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今年的初雪來的有點(diǎn)早，今日立冬，天還沒亮，凜冽的寒風(fēng)就夾雜著細(xì)細(xì)密密的小雪粒下了起來，打在臉上直教人睜不開眼睛。

    孝瓘早起練了一套槍法，便抽空坐在書房看了一會樂城縣上報的堤壩修建進(jìn)度。

    溫暖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在孝瓘身上，平添了幾分虛幻。許是剛剛練完槍法，他面色有些紅潤，垂著眸子安安靜靜的翻看手中的賬本。

    尉相愿果然能干，短短數(shù)日便將修建堤壩所需材料安排妥當(dāng)，年后天氣變暖便可動工，恰巧能趕在夏季雨季來臨前竣工。

    孝瓘心中眉頭舒展，內(nèi)心對尉相愿十分贊賞。

    奶娘過來招呼孝瓘吃早飯。立冬了，就要吃餛飩，剛出鍋的熱騰騰的小白菜鮮肉小餛飩，白白胖胖的，再滴上幾滴老醋，唇齒留香，酸爽解膩。

    孝瓘拿著湯匙，微低著頭，慢條斯理的將小餛飩吃完。又讓奶娘多準(zhǔn)備些，今日立冬，府里的人都有份。

    吃完早飯，也到了上朝的時間，孝瓘收拾妥當(dāng)，便坐著馬車去上朝。

    天氣乍冷，高洋原本就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越發(fā)承受不住，病了有些時日了。

    今日早朝跟往常一樣，眾人將奏疏交到尚書省，談?wù)搸讉€不痛不癢的問題，然后便散了朝。

    立冬有朝拜訪老師，或者德高望重的老者的老者的習(xí)俗。因此散了朝，大家都三五成群的各自拜訪去了。

    孝瓘沒有要拜訪的人，但是他今日因?yàn)樾藿ǖ虊沃滦那楹芎?，所以便想著出去走走?br/>
    天空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夾雪，道路有些泥濘。孝瓘批著斗篷，遣了相和他們先回去，自己一個人在街上走走。

    孝瓘扯了扯斗篷上寬大的帽子，遮住了那雙漂亮的眸子。他平日里很少到街上閑逛，一則是他秉性使然，不喜歡太吵鬧，二則是總有姑娘偷看他，有些不自在。

    遠(yuǎn)處金鳳臺上的展翅欲飛的朱雀在細(xì)雪中若隱若現(xiàn)，多了幾分縹緲虛幻。雖然下著雪，但趕上今天是立冬，街上行人著實(shí)不少。這些年，齊國百姓豐衣足食，便有了余錢在節(jié)日里買些應(yīng)景的物件，約三兩個好友吃一頓館子。

    “客官，小店新溫的縹醪。天冷，您進(jìn)屋嘗一口，保管您通體舒暢，渾身上下暖呵呵的！”

    耳邊忽然傳來了小二熱情的聲音。孝瓘看過去，原來是走到了一家小酒館前。

    孝瓘搓了搓冰冷的手，在雪中走了這一會，確實(shí)有些冷，喝點(diǎn)酒暖暖身子也好。

    于是跟著小二進(jìn)了店里，店內(nèi)人不多，拾掇的也很干凈，不似一般的酒館魚龍混雜，這家小店墻上掛著字畫，旁邊還放著古琴，倒是有幾分雅致。

    孝瓘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旁邊有一扇屏風(fēng)，很好的遮擋了來來往往食客們的視線。

    孝瓘摘了斗篷，等著小二上酒。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屏風(fēng)后面還有一桌，坐了一個人，從外面看不到，他這個位置剛好能看見。

    孝瓘看那人的時候，正巧那人也看了過來。

    孝瓘一愣，這不是六叔嘛。

    那人果然是高演，今日立冬，高演位高權(quán)重，有很多人都想要登門拜訪，他干脆閉門謝客，誰都不見。可是待在府中又覺得煩悶，于是便溜出來喝酒。這家小酒館高演經(jīng)常來，店家也是個妙人，每次都給高演安排一個比較偏僻的位置，也從來不打聽高演的身份。

    二人四目相對，孝瓘只好起身，繞過屏風(fēng)，過去和高演打招呼。

    “六叔。”孝瓘施禮。

    高演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了平日里在尚書府的嚴(yán)厲，面色溫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br/>
    小二取了酒回來，看到兩個客人坐在了一起，立刻明白了，于是手腳利落的又添一個酒杯，并將二人的酒杯甄滿。

    孝瓘沒想到六叔會讓他坐下一起喝酒，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于是筆直的坐在高演對面。

    高演道：“這家的縹醪不錯，嘗嘗。”

    “多謝六叔?！?nbsp;孝瓘微微欠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縹醪入口溫?zé)?，清香甘洌，果真是上品?br/>
    “御史臺前兩日上了奏疏，言說你當(dāng)值期間與尚書省官員發(fā)生沖突，可有此事？”

