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張美玉沒心情,她還是掙扎著做了晚飯,燙了一盤薺菜,切了咸菜絲,午飯剩的菜餅子還有兩個。母子三人這頓飯吃得很是沉悶,一段日子以來一家人活得壓擬憋屈,總是神色惶惶,明理倒沒覺得今日哪里不對頭。
明芳最先放下碗筷:“哥,你會編草苫子不?”
“啥?你要草苫子干啥?”柳明理也放下碗,他當(dāng)然不明白。
明芳一本正經(jīng)地:“我今天在地里采了點(diǎn)薺菜和馬齒莧種子,想在咱房子西邊空地上試種一下,到時候我們就有青菜吃了?!?br/>
明理聽了跳起來:“小芳,你不是真叫河水泡壞腦子了吧?這大冬天的,你要種菜?就是咱隊里的莊稼把式,他也不敢說冬天種菜???”
“放心,我腦子沒壞,你也知道啊哥,薺菜和馬齒莧耐寒,給它們點(diǎn)陽光就燦爛。”
張美玉擔(dān)心另一件事情:“叫人看見,會不會說我們?”
“娘,自家院子的空閑處自生自長的野菜,誰能說什么呀!我才不怕,先想法子填飽肚子,活命要緊?!?br/>
見張美玉不再說什么,柳明芳指揮她哥:“哥,這會兒趁著天還沒黑,咱們把地先翻一下?!?br/>
兄妹二人一人一把鐵鍬,緊挨著房屋西側(cè)翻地松土,黃昏的冷風(fēng)里,不大一會兒明芳就累的滿頭大汗了。
明芳直起腰身,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這小身子沒干過重活,累得直喘。
“你別干了,這點(diǎn)活,哥一個人干就行了。”
明芳看著明理一鍬接一鍬干得帶勁:“先翻一塊地試種,成功了的話再擴(kuò)大規(guī)模。”
明理往手心吐一口吐沫:“你瞎折騰,大冬天的怎么可能長出苗苗來?”
“哎哥,我發(fā)現(xiàn)了,咱東墻外頭有蘆葦,明天我割一些回來,你幫我編草苫子唄?”
“編那玩意兒谷子秸最好,編出來厚實(shí)保暖,用蘆葦打苫子也擋風(fēng),可保暖就差多了,草繩配房里倒是有。割葦子費(fèi)力氣,等哥下工回來,我去割。”
兄妹二人摸黑干了兩個多鐘頭,翻好大約十多平米一塊地,才回屋休息。
第二天張美玉母子出工一走,明芳把昨天挑出來的樹枝,一根根用菜刀把根部削尖,新翻的菜地緊接房子西墻,北側(cè)是一人多高的土坯墻頭,明芳從北墻處開始,把菜地西側(cè)和南側(cè)用樹枝密匝匝地栽成一圈,只在南面開了一道小門,小門也用樹枝編成,用鐵絲固定住一側(cè)。上面搭棚,要用粗一些的木棍才結(jié)實(shí),防止下雪壓塌了,這活兒得叫哥哥幫忙才行。
明芳忙活了一上午,放下手里的活進(jìn)屋洗手,就聽見外頭有人吶喊:“柳明芳,有郵件!柳明芳在家嗎?”
明芳聞聲跑出院門,見一個四十多歲黝黑臉膛的郵差推著綠色自行車站在門口。郵差問了她姓名,叫她簽了字,遞給她一張領(lǐng)取郵件通知單,上車飛快騎走了。
明芳反復(fù)看單子確實(shí)是她的名字,她一頭霧水,心說自己在外地一無親戚二無朋友,誰給她寄郵件?若是柳明芳的便宜爹寄東西回來,也該寫張美玉或明理的名字呀?明芳把取件通知單裝進(jìn)口袋進(jìn)院,反正到郵局一看就知道啦!
眼看晌午娘和哥哥要下工了。明芳趕緊先去空間診所舀了一碗玉米面,拿了一根火腿腸和三個雞蛋,照著昨天的樣子火腿切碎抹炒白菜,把雞蛋,薺菜抹倒進(jìn)玉米面放水揉成面團(tuán)貼餅子。
她心說這法子好,雞蛋打進(jìn)玉米面貼餅子,根本看不出來,還能增加營養(yǎng)。張美玉身子實(shí)在瘦弱,哥哥明理十七了,個頭不高又清瘦,她們都該吃點(diǎn)肉蛋奶補(bǔ)充補(bǔ)充營養(yǎng)的。這年頭,別說營養(yǎng),瓜菜代能填飽肚子就算不錯了。
在她來柳家之前,張美玉早晚做飯切咸菜,都舍不得多切幾根,怕少的可憐的那點(diǎn)咸菜吃不下來一個冬天。賈明芳在上世最喜歡吃各種小咸菜,什么榨菜絲,蕨菜絲,小蘿卜,糖蒜……噢對了,她的醫(yī)院應(yīng)該有一些的。
趁著家里沒人,明芳又進(jìn)了一趟空間,從診所角落里,拖出她腌菜的壇子,果然里面還有不少她腌的小白蘿卜。她伸手撈出兩根,將壇子蓋好放回原處,出了空間。用水稍稍沖洗一下,切成絲,放了醋,她嘗了一口,不咸,脆生生的好吃??臻g里有香油,她沒敢放,那東西香味甚濃,是這年月少見的奢侈品,一吃準(zhǔn)得露餡兒。
張美玉和明理拿起菜餅子,明理吃了一口又是一聲驚呼:“這餅子放了啥東西,怎么這么酥軟好吃?”
