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貳亓四人最終還是與方行健一起坐船上京了,雖說不知道他這張熱情的臉背后是否藏著別有用心,但把危險放在身邊也能就近解決。
這一路上京卻沒有遇到任何的波折。
隨貳亓他們離開沙漠是十一月的天氣,來到這個小世界卻正好是四月的天氣,春暖花開,大家從南方乘船而去北方的京城。船上不只方行健一位趕考的書生,除卻船工外大約能坐二十人的中等客船,其中有一半都是去趕考的學(xué)子,各個年齡段的都有,方行健算年輕的。
這些人對于外表裝束與眾不同的隨貳亓四人表達出了如出一轍的歡迎態(tài)度,就算是趕考在即,可在不耽誤復(fù)習(xí)的同時總要想法子與四人說說話,大體還是問問那外面的世界變成什么樣子了。
隨貳亓有心試探,就說起了飛機與火車的事情,可這些書生驚嘆之后就沒其他表情了。他們詢問那外頭的事情好似就在詢問一場美夢,可對夢境與生活看得十分清楚,絕不會生出越雷池一步的想法。不只是書生,船工們也是一樣的反應(yīng),總之從他們露出的這張臉上找補出絲毫破綻,這已經(jīng)超出了演技的范疇。
隨貳亓在回到船艙內(nèi)不得不感嘆,“我真想要撩開那張蓋著后腦勺的頭巾,看看另一張張臉上的想法?!?br/>
被打蛋殼后許久沒有發(fā)聲的大白蛋終于又開口了,“我已經(jīng)偷偷看過了,差點嚇得我摔倒地上,你一定會做噩夢的,還是別看比較好。”
大白蛋不甘于做一只安分的蛋,這船上又沒娛樂活動,它只能偷偷躲在窗沿邊上抓緊一切時機觀察著船艙上的人,當(dāng)然就被它看到了后腦勺身上的浩然巾誒吹起來時,那些完全不同的面容。
傷心、嫉妒、仇視各種都有,這才是人的七情六欲。一個正常的人類,就算再過正直善良,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負面情緒,而雙面人不過是從不把負面情緒展露在人前,人后的那張臉上該有的都還有。也許是因為那情緒完全切分開來的關(guān)系,這些雙面人后腦勺的面孔所呈現(xiàn)的負面情緒就顯得格外猙獰。
隨貳亓懶得去勸誡不安分的大白蛋,人喜歡冒險就要有掉坑里的準備,蛋喜歡偷窺就要有被打碎的覺悟,關(guān)鍵時刻誰也別怪誰。
“從與這些人聊天的情況來看,這兩面國的人對外來客還都很歡迎,不管他們心里有沒有別的想法,在人前總是看不出來的。不只是方行健一人如此,而是整個國家都是如此。我們到了京城之后先別急著去那座道觀,還是去書局走走,看一看這里的史書,也許有記錄過當(dāng)年那些地球來客?!?br/>
祥叔也是贊同,雖然說幾乎這里所有人都說通往外部世界的路就在那個道觀里,但他們也要去了實地判斷一下,不能冒然地就走向道觀。退一步說,既然來了兩面國,也知道如何回去,那總要買些特產(chǎn)帶回去,不能如此匆忙地哪里也不逛就走了。
史書這東西在很多現(xiàn)代地球人眼里都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人們的腳步越來越快,想要賺錢的時間都不夠用,何來拿閑情逸致讀史書。
即便聽說過以史為鑒可知興替,但人類也沒跳出過重復(fù)歷史的怪圈,讀或不讀只是小部分人的事情。
但是來到一個小世界,要想最快地了解這里,讀史書就是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這里的文字與華國文字類同,隨貳亓甚至都還在書局中找到一本落灰的書《唐文字考》,這里面把兩面國與大修行界里的大唐文字做了對比,是一本字典類的書,其中詳細地比對了兩者的異同。
