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
昭華明白他在做夢。
他走出房間,再進入庭院,一路上死寂無聲,除他之外空無一人。
應該恐懼的,但為什么更覺得擔憂呢,是因為知道這是夢嗎?還是說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
淅淅瀝瀝的雨灰暗地下著,沒有刻意打理的庭院影影綽綽,幽深得寒涼。他走在黃槿和紫薇林蔭遮蔽的小徑上,穿過暗色樹籬遮掩的橋。
在橋頭處他停了下來,他能感覺到自己接近了目標,但決心仿佛在越過黑的溪流時被沖淡了,不安的感覺漸漸壓迫得他難以呼吸。
(但你總得離開這里……優(yōu)于別人并不高貴,真正的高貴應該是優(yōu)于過去的自己?。┧偃膭钭约?,終于往前邁出步伐。
轉(zhuǎn)過殘破的生苔石柱后,他看到一尊被蔓藤糾纏的大理石提花少女像,她后方的抱壺少女像布滿裂痕,壺口也不再流出泉水了,淺淺的黑石池子只承接著雨水,水面在充斥腐敗氣息的微風中急促顫動著。
“不敢看我嗎?”少年隱約透著鋒芒的聲音冷靜詢問,這迫使昭華抬頭——
池中被黑袍包裹的身影瘦削修長,寬大帽沿下露出華麗的狂歡節(jié)面具,在暗色風景中陰郁而詭異。
昭華苦笑一下,輕輕開口:“果然就是‘mask’嗎……”
“沒錯,Mask·Tajarnite,我的名字?!?br/>
病毒型魔族,寄宿在自己內(nèi)心的惡魔馬斯克·塔姬妮特,黑水侍衛(wèi)。得到回應后昭華重重呼出一口氣:“總算見面了,馬斯克哥哥?!?br/>
“這還是第一次吧,你特意讓遠野笙幫你構(gòu)造這個‘神思地獄’并呼喚我,是想一決高下嗎?”馬斯克輕蔑地發(fā)出笑聲,嘲弄地問。
面對一如既往地強勢的惡魔,昭華抿抿唇,然后開口:“黑水姬的陰謀已經(jīng)失敗了,蒼穹女帝也輸了?!?br/>
“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為這樣就想把我也趕走是嗎,想殺了我?”馬斯克卻厲聲逼問,那冷酷急迫的聲音讓昭華打了個寒顫,退后一步又生生停住。
“一直以來你都在照顧我、鼓勵我,我一直都在聽你的話……”開口時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地面平貼著的紫色落花上,越是開口越是怯懦,昭華迅速抿緊了嘴唇,握緊拳頭然后直視馬斯克的眼睛。
“綠眼睛……”他突然輕聲開口。
“什么?”
“太好了……”雖然語調(diào)還是不穩(wěn),但昭華還是松了一口氣笑了起來,“你是綠眼睛的,你跟我不是同一個人……我很害怕,擔心你就是我自己創(chuàng)造的心魔,看來我的錯誤還沒有變得更大?!?br/>
“然后呢?你想怎么樣?”
“我一直聽你的話,這次可以聽我說嗎?”就算是經(jīng)過反復考慮和準備才做出這個決定,但長久以來的恐懼和順從又怎會輕易消失呢?昭華緊張地盯著那綠眼睛,慢慢地問。
“能這樣一同站在這里,已經(jīng)證明我們是平等的?!瘪R斯克冷冷的聲音讓他有被拒絕的感覺,沉默了片刻后馬斯克又輕嘆一口氣,“說吧?!?br/>
凝視那雙黑暗中冷冽閃光的眼睛,昭華抿抿唇,迅速垂下眼睫:“我從小就在想,普通人在一生中有機會認識很多人,但到底能交到幾個心靈相通的摯友呢?”
