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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 從來也沒有什么涂姐姐?！?br/>
    谷妙語：“嘖嘖嘖?！?br/>
    邵遠(yuǎn)保持著高一檔的音量, 提前杜絕掉風(fēng)太大聽不清的可能性。

    他告訴谷妙語：“事實是, 最近一段日子, 通過在涂曉蓉那一組的親身體會，以及我認(rèn)真思考了你說的話, 最終我覺得，你的觀點是對的, 你不作同流合污的堅持也是對的?！?br/>
    谷妙語：“嘖嘖嘖。”

    “所以——”邵遠(yuǎn)自動屏蔽她嘖嘖聲背后的多重含義, 繼續(xù)說, “我想轉(zhuǎn)回你這組來?！?br/>
    谷妙語：“？？？”

    谷妙語又向前一側(cè)頭把耳朵往前送, 這次的動作比剛才幅度更大姿態(tài)更夸張。小丸子在她頭頂都隨著她的動作跟著輕輕顫。

    “你說啥？風(fēng)太大我又沒聽清！”

    邵遠(yuǎn)看著她頭頂那顆松蓬蓬的丸子, 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她似乎比他系里任何一個女生都要適合這個發(fā)型。

    圓圓的臉, 配一顆圓圓的丸子，大眼睛白皮膚。用周書奇的話說，這樣的女生叫“有點甜”。

    可眼下這位酷似女生的姐姐的主味不是甜。是嗆。

    還好他從小不怕辣。

    他就像聽不出來谷妙語的風(fēng)太大和沒聽清是怎么回事一樣。只要他聽不出, 就不用應(yīng)承她故意帶給他的難堪，他也就不用尷尬。

    “我想轉(zhuǎn)回到你這組?！鄙圻h(yuǎn)字正腔圓又說一遍, 胸腔子都和他的聲帶喉結(jié)發(fā)起了共鳴。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未來十多天對你挺關(guān)鍵的, 我轉(zhuǎn)回來能幫幫你?！?br/>
    “哈！”谷妙語從淡諷的嘖嘖嘖，直接跨越到了感情色彩濃烈的一聲冷笑。

    她后退一步——這樣瞪著邵遠(yuǎn)時她不用把頭仰得太有幅度, 那樣會顯得很沒氣勢。

    她做出超兇的樣子：“你當(dāng)我這是大車店呢？想來來想走走？！”

    她很兇地瞪著邵遠(yuǎn), 等著看他還能有怎樣大言不慚的回復(fù)。

    邵遠(yuǎn)微一皺眉。谷妙語馬上繃緊頭皮, 畜起戰(zhàn)斗力，隨時準(zhǔn)備見招拆招拆掉他即將出口的話，誓不能在嘴架中落在小崽子下風(fēng)。

    邵遠(yuǎn)皺一皺眉后，開了口。

    “什么是大車店？”

    “……”

    谷妙語攢了一身的戰(zhàn)斗力噗地一下，泄了勁兒。

    她想這小子真有種，氣人能把人氣到?jīng)]脾氣。

    ******

    時值中午，谷妙語的肚子餓得像空山谷一樣，咽口吐沫都能聽到從胃里返出回聲來。

    她沒力氣繼續(xù)跟邵遠(yuǎn)較勁了。饑餓能把每個人都變得沒脾氣。

    在她的肚子又發(fā)出一串空谷幽鳴后，邵遠(yuǎn)沒揪住不放繼續(xù)問“大車店”是什么。

    他轉(zhuǎn)了話鋒對谷妙語說：“都中午了，這會沒什么業(yè)主過來，不如去吃點東西吧。”

    谷妙語的斗志沒有完全妥協(xié)給饑餓，還剩一分讓她用來保持和邵遠(yuǎn)的涇渭分明。

    “午飯呢，的確是該吃的，不過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谷妙語說完轉(zhuǎn)身，沿著街邊找起飯店餐館。

    身后像是有點腳步聲跟著，又像是沒有。

    不管有沒有她才不會回頭看。

    走完了差不多一整條街，谷妙語也沒找到個能塞飯的地兒。路邊的餐館飯店家家都人滿為患。附近寫字樓的白領(lǐng)們趁著午間休息，趕過來用他們的胃吸納了一條街的白米飯。

    谷妙語的肚子把空城計唱得無限哀婉。她覺得自己快餓出幻覺了。幻覺里似乎有人在叫她，一聲之后又一聲。

    “谷設(shè)計師！”

    “谷妙語！”

    確定過聲音，那不是幻覺，谷妙語轉(zhuǎn)回頭。她看到邵遠(yuǎn)站在離她十米遠(yuǎn)的一家黃燜雞米飯小店門口，正扒著門框在沖她喊話。

    “你來這里，我占到兩個空位！”