    那奏疏說的便是孝瓘與孝琬在集書省打架之事，只是那御史也是個阿諛奉承之人，至始至終沒有提高孝琬，只說了尚書省官員去集書省辦公務(wù)，高孝瓘和李榮借職務(wù)之便，難為尚書省官員，還大打出手。

    打架之事，孝瓘自認(rèn)為確實(shí)沖動了，于是低著頭認(rèn)錯，“此事侄兒確實(shí)有錯，不該沖動?！?br/>
    “御史臺糾察百官，同樣是打架，可折子上卻只有你和李榮?！?br/>
    高演與孝瓘不算親近，甚至也沒單獨(dú)說過話，但他很欣賞這個侄子，因此也想點(diǎn)撥幾句。

    孝瓘沉默，孝瓘是嫡長子，又是尚書右仆射，御史臺自然不想得罪他。而且，早些時日，相和從樂城調(diào)查回來，便說那樂城縣縣令本家有在御史臺做官的。如今他將修建堤壩之事交與尉相愿，縣令從中撈不到好處，自然心有不快。而且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是卻有意在堤壩修建之后，提拔尉相愿。想必那縣令也是看透此事，因此才會找他麻煩。

    高演盯著孝瓘看了一會，縣令與御史臺的關(guān)系他又怎么不知道，又怎么會看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因此那折子在他案上壓了很多天，而且他打算一直壓下去。本來也沒想問這個侄兒，但是今日遇到了，便隨口一提。

    高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孝瓘拿起酒壺將二人的杯子斟滿。

    高演又繼續(xù)說道：“此事的確因孝琬而起，但是有一句話他卻說對了：散騎侍郎是個閑職，而尚書右仆射的確公務(wù)纏身。尚書省哪怕一個小吏，御史臺想要彈劾都需考慮再三，可知為何？”

    未等孝瓘做答，高演便緩緩說道：“因?yàn)椤煜聵幸o在于尚書’”(東漢.韋彪)”

    是了，因?yàn)樯袝〈髾?quán)在握，因?yàn)樯袝】梢灾边_(dá)天聽，尋常官吏哪敢得罪。

    孝瓘心思通透，哪里會考慮不明白，“六叔說的是?！?br/>
    高演拿起桌上的糕點(diǎn)吃了一口又放下，有些甜膩，喝了一口酒壓壓甜味，這才又繼續(xù)說道：“右丞年事已高，明年便要告老還鄉(xiāng)?！?br/>
    孝瓘猛的抬起頭，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他自小無依無靠，早已看透權(quán)勢，看透趨炎附勢。于是小心翼翼試探著的一步步往前走，從不敢肖想任何對于他來說難以企及的東西，也從來不敢依靠任何人。

    可是六叔今天的話，卻好像隱隱約約將那些他從不敢肖想的東西遞了過來。

    “若明年樂城堤壩修建順利，右丞之位你便當(dāng)?shù)谩！?br/>
    尚書省右丞掌駕部、虞曹、屯田、起部、都兵、比部、水部、膳部、倉部、金部、庫部十一曹。

    孝瓘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覺的攥緊了。

    “可如果出了紕漏……”高演沒有繼續(xù)往下說。

    他很看好這個侄兒，覺得他大有作為，比那些紈绔子弟強(qiáng)多了。如果堤壩順利，他不介意上折子推薦他，以他的權(quán)勢，區(qū)區(qū)一個右丞他還是做的了主的，可如果出了差子，他也不會有任何偏私。

    孝瓘內(nèi)心波濤洶涌。這些年，他在高家就如同一個外人，除了二哥沒有人會在意他，也沒有人會以長輩的身份來教導(dǎo)他，告訴他什么該做，該怎么做。

    如今，六叔是第一個教導(dǎo)他關(guān)心他的長輩。

    “侄兒謝過六叔?！毙弻⑿闹兴季w壓抑住，恭恭敬敬的朝高演施禮，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高演道：“莫要謝早了。”

    “侄兒明白，侄兒定當(dāng)竭盡所能?！?br/>
    高演看著謙恭謹(jǐn)慎的孝瓘，面露一絲笑容，“你這性子，倒是和大哥沒有半分相像。雪停了，回去吧。”

    孝瓘起身，見高演并沒有要走的意思，便明白了這是讓他先走，于是拱手告辭：“侄兒告退?！?br/>
    高演點(diǎn)了點(diǎn)頭，繼續(xù)喝著溫?zé)岬目~醪，不知在想些什么。

    出了小店，雪已經(jīng)停了，路上行人漸漸的變得多了，小商販的吆喝聲也響徹街頭，此起彼伏。

    孝瓘將斗篷帽子往下壓了壓，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遠(yuǎn)處，一輛馬車又停留了許久，直到高演也走出來之后，方才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