。一來，司道有叛徒的嫌疑，二來，五十年后的下屆“術(shù)與劍”中，圣女會以最強姿態(tài)出現(xiàn)，一定會為合歡贏得勝利。三來，優(yōu)秀的合歡弟子總會再出現(xiàn)。葉木就足夠優(yōu)秀。
利弊分析下，在無法判斷何繆洛修為狀態(tài)的情況下，合歡上層采取這個方案，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對司道個人來說，這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何繆洛之所以如此生氣。所以，何繆洛一直反對這個方案，且一直沒有將其告訴司道。但，日子是不可以繼續(xù)拖的。所以，江一塵開口點破這件事。
之后，何繆洛不再說一句話。她為司道感到委屈，也為自己感到委屈。她是合歡仙子，向來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但“術(shù)與劍”涉及宗門厲害，她再怎么求情，也是無濟于事。
司道想逗何繆洛開心，可她怎么不開口。司道無奈，只能跟著何繆洛，繼續(xù)在寒泉上行走！
兩人走到很晚。兩人來到傳送陣，卻又繼續(xù)向前行走。如此往復(fù)多次，他們才真正離開情人島。
分別時，何繆洛極為舍不得。每次分別，二人都是如此。
這天，他們交流甚多，關(guān)系親密不少。也是在這天，在情人島，在寒泉前，何繆洛主動親吻司道的唇。
這一抹溫情，司道永遠也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