    *

    谷妙語對自己說，子曰過，人不能食嗟來之食，所以她不能過去。

    她的腳釘在原地。

    邵遠(yuǎn)扒在門框上，像鑲在門邊的一個迎賓假人似的。他繼續(xù)招呼她。

    “你過來吃吧，我走，我不在這吃?！?br/>
    谷妙語的“子”在她饑餓的胃面前敗下陣來。

    她抬腳走向黃燜雞米飯小店。

    走到門口時，她發(fā)現(xiàn)邵遠(yuǎn)是占了店里面一個靠門的位置。他一條腿叉在門里占著位，一條腿跨在門外呈現(xiàn)扒門狀呼喊著谷妙語。

    谷妙語發(fā)現(xiàn)想完成這樣的動作，還真得是個身高腿長的人，要不然那效果就變成自己把自己向兩邊扯著，使勁扯出夠用的距離，跟把自己兩馬分尸似的。

    她看著平時人模人樣極度重視自己外貌儀態(tài)的青少年，他此時此刻的扒門姿態(tài)簡直就是丟了偶像包袱放飛自我，甚至有點滑稽。

    她心里的氣于是繼被饑餓消掉一部分后，又被該青少年騎門框的壯舉消掉了一些。

    反差感總能叫人輕易啟動惻隱之心。平時窮兇極惡的人只要向一點兒的善，就能叫人感天動地的。

    谷妙語停在門口。

    她聽到小飯鋪里傳來一道埋怨聲，那埋怨因為太極致，導(dǎo)致簡單一句話的語調(diào)被說得從波峰到波谷跌宕起伏。

    “我說小伙子，你等那人來是沒來?。块T能不能關(guān)上了??？大冬天的，你覺得我們不冷是吧？”

    邵遠(yuǎn)一邊連聲說了三遍“對不住”，一邊把叉在門里的腿抽|出來，把自己整個讓渡到門外，側(cè)開身，騰出門口讓谷妙語往里進。

    “你快進去吧，現(xiàn)在是高峰飯點兒，空座不好搶。”

    谷妙語踏進門里。不算大的小飯店，人滿為患，屋子中間還站著好幾個人正在虎視眈眈地尋位等位。她趕緊繞到靠門小桌的里面位子坐下。

    邵遠(yuǎn)站在玻璃門外關(guān)上門。

    然后他轉(zhuǎn)身要走。

    谷妙語不知怎么就有了那么一點罪惡感。她忽然感覺自己有點像一個在欺負(fù)小孩的壞大人。

    小孩幫她頂著罵聲在飯點兒高峰給她搶座占座，她卻不讓小孩吃口飯。

    這么想著，谷妙語下意識地敲敲座位旁邊的落地玻璃。

    咚咚咚。

    敲得她自己都跟著心驚。

    直到邵遠(yuǎn)聽到聲音回轉(zhuǎn)過身，看向她，她聽到自己說“得了，你也進來吃一口吧”，她才反應(yīng)過來她的惻隱心又背叛她的理智私自做決定了。

    懊惱已經(jīng)來不及。邵遠(yuǎn)很從善如流地開了門就進來坐下，坐在谷妙語對面。

    小方桌小得可憐，放兩個盛黃燜雞的砂鍋和兩碗米飯后，差點連承受雞骨頭的地方都沒有。

    這么小的一張方桌，谷妙語和邵遠(yuǎn)面對面地坐。小崽子雖然是小崽子，卻身高體長充滿存在感。谷妙語想洗腦自己“我看不見他所以我不鬧心”的想法很快宣告失效。

    谷妙語覺得有點腦袋疼。

    她干脆把脖子一彎，埋頭吃飯。洗腦不靈，那就真的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吧。

    但對面的熊孩崽子真是不稱她的心。

    他偏要開口講話。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轉(zhuǎn)組并不是真的覺得你沒能力，也不是我為了去業(yè)績好的涂曉蓉那一組去跟著賺提成?！?br/>
    谷妙語堅持不抬頭，夾了塊帶骨頭的雞肉塞進嘴里，邊嚼邊支了支耳朵。

    ——哦，就是在表明你轉(zhuǎn)組不是為了錢咯？那難不成你是為了人類進步民間疾苦才轉(zhuǎn)去的？呵呵。

    “我轉(zhuǎn)過去，其實只是想看看涂曉蓉以低價簽完吳阿姨的單，后面具體是怎么操作的，我怕她會下手坑吳阿姨的錢?！?br/>
    說到這邵遠(yuǎn)頓一頓，看到谷妙語的耳朵好像微微動了下。他確定了她在聽，于是繼續(xù)說。

    “她生活那么困難，要是還被涂曉蓉多坑錢，我真的于心不忍。吳阿姨說我像她的小兒子，她也是因為我才選了礪行裝修房子。沖這個我也不能讓她吃虧。”