這對馬斯克來說根本無所謂吧……盡管沒有回應,昭華還是繼續(xù)說下去:“小學同班同學大概有40個人,當時畢業(yè)的通訊錄上寫滿了各自的名字與愛好、祝愿,然后跟我再也沒有聯(lián)系;上了初中也會認識更多同學,然后高中、大學,再走上社會……自己的電話簿上或許有幾百個名字和號碼,大家都會這樣在無數(shù)條關系線的連接下度過一生吧,但我卻……
“我一直難以融入群體,因為我怯懦又敏感,害怕被討厭所以更找不到話題,然后只能帶著微笑變得跟人更疏遠……就算想瀟灑也只會像寄生蟲一樣沒了別人的幫助就沒法生活,但百無一用的我至少有哥哥,雖然他也一直有著他自己的圈子……可我又失去了他,這樣一來,我這一生中大概交不到真心朋友吧,因為我的身邊沒有人可以看見你,沒有人能理解我的處境,那就不可能與我心靈相通了……”
自卑、怯懦而且痛苦,昭華紅著眼睛,哽咽著低語:“我很害怕,我很孤獨啊……”
“我的力量對你來說也像負累吧?”安靜地聽他說完后,馬斯克淡淡問。
“我根本不希望擁有黑魔法能力!沒有人可以理解的,我……”
“你想擁有的僅僅是朋友,真是過分平庸的愿望。為了他們,你不想再跟我有關聯(lián)了對吧?”馬斯克毫無憐憫地冷笑,“真自私啊,明明一直陪著你的是我?!?br/>
昭華吸吸鼻子,苦澀地微笑起來:“我想變得正常……我和哥哥都應該擺脫你的陰影了,我們不欠你什么!”
沉默了一下,他又輕輕嘆息:“在遇到帕麗斯大姐、月明他們后我也還不抱希望,因為即使同樣能使用力量,我們也終究不會走在相同的道路上。但孫凜和阿貝爾提醒了我,我的身旁明明就有著可以信賴的他們,什么都不做怎么能知道我們不會心意相通呢?”
“所以你矛盾不定,想讓他們知道你真實的狀況,又害怕從此被防備疏遠,讓我得到暴走的機會?!瘪R斯克嗤笑般輕哼了一聲,蛇一樣的目光冷冷纏住他的思緒。
“我醒來后覺得肯定要完了,一下子就會跟大家為敵吧……”昭華輕嘆著抬起頭來,微微細雨霧一樣撲在臉上,“但是并沒有?!?br/>
“哈登的事讓我改變了我對他們的想法,我其實一直很害怕哈登,在害怕著他的同時又好向往他的魄力……其實是很想跟他做朋友的,他失明后我才有機會真正接觸他,讓我驚訝的是,那么警覺又直來直往的一個人并不排斥我,而且還給了我不自覺追隨其行動的感覺……”
“不僅僅是他吧?”
對于馬斯克毫無興趣的詢問,昭華微笑起來:“嗯,還有阿貝爾,還有雪松和賀先生?!?br/>
“阿貝爾是個很踏實、很讓人放心的人,而雪松……他是最讓人放松的人才對,明明是相處時間最長的朋友,以前的我卻只會覺得他幼稚,嫉妒他的人緣和運氣……但我應該羞愧,他的成長讓人驚嘆,而相比于我的陰暗,他的寬容和真誠又是多么的耀眼啊……”
聽到雪松的事后,馬斯克的目光有點閃爍。大概是因為畏懼吧,那個剛開始時讓他和昭華一同嘲諷著的無害孩子,已經(jīng)擁有刺傷他乃至凈化他的力量了。
“我不喜歡?!彼滟穆曇敉钢鴧拹呵榫w。
“我知道,但我想融入他們當中!”昭華第一次忤逆他作為兄長的決斷,把自己的心情宣泄出來,“面對他和大家的行動,我也應該回應才行……而且我也應當回應,因為我想知道,為什么一想到能跟他們一起戰(zhàn)斗的事,整個人都會熱血沸騰呢?明明不是頭一次跟人合作,明明那么危險……”
塵霧般的雨停止了……馬斯克靜靜仰頭望向薄云覆蓋的天空,然后問:“那你有答案了嗎?”
