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城西碼頭。

    這天一早，碼頭岸上人頭攢動，有好事者遙遙望去，只見聚集的人全都是短袖便衫，頭戴斗笠，手持長篙的艄公。點(diǎn)一點(diǎn)人數(shù)，竟不下千人。這一群人大抵是自天未亮?xí)r便在此站著，陽光籍著江面上涼爽的微風(fēng)撫過他們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面孔，映照出些許倦意，但更多的是滿面的愁苦與憤怒。他們似乎是在等待著什么，卻又似乎是在埋怨著什么。

    路過的人，看見這么一群人莫名其妙地站在一處，自然要生疑慮，自然要問個明白。七嘴八舌，人多口雜。不一會兒，好事之人也就知道個大概了。

    “嗬，這么多人晨會于此是何用意”

    “嘿嘿，我說這位相公，您就別在這里文縐縐地問啦這不明擺著的嗎鐵定有事兒。”

    “在下不知，正要請教?！?br/>
    “這個嘛我也知道的不多，只是依稀聽說是這些艄公和鄉(xiāng)紳之間鬧了些矛盾，拖拖拉拉都一年了，官府自是向著鄉(xiāng)紳老爺們多些，就沒給斷清楚。這些吃水上飯的弟兄們不肯干休，聚起來要生事哩”

    這人話音剛落，旁邊一人接口道：“說起來都是一個利字鬧的。這些吃水上飯的叔伯兄弟們，一年到頭本就賺不上幾個錢，除了按年月上交錢糧給那些鄉(xiāng)紳水霸之外，剩下的，連糊口都是勉強(qiáng)。沿江做擺渡營生的人又多，水霸和諸位老爺們克扣得又狠。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苦。偏偏這幫老爺們不肯安生，嫌棄這些叔伯兄弟們交上的錢糧少。索性和聞名大江兩岸的連江九塢立了契約。不但打算在今年將臨川這二百多里江段上的漕運(yùn)之事盡數(shù)包辦給他們，就連擺渡的生意也讓他們頂了。這么一來，老爺們家里的錢糧自然多了，可這些討生活的叔伯兄弟就慘嘍”

    另有一人嘆道：“去年這事兒剛傳開的時候，整個臨川的艄公全都炸開了鍋。當(dāng)時就聚集起來找那些老爺們理論。整整半個多月江面上沒船擺渡，后來知府老爺出面把事情給壓了下去，坦言必定會調(diào)查清楚，給眾人一個公道。呵呵，哪成想公道來公道去，到頭來年關(guān)都過了，人家連江九塢還是要在七天之后接攬這里的買賣。官府這次反倒來個袖手旁觀。有傳言說老爺們和連江九塢的大當(dāng)家都使了錢，人家知府大人就不打算管了。前些日子，有幾個艄公想去府衙里申訴，不想剛邁進(jìn)門檻兩步就被轟了出來。唉，這都是什么世道啊”

    又有一人道：“世道就是這么黑白顛倒的。去年城東李家聽聞此時以后還幫著這些艄公說話，在衙門和鄉(xiāng)紳之間斡旋。李家的人咱臨川都知道，講仁義，一家都是善人。可惜老天不長眼。李家竟在一夜之間被一伙兒不明身份的歹人滅了門。這事兒據(jù)說知府老爺都沒法子管了，直接上報(bào)朝廷。結(jié)果怎么樣呢錦衣衛(wèi)都驚動了，可到如今也沒拿住一個真兇。事情反倒越來越撲朔迷離，弄得人心惶惶。咱們這些鄉(xiāng)紳老爺們倒是樂得少了絆腳石，接著打起了和連江九塢做買賣的算盤。這不，頭天晚上，一群老爺?shù)竭B江九塢去宴飲。這些艄公是得了消息在此候著，單等他們回來好再行理論?！?br/>
    眾人正說話間，忽聽艄公們中有人高聲喊道：“回來了”真正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人群頓時嘩然。只見遠(yuǎn)方廣闊的江面上隱隱出現(xiàn)一艘巨大的畫舫，正在以頗為緩慢的速度緩緩向碼頭的方向飄來。雖是距離尚遠(yuǎn)，但是畫舫上描金綴紅、雕龍畫鳳的種種裝飾卻在江面上異常顯眼，足見乘坐之人非富即貴。

    艄公們眼見那艘象征著財(cái)富與地位的畫舫緩緩靠近，人人眼中都仿佛要噴出火來。什么財(cái)可通天，什么連江九塢，哪怕是天子在此他們也要論個是非曲直。因?yàn)樗麄円钕氯?br/>
    一旁的看客，此時眼中更多的是作為旁觀者的期待和些許耐人尋味的深情。期待發(fā)生什么，只有他們自己清楚，但似乎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

    船越來越近了，終于在不久之后，華麗無比的畫舫停靠在了碼頭邊上。出人意料的是，偌大的畫舫甲板上竟看不見一名船工。整艘畫舫也沉寂得仿佛沒有任何人，連船艙的門窗也掩蔽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頹廢如灰塵般遮蔽在華麗的外表上，似有似無。

    畫舫已停靠岸邊，良久不見有人自船艙出來，一群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吃不準(zhǔn)這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老爺們搞什么鬼，紛紛叫罵著。

    “出來”“縮頭縮腦算什么本事”“今天要和你們理論個清楚”

    叫罵之聲如潮翻涌，但畫舫上仍是毫無動靜。

    艄公們的滿腔怒火早已遏制不住，今日前來理論就沒打算能善了此事，眼下更是顧不了許多，怒罵聲中，已經(jīng)有好幾個人動身跳到船上沖向船艙的門扇。

    “砰”的一聲，華麗的艙門被用力地推開，撲面而來的卻是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

    “啊呀”最先推開門的幾人不約而同地發(fā)出一聲驚呼，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向后退去，踉踉蹌蹌地，有兩人還在不經(jīng)意間跌倒在甲板上。

    岸旁的人心生疑竇，一擁而上前去看個究竟。誰知，只是看了一眼就都被嚇得愣在當(dāng)場。船艙內(nèi)堆滿了人的尸身，橫七豎八，一個挨著一個，少說也有三四十人，個個血肉模糊，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沒了頭顱，或是被人開膛破肚。沒有缺少頭顱的死難者的臉上紛紛帶著極為驚恐的神情，仿佛死前經(jīng)歷了什么可怕之事。沒有光彩的眼睛依舊透漏出對塵世的留戀。

    從那些死者的衣著打扮上，人們大致可以猜出他們的身份。只是

    不僅是那些有錢有勢的老爺們，還有連江九塢的一些大頭目和船上的船工。三四十條人命，全在這條船上被人奪走了。

    “殺，殺人了”

    不知是誰在突如其來的震驚后爆發(fā)出了這聲驚叫，圍觀的人群也回過神來，哄然四散。

    與此同時，在距離碼頭不遠(yuǎn)處的一棵柳樹下，有一方剛剛被人丟掉的雪白色的絲巾，絲巾上沾著的血跡已經(jīng)開始干涸。絲巾旁邊站著一個人，他看了看不遠(yuǎn)處正亂作一團(tuán)的碼頭，眉頭微微蹙起，在朝著江南的方向凝視了良久之后，他低聲從口中發(fā)出了一聲嘆息：“我來晚了，要發(fā)生的還是發(fā)生了”

    天津https:.tetb.看更多好看的小說！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