明芳裝傻,就笑:“小妹我貼餅子的手藝好唄!還能有啥?”
火腿炒大白菜,薺菜雞蛋和玉米面貼餅子,這飯能不好吃嗎?
明理吃得那叫一個香甜:“我就說,往后天天小芳做飯嘛!”
“我天天做飯行啊,那你吃飽了,趕緊去割葦子。我的薺菜等著下種呢。”
院落東側(cè)是一個很陡的高坡,高坡及周圍生著蘆葦,坡下是一片池塘。這池塘有一條小河穿過。小河繞過小村莊,一路奔騰逶迤著向遠(yuǎn)方而去。柳家屯當(dāng)真是田園優(yōu)美。
晌午,陽光灑落,向陽的堤坡腳下有點(diǎn)濕滑。明理手里的鐮刀上下飛舞,唰唰地割著蘆葦,明芳把哥哥割下來的蘆葦一趟趟抱回家去。兄妹二人配合的珠聯(lián)璧合,一直忙活到隊里敲鐘,她家院子里已經(jīng)堆放了不小的一堆蘆葦。
明理拍拍手,扛起鐵鍬:“先弄這些,不夠再說。”
李紅寶坐在課堂上,趴在課桌上打了一個盹之后,睜開眼睛。老師講的啥他一句沒聽見。此刻他摸一下口袋里的糖塊,又想柳明芳了。他挨了爹一頓臭罵,老實(shí)了幾天。可好幾天沒看見明芳,他實(shí)在想她想得緊。十五歲的李紅寶還讀小學(xué)五年級,老師在講臺上講得口干舌燥,學(xué)生們卻不怎么好好學(xué),李紅寶已經(jīng)三次留級了,他往班里一站簡直是羊群里顯駱駝。他妹子李紅花比他小一歲,都去社中讀初一了。
李紅寶的心早飛了,等下課鈴聲一響,抓起一個布袋第一個跑出去,書包都忘了帶。比他小幾歲的劉五剛和李胖一見,撒丫子就追。
劉五剛邊跑,邊沖李胖小聲說:“李胖,待會看見那丫頭,咱這么這么著,聽見沒?”
李胖聽了哈哈笑,點(diǎn)頭:“知道啦,你瞧好吧?!?br/>
明芳下午先去了郵局取郵件。晌午飯時她管張美玉要戶口本,說今天收到了郵件,張美玉眼睛立即一亮,樂呵呵地說你們爹郵東西回來了,可算有信兒了。
待明芳拿到包裹,上面寫的郵寄人的名字叫林子山。
林子山?明芳心說哪來的林子山,不認(rèn)識呀?莫非是柳家什么親戚?她從原主記憶找不到一絲印記。
她在郵局柜臺處迫不及待打開包裹,里面有餅干,面包,一支英雄牌鋼筆,還有一個精致的筆記本。從包裹里掉出一張紙條來,明芳撿起來,簡短的幾個字。“柳明芳你好,感謝你那天相助,寄去一點(diǎn)東西,不成敬意。祝好。林子山”
噢!敢情是那個小鮮肉!那小子好看的臉龐和好聽的京腔立即浮現(xiàn)出來,明芳撇嘴一笑,算你有點(diǎn)良心!
明芳把郵件抱回家,趁著天氣好,到地里轉(zhuǎn)悠著挖薺菜。今天她收獲不多,快天黑了,筐頭還沒挖滿。她準(zhǔn)備再轉(zhuǎn)著挖點(diǎn)就回家。李紅寶呼哧呼哧從遠(yuǎn)處跑過來。
劉五剛和李胖趴到一道土崗處,當(dāng)然,柳明芳沒留意到朝這邊張望著的兩個腦袋瓜。
李紅寶跑到明芳跟前,稍稍平息下自己的氣喘:“明芳,地里這么冷,你又來挖菜?別挖了,這個給你……”
說著,李紅寶把手里的布袋遞給明芳:“這是白面,烙白面餅吃多香啊,給你吃的?!?br/>
明芳遲愣片刻,要是別的東西也罷了,可這是白面啊!前世她天天吃白面饅頭白面餅,根本不稀罕??蛇@年月就不同了,普通人家一年到頭除了過年過節(jié),真是難得吃上一頓白面??磸埫烙竦拿娓?,恐怕過年她們也吃不上一頓白面餃子??!
李紅寶見柳明芳沒反對,神色興奮:“你拿著吧,我爹娘和妹子不知道。還有這個……”
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兩塊糖果。要說糖果在這年月也是稀罕物,平時小孩子根本吃不上,李紅寶自己舍不得吃,一心留給柳明芳,他這份心,也算是真的了。
可他爹娘,妹子沒一個不和她柳家作對,她自然不得不對李紅寶敬而遠(yuǎn)之了。
明芳心說,哎喲,我是真想要這白面啊,可用什么法子,我才能不白拿人家的手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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