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好折扇的青年很快走到樓下,幾乎沒有猶豫,就以與宋家部曲一般無二的姿態(tài)扎進風(fēng)雨中。暴雨越下越大,衣服瞬間濕透,空中不時伴隨隱隱轟鳴的雷聲。雨滴狠狠打砸在大地的任何一個角落,包括他的身體。
青年一邊護著額頭,謹(jǐn)防雨水灌進眼睛影響視力,一邊抹干凈從手指縫隙漏下來的雨水。大雨中的視線很模糊,到處都是連成線般的渾濁水珠,耳邊除了雷聲,還有暴雨落下的嘩嘩聲。他只能用力瞪大眼睛辨別方向,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有用的標(biāo)識,但方向依然不是很明晰。因為這是魏王的地盤,對嫡皇子敬而遠(yuǎn)之的小舅子方敬亭,經(jīng)過這里的次數(shù)三個指頭數(shù)的過來。
他只能靠年深日久累積的點滴記憶尋找目的地。
這很不容易,對于來往皆有馬車和車夫領(lǐng)路的青年來說,認(rèn)路浪費精力的事情,不值得做。但很快他后悔了,他承認(rèn)認(rèn)路是有用的,至少某些時候有,譬如現(xiàn)在。但他并非因為這個后悔,方敬亭有方敬亭的活法,背著方家,他不認(rèn)為自己有錯,事實上也沒有,沒人愿意為正確的事情后悔。
再來一次,他還是不會花時間在認(rèn)路上。
他的后悔來源于匆忙,十二角樓牌坊可以說是魏王的核心之一,錢財物力人力人脈,多多少少都有牽扯。如此重要的地方要靠營業(yè)為生,怎么可能不為客人做萬全準(zhǔn)備?
哪怕當(dāng)時僅僅停頓一瞬,都會有人跑上來遞出油紙傘,笑瞇瞇跟他說‘客人慢走’。這點他幾乎可以肯定,因為當(dāng)時有人已經(jīng)張開了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但他手中伸出了油紙傘。
青年狠狠咬牙。這種該死的天氣,車馬驛站都是關(guān)門的。
他準(zhǔn)備跑過這條街去看看,如果沒記錯的話,沿著皇城根往東北放下走,很快會經(jīng)過北城衙署,那個自己剛脫離不就的地方,應(yīng)該會有人認(rèn)得自己。
這時一把大傘遮住他頭頂。說是大傘其實并不大,僅僅比一人撐起的油紙傘大一點點,兩人站在傘下一點用也沒有,很快雨傘就會浸濕破裂。而且在這場大的不像話的雨中,這頂小傘連兩人的衣服都保不住。
“其實我很想要個大一點的,可找了很久,最大的就是這個?!痹菩∽影胧擎倚Π胧强嘈Γ靶〖易託獾奈和?,一個人居然不能要兩把傘!他缺這點錢么?我們可是十二樓的大客戶!”
少年憤憤不平。
“你怎么來了?”兩人一邊移動一邊交談。
“我也不想,可總要有人留在樓上,宋老頭說不準(zhǔn)還會派人送信,另一個就只能來救你了!小爺今天出門沒看黃歷,講道理沒能講過姓孫的。”少年哼哼唧唧,一臉傲然,然后心虛的瞥了一眼高閣之上的人影。
那本來是他的位置,他讓給孫衛(wèi)的。
因為少年居高臨下時看到的一抹白衣白影,左右搖擺,弱不禁風(fēng)。如果說宋家部曲是被黑色暴雨吞噬了的話,那也是穩(wěn)如磐石的吞噬,不曾有分毫動搖。像一輛直撞城墻的馬那樣穩(wěn)健。
可青年像是一株小草,白白嫩嫩,馬上會被暴雨擊倒在泥地,踐踏蹂躪。但他那一身白到炫目的白袍,掛在削肩上就是無聲抗?fàn)帲m然孱弱,卻尖刀劃破豆腐那樣劃破了昏黑,怎么都不會被吃掉。
雨水打在他身上,人影白蒙蒙的,飄逸出塵。
那一刻他覺得,必須要做些什么。因為有另一株小草也在搖擺搖晃,情勢更加危急。
少年是很羨慕林楓和方文的,尤其前者對后者胸口來的那一拳,幾乎是他對心中完美的詮釋。少年心中的情誼很簡單,就是你飛黃騰達(dá)了不必想起我,就算想起了也未必找得到我,我不會見你。倘若你出事了,不必害怕,回頭我就在你身后,不用你開口,不用愧疚給我添了麻煩,哪怕死了也不必。
基于這種純真的赤子之心,少年覺得很有必要與方文走這一趟,因為林家十九與方家敬亭,無論家室、才能還是赤誠真心,真的都很配。般配到生來就該是摯友,為彼此做的事,就算是這樣的滂沱大雨,也一定會完成。
他做的只是將這艱難的行程,幫襯的不那么艱難而已。
“看也沒用,黃歷沒說今天下雨,實際下了,下的還很大!”方文用力拉了拉傘檐。這把傘撐不了多久,很快會破裂,現(xiàn)在它唯一的用處就是遮住頭,讓自己的頭腦眼睛不被雨水影響。
大雨里行路比黑夜要困難的多。而且這樣大的雨,他們連馬車都雇傭不到,只能靠雙腿走過去。
“你得跟我解釋一下為什么要去大理寺!”少年說道:“去報喜么?”
“解釋起來很麻煩,說來話長!”
“那請你長話短說!”
少年也很不想聽長篇大論,雨聲和時不時吼一嗓子的悶雷聲音都太大,他們臉貼著臉,都要大吼才能聽清對方的話。這對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都是一種負(fù)擔(dān)。
方文毫不猶豫地大吼道:“沒錯,我去報喜!”
“好極了,我和你一起!”少年冷臉咬牙。
方文的決定是臨時起意,他都已經(jīng)將紙扔出去了,做出了決定??伤€是下來了,肯定與最后眺望天極宮有關(guān)。那一幕的確很能讓人激動,掌握權(quán)力的至高帝王伏在腳下,你能俯瞰他,像神仙在天上俯瞰人間一樣,都是螻蟻。那種感覺讓人迷醉,怪不得有人愿意一擲千金,但三人在高樓上坐了一個時辰了,轉(zhuǎn)頭看到都是同一幕,他不相信方文能看出花來。
肯定有什么特別的原因。
還有些稚嫩天真的少年,根本想不到方文當(dāng)時的想法有多么簡單。他只是覺得青年是有能力刺王殺駕的人,別人覺得沒有辦法的事情,他未必沒有辦法。因為刺王殺駕也是別人一籌莫展的,但他卻很有可能。
出于這種想法,方文不介意跑一趟。
雨傘噗呲裂開了,普通油紙承受不住這種暴雨的沖刷,排水量之大,足以讓布傘都濕的從傘骨滴水。大風(fēng)鉆進來,掀開漫布似得將油紙整個揭開,木質(zhì)傘骨孤零零搖晃在少年手中,嗚嗚穿堂風(fēng)像是在桀桀嘲諷。
“我以為還能撐一會的!”方文一臉黑線。
少年怒罵道:“天殺的魏王,喪德行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