這里面還提到了兩個初唐有名的人物李淳風(fēng)和袁天罡,這本書編著完成時,還讓這兩位修士審閱過,其中還有兩人留下為此書的題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隨貳亓抱著一摞書去結(jié)賬時,掌柜去對這本《唐文字考》皺起了眉,他很是肯定沒有見過這本書,“這可不是我們店里的書,客人看它的外表損壞成這模樣,我們不會賣這樣的書,可能是之前書店轉(zhuǎn)手時伙計沒打掃干凈留下的書??腿艘窍矚g就當(dāng)添頭拿走吧?!?br/>
隨貳亓道了謝,書局的掌柜在這方面倒也誠實大方,一點也沒借此多收他錢的打算。也許兩面國的人就是如此,在人前不管如何他們都要保持謙謙君子的風(fēng)范,才對得起他們那和善的面目。
巫弋硬是要為隨貳亓分擔(dān)那四大摞的書,說什么也不讓隨貳亓一個人提著,在走出書局時,他回頭看到掌柜妥帖的笑容正在目送著他們離開,像是等待客人下次再上門買書。
“虛偽?!蔽走÷曕止玖艘痪洌拔揖褪遣幌矚g這個地方,人人都是在笑,恐怕就在殺人的時候也是一樣在笑?!?br/>
隨貳亓心里很贊同巫弋的話,他加快了回客棧的腳步。昨天他們來到京城后,就收到了來自于國師的拜帖,都不是要請他們上門做客,而是特意來客棧拜訪原道而來的客人。
這幾天足以讓隨貳亓知道國師在兩面國的地位,一般來說歷任國師都是皇帝的老師,兩面國歷經(jīng)朝代更迭,皇帝換了幾家人做,可國師這個職位始終存在,他們多半都是修士的身份。這讓隨貳亓對于這位國師的到來更加謹慎,他們這些外來客的身上會有什么是被國師所求的嗎?
祥叔與馮峰去了那所據(jù)說有通往地球之路的道觀,它就在京城的中心位置,可是香火并不旺盛,平時都是緊閉著大門的模樣。路人見到祥叔與馮峰,很熱情地提醒他們道觀里面有人長期駐守,他們只要敲門就有人開門了。
祥叔倒是敲了門,看門人確實開了門,卻沒馬上放他們進去,說他們要取得一個通行證。辦起來不困難,只要讓國師出示一份證明就行了。國師很好說話,不會在這上面為難他們。
祥叔也沒指望能立馬進入道觀一探究竟,好歹這也是兩個世界的連接點,總不能像是逛自家后花園那樣說去就去了?!斑@國師到底想怎么樣,三天后就能有分曉了?!?br/>
三天時間用來看完兩面國的史書確實有些趕了,但他們還是要抓緊一絲一毫的時間去了解這個陌生的國度,不能放過任何與外面大世界有關(guān)的蛛絲馬跡。
所謂禮賢下士,那就是必有所求。隨貳亓對這個國度所知甚少,從所有人表現(xiàn)出的那一面來看,兩面國對外面的世界缺乏好奇之心,而對于外來之人也都是保持著友好地態(tài)度,僅此而已。
幾乎是沒有意外的,隨貳亓在史書上找了一些關(guān)于外來之客的記錄,他們每次到來,都會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然后寫了他們什么時候從京城的道觀離開了。內(nèi)容只是寥寥幾句,并無什么特別的地方。
從一千三百年前開始,也就是兩面國的花朝開始,關(guān)于外來修士的記錄很明顯地減少了,在這一千三百年里只記錄了五起,最近的一起是在一百八十多年前,也就是地球上華國所處的清朝年間,《鏡花緣》成書之前有修士來過此處,還記錄了他有一位同伴留在了兩面國不再離開的事情。
隨貳亓看著這則記錄,它與那《鏡花緣》書中寫到雙面國的故事十分雷同。說是有位姚姓修士與他的小童一起來到了兩面國,他們原是來找一味草藥,只專門治療眼疾的,能讓失明的人重見天日。不過,用了十年的時間都沒找到這位草藥,姚修士就決定離開了,此時他的小童已經(jīng)長出了后腦勺那張臉,于是他決定留下來,回去反而會被當(dāng)做怪物了。
“這個故事有什么不對嗎?”巫弋也讀到了這個則記錄,并沒有發(fā)現(xiàn)不妥之處。
隨貳亓搖搖頭,“我只是在想后來,這小童留下來之后,他的后人世世代代也成了雙面國的人,他就沒有懷念過外面的世界嗎?他的子孫后代也沒聽過他說起從前的事情嗎?”