    谷妙語聽到這差點被雞骨頭咯著牙。

    ——哦，你還挺有情有義的唄？這么有情有義你把我做轉(zhuǎn)組的跳板跟我在公司吵架，讓人看我笑話？哼哼。

    “挺抱歉的，我那天在公司和你吵架。但我只有和你吵起來，同時表現(xiàn)出和涂曉蓉施苒苒她們有一樣的價值觀，她們才會相信我和你真的合不來、我和她們才是一路人，這樣涂曉蓉才會接納我、不對我設(shè)防，我才能知道她們后面到底怎么操作吳阿姨家的裝修項目、才能幫上吳阿姨。”

    谷妙語停止了咀嚼和吞咽。她的胃在消化雞肉和米飯。她也在消化邵遠(yuǎn)剛剛的話。

    ——簡直了，公司才屁大點，都能給你提供上演無間道的舞臺了？這么能耐你不應(yīng)該上學(xué)上班，你應(yīng)該直接上天。

    谷妙語終于抬起頭。

    她含著雞骨頭，有點含混地說：“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你以為你在旁邊看著，涂曉蓉就不會多收錢了？她跟我可不一樣，”她低頭把雞骨頭吐到骨碟里，又抬起頭，“她吃肉可從不吐骨頭！”

    邵遠(yuǎn)看她終于肯抬頭了，不免有點高興。

    他嘴角幾不可見地抬了抬。

    “是的，我沒能阻止涂曉蓉出黑手。她加了很多增項，又把很多本來是一個項目的活拆開，按好幾個項目要收好幾份的錢，比如貼墻面磚這個項目，她把它硬拆成了墻面基層處理和貼墻磚兩個項目，要收兩份錢。還有給墻體批膩子和刷乳膠漆，這是一個項目，但涂曉蓉又把它拆成了兩個項目要分別算錢?！?br/>
    谷妙語嗤笑一聲：“這是她的常用招數(shù)，之、一?！彼每曜訐芰藫苊琢?，忽然有點吃不下去了。

    涂曉蓉真是減肥利器，敗人食欲的效果無人能敵。

    “后來呢，吳阿姨有沒有多花錢？”她問出自己也很關(guān)心的問題。

    邵遠(yuǎn)回答得很快：“沒有?！?br/>
    谷妙語覺得心里有什么懸而未決的東西，終于踏踏實實地落了地。

    “現(xiàn)在工期進入后半段，基本該增項的地方都已經(jīng)增完了，后期吳阿姨不會再有多交錢的事項了。這段時間我周旋在涂曉蓉和吳阿姨之間，沒讓涂曉蓉多賺到吳阿姨的錢。最后算上增項的錢，吳阿姨總共的花費跟你當(dāng)初給她報的價，是打平的?！?br/>
    邵遠(yuǎn)不疾不徐地說著，一樁樁一件件把這些天來的事講給谷妙語聽。

    “我知道你的報價給得最良心，我就把你的報價作為了比對的標(biāo)準(zhǔn)。”

    聽到自己的報價被拿去做了標(biāo)準(zhǔn)，谷妙語心里忽然有一種被認(rèn)可了的熱流涌動。

    從進入這個行業(yè)開始工作，她有她的堅持，但她的堅持讓她顯得和大環(huán)境格格不入?，F(xiàn)在她的堅持有人認(rèn)可了。她真慶幸自己沒有被大環(huán)境所改變，她堅持住了自己的堅持，也等來了這一份認(rèn)可。

    耳邊聽得邵遠(yuǎn)又開了口。

    “其實在這些天里，最叫人難受的不是涂曉蓉增項的手段，而是她明明在忽悠吳阿姨，卻又能把吳阿姨哄得對她特別感謝。那么困難的阿姨，她怎么下得去手。她那樣讓我覺得，連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變成了掙錢的手段。這太齷齪了?！?br/>
    他頓了頓，眼睛盯住谷妙語的臉。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說：“你說得對。先利用低價吸引顧客簽單，等到施工后再把少要的錢補回來——這種我起初看為是變通的行為，當(dāng)真正操作起來的時候，它對老百姓而言，其實就是欺詐?！?br/>
    *

    起初在和谷妙語展開的那場關(guān)于是“變通”還是“欺詐”的辯論里，他并不服氣谷妙語的結(jié)論。

    他看到谷妙語被涂曉蓉用低價搶走單子時，非常不認(rèn)同谷妙語一開始就把什么都擺到明面談，于是顯得很高的價格就把顧客從他們組嚇到涂曉蓉那一組去了。

    他覺得谷妙語也應(yīng)該像涂曉蓉那樣，先用個稍低的價格把顧客穩(wěn)住，別嚇跑了，后面再讓顧客補交差額。他覺得這樣的做法是個叫做“變通”的手段。

    他當(dāng)時讓谷妙語向涂曉蓉學(xué)習(xí)。

    他以為涂曉蓉的“變通”是對的。

    可他并不知道在讓顧客一點點接受后面價格的過程中，涂曉蓉是會往里面撒貓膩的。

    谷妙語告訴他，從商人角度看，這樣的做法可以叫“變通”。但站在老百姓角度看，這其實是欺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