“我想是的,”昭華直視著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因為賀先生的話我才意識到了,想好好地活著、想不再嫌棄自己,為了不讓自己一生都討厭自己,要沖破面前被利用被拋棄的‘宿命’……他們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遇見的、擁有同樣目標的同伴,我們是在短短的相處中得以心靈相通的同伴!”
說完后眼里甚至涌動淚花,昭華又重復詢問:“人在一生中遇到心意相通的人的幾率有多大呢?”
“那種事跟我無關,”百式的黑霧綢緞一樣從馬斯克身上散開,纏縛得昭華幾乎無法呼吸,“而且多悲哀啊,你只是想迎合他們,你以為這就是自由?”
“因為孤獨,我才會想是誰都沒關系,只要能容納我的話朋友是誰都可以……”在黑綢的撕扯纏繞中努力喊出來,昭華細碎的風刃一點點地撕開枷鎖,“但不是這樣的,不是迎合,而是變成我和他們都會喜歡的、更好的自己!而且我現(xiàn)在確認了,我的朋友……不是他們就不行!我不會再退屈了!不想只留給他們平庸的樣子,我希望……就算以后可能際遇變化沒法一直并肩同行,也要給他們能被懷念的過程!”
長久以來肆無忌憚的黑綢被撕碎了,那細碎的微風卷動草葉與云霧,在馬斯克微微瞇眼的時候,灰石板一般的云層裂開了,柔金色的光柱從中迸射而落,照耀著淺淺的水洼。
“想要跟高潔的他們成為生死之交,為此必須成為純粹的人才行……就像風一樣純粹直接,所以‘雙重人格’什么的……”全心投入在驅(qū)逐雨霧的風中,全身都在微微顫抖的昭華,猛然直視馬斯克。
“不需要偽裝,我的名字是張昭華!”被猛烈的感情驅(qū)使,他用力握緊的拳頭捶在胸口,黑色眼睛在淚水中散裂微光,“我的內(nèi)心將不再下雨,所以……我已經(jīng)不需要你了!決斗吧,馬斯克·塔姬妮特!”
馬斯克陰郁地沉默著,然后忽然笑了。
“不需要嗎……”
面對澄凈天色下隨時迎戰(zhàn)的昭華,他的目光柔軟起來,染著無奈的色彩:“變兇悍了嘛,想改變不還是能辦到嗎。惡魔都是尋找靈魂的縫隙入侵的,可你現(xiàn)在的內(nèi)心沒有一絲陰霾。”
這樣輕嘆著,他的身影漸漸在微風中化為霧氣,濃烈的黑色隨著和風回旋升騰,漸漸變成銀灰、變成珍珠白,緩緩消散無跡。
昭華的眼睛還泛著水光,在驚喜之余,他依然有點難以置信:“……你答應我了嗎?”
“這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答不答應的問題,我的存在意義是你決定的,我想我可以沉睡了……從你的角度來看,不再需要我真是太好了,不是嗎?”
“嗯……”站立在麗日和風中,昭華含淚微笑,“這樣才是正確的,我是張昭華,我會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沐浴在金色的光輝中,他分裂的世界終于合二為一。
-
睜開眼時依然被柔和的金色籠罩,昭華側(cè)過頭,陽光從羽毛般的云間投落,伴著濕潤的涼風闖了進來。
輕快地躺了一會,他的房門被敲響了。
“昭華你起來了嗎?”
“看時間晚飯快要好了哦?我們得過去了?!?br/>
“啊,我馬上就好!”聽到雪松和笙的聲音,他馬上起身去開門。
“感覺怎么樣?”笙仔細地打量他,關切地問。
“沒有問題,他認輸了。”
“那就好。我會讓小阮替你配幾副安神的藥,你喝幾天就可以了?!?br/>
“謝謝你,戰(zhàn)斗過后大家都沒事了,只有我還要麻煩你……”一直以來都討厭麻煩別人,昭華又低下頭來,而笙則爽朗地拍拍他的肩。
“并沒有什么麻煩,”依然是那樣容貌驚人的美少年,決心優(yōu)于過去的遠野笙卻早已不是當年狠辣的策士,“沒事就好,恭喜你。你們先回去吧,我去找小阮——記得給我留飯好嗎?”