巫弋無法回答,也許這小童只是小人物,史書上連他的姓氏都不曾留下,更不談記載他的后來。“誰會去記得小人物的故事,他根本不會青史留名。先別說這小童的事情了,我們大概把這史書都給翻了一遍,上面可沒記載過外來修士與這里發(fā)生矛盾的事情。都是來找某些藥材,然后就從那個道觀離開了。這皇帝換了一茬又一茬,道觀倒是一直都在。你有從這史書里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的地方嗎?”
“我覺得這史書不全?!彪S貳亓還真看出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他常年翻閱史書,這些內(nèi)容對于外行來說可能很枯燥,但他卻已經(jīng)本能地發(fā)現(xiàn)了一些破綻,“這史書的內(nèi)容以花朝,也就是修士開始逐漸減少來此處的時間為斷點,之前的內(nèi)容與之后的內(nèi)容有一些對不攏的地方。
花朝年間,兩面國的政權(quán)從南向北轉(zhuǎn)移,我們所在的京城成為了新的國都。可是,往前尋找這京城在史書中的記載,卻多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但是另一方面,雖然這里是后來才成為了兩面國的國都,但它一直都是與外面世界的鏈接點。
也就是說在記錄外來修士到此時,必然會提到京城,可在其它的記錄中,關(guān)于這里的記載卻總是含糊不清。對于一個國都來說,這是很奇怪的事情。它從前是不是交通要害,有出過什么樣的人才,史書中的記錄還有前后矛盾的地方。這一點讓人很費解。”
祥叔一邊在翻閱那本《唐文字考》,一邊在聽隨貳亓的分析,他也提出了很奇怪的一點,“我這也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怪的地方。這本字典書里有不少目字偏旁的字體,這些都是漢字里沒有的,是這里新創(chuàng)的字體。不過我隨便買了一些現(xiàn)在刊印的故事書與詩文,我發(fā)現(xiàn)其中很少再出現(xiàn)這些目字旁的字了。這文字的流變未免也太任性了一些。”
隨貳亓看著祥叔圈出來的那些目字旁的字,他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兩面國如今的書里很少使用帶目字旁的字體。
一種字體的流變絕不會是突兀的,而創(chuàng)造文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同樣從前的文字成為了死字一定有原因,不會一夕斷絕,除非它所屬的那個國家一朝滅亡,就像是西夏字一樣成為了死去的文字。
不等隨貳亓有這空閑去弄清其中的問題,三日時間已經(jīng)過去,國師上門了。
國師是個仙風(fēng)道骨的中年人,他看上去比所有見過的雙面國的人都要和善?!皫孜慌笥堰h道而來,我是應(yīng)該來拜訪一下。雖然知道幾位是著急回家,卻還是厚顏耽誤了幾位的時間。這就是想聽聽外面的世界而已,我們這太久沒人來了,我也難免生起了好奇心。”
隨貳亓看著國師,想從他臉上讀出什么來,這絕對是白費功夫。他順勢與國師聊了一會,這內(nèi)容就與在船上與其他人的聊天內(nèi)容沒有區(qū)別,國師的反應(yīng)也是驚訝有余,但也沒有追根究底的興趣。
大概聊了兩個多小時,國師就拿出了一份書信,“這里面是那道觀的通行證,幾位拿著去就行了。真是耽誤你們的時間陪我聊天了,我這就祝你們一路順風(fēng)了?!?br/>
沒了?大白蛋躲在后面偷聽前堂的聊天,它是一點都沒聽出來國師是來干什么的,這真是來隨便聊聊的?
對此抱有疑問的不只是大白蛋,隨貳亓也有一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覺,國師仿佛還真是來聊天的?!拔覀?nèi)ツ堑烙^時,看來是要小心一些了,萬一要是有什么不對……”
楊犼直接表示,“那就把道觀給炸了。我在地球上不敢放開嗓子吼叫,就怕把那樓給震塌了,這里塌了我不心疼?!?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