“會的。”雪松笑著答應,然后帶著昭華走下樓去。
“馬斯克不會出現(xiàn)了對吧?”雪松在安靜中問,恢復過來的日常對話多少帶著尷尬,但昭華還是微笑點頭。
“嗯?!?br/>
“剛才下了一場雨,你知道嗎?”
“嗯?!?br/>
“走吧,我問了一下,今晚有你喜歡的鮮筍鴨湯!想想那個鮮甜的味道我就餓了……哈登也很喜歡這個,再不快點我們可能吃不上了!”
看到雪松急速變化的表情,昭華不由笑起來,一邊走一邊輕輕說了聲謝謝。
“嗯?”雪松不解地望向他,“謝什么?”
(謝謝你記得我的喜好啊……)昭華只是笑笑,走上新晴的道路。
“空氣真好?!毖┧缮炝藗€懶腰。
“對啊……”昭華望向水潤的藍天,視野里還有著電線桿,電線上蹦跳著的小鳥就像五線譜上躍動的音符。
數(shù)量真多……他想著,又開口:“不知道為什么,它們都只站在這一段上?!?br/>
“是啊,為什么呢……不,那邊不是還有一只嗎?”雪松望過去,又指著電線桿另一邊,那里果然還單獨站著一只。
那只獨自站著的小鳥,仿佛與旁邊玩鬧的鳥群毫無關聯(lián)——
并不是一起的嗎……
“啊,飛起來了?!弊呱駮r雪松又開口了,他望過去,那只小鳥已經(jīng)飛到了隔壁,落在其它小鳥的旁邊。對于它的接近,旁邊的小鳥自然地靠了過去,毫無嫌隙地玩鬧了起來。
啊,感到孤獨的只是自己吧?
“雖然還不能跟動物交流,不過它們確實很高興吧。”
“嗯,”昭華微笑著回應,目光跟隨飛起來的鳥群投向闊朗青空,“越鳥巢干后,歸飛體更輕?!?br/>
fin.
-注
最后一句出自白居易的《晚晴》。
靈感來自妖精帝國同名歌曲《Solitude(孤獨)》:
風啊吹起來,讓天空平靜
就像明白自由的野鳥一般
時間啊輪回吧
每次都將現(xiàn)在的我創(chuàng)變成一個新面孔
十分美麗
獨處的時間讓我情緒高漲
在周圍混沌的喧囂中,已經(jīng)不再困惑
過去的我把今天束縛
被昨天囚禁不停喘息
若希冀自由,必先沉浸于孤獨
唯有思考是金鑰匙
孤獨(Solitude)
從一開始就像小小的心的預兆
尋求變化者才會兇悍
若想從平淡的日子抽身
唯有改變自己
不再害怕(NOFEAR)
—
風啊吹起來,讓天空平靜
就像明白自由的野鳥一般
時間啊輪回吧
每次都將現(xiàn)在的我創(chuàng)變成一個新面孔
自由的思考讓我的美學更加成熟
阻礙我進步的忠告
不會輸給仿造的攻擊
埋葬昨天的我,我從今天開始復蘇
因為惰性,每天的快樂
不久之后將我的大腦蠶食
孤獨(Solitude)
無論誰都獨自迎接結(jié)果
到那時為了能用笑臉迎接
堅強地生活,比起譴責那些抱怨的話
重要的是改變自己過去
—
過去的我束縛了今日
被昨天囚禁不停喘息
若希冀自由,必先沉浸于孤獨
唯有思考是金鑰匙
孤獨(Solitude)
從一開始就像小小的心的預兆
尋求變化者才會兇悍
若想從平淡的日子抽身
唯有改變自己
不再害怕(NOFEAR)
感受孤獨
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