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風(fēng)有多大?云子義不知道。他長在深山里,自然是沒有見識過臺風(fēng)海嘯,就是山里的白毛風(fēng),也只是冷厲而已,不像環(huán)著此時此刻自己這風(fēng),仿佛只繞著身周,透出些詭異。云子義分辨不出方向,也不知道馬蹄是否正在前行。夜色太黑,他什么都看不見,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唇,口腔彌漫著甜美的酒香,那是阿寒的味道。
云子義莫名其妙就失了神。他好像在做一個冗長的夢,夢見自己小時候,因為沒飯吃而餓得嚎啕大哭,然后一個長相干凈清秀,神情嚴(yán)肅的男孩拉著他的手將他帶走了。對方正是小時候的大師兄云海清;時間倏忽流逝,他和大師兄都長大了。有一年的春天,百花盛放之時,在山坡上的花海中,云子義初次見到阿寒。因為驚艷對方的美貌而失神一瞬,讓他記憶猶新。
他的異國公主阿寒,他的綮琀……
意識漸失。云子義感覺自己牽著韁繩的手松開,從馬背上跌落下去,卻感覺不到疼痛,身體好像都是浮在云上一般。慢慢的,周遭沉入了一片寂無的黑中去了。
風(fēng)慢慢地停了下來。依然是破廟之中頹敗的庭院,夜色越沉越深,連星光都看不見了。云子義倒在地上,面如土色,不省人事。
阿寒從地上爬了起來,拍去衣裙上沾的土。向風(fēng)想要去攙扶她,被她一把推開。因為急匆匆便送云子義出來,她連外衣都沒有穿,就穿了件薄薄的襦裙,領(lǐng)口半開著,白皙的肌膚映著向風(fēng)手中燈籠微光,吹彈可破的樣子。向風(fēng)吞了口唾沫,把目光投向了倒在院中的云子義身上。
凌府之中,陳熾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他夢見自己娶了陳若初,洞房花燭夜時,面對溫香軟玉,紅妝美人卻動彈不得,陳圣卿卻獰笑著走進(jìn)來,將陳若初抱起……醒來時聽得更漏聲響,怎么都再難以入眠。
他披衣起身,想了想又將那玄鐵劍掛在腰間,像個鬼魂一般走出庭院。不知是不是因為夜色太沉,風(fēng)又太冷,連個巡夜的都沒有。他悄悄沿著墻根往后院走著,連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后院便是凌蘇盧的住處。陳熾站在角門邊上,往里頭看著。只見凌蘇盧臥房的燈還亮著,里面隱隱有聲音傳出來。
“那廝又在做這等事……”陳熾心想。凌蘇盧分明說過他是愛慕陳若合的,卻天天叫些女人來做這等事,上次被陳熾撞見他衣冠不整的,竟然還笑笑說:“小兄弟要不要一起來?”
不知廉恥。
陳熾捏緊了拳頭。不一會兒,見凌蘇盧臥房的后門打開,一個釵橫鬢亂的小娘子從里面走了出來,還不忘回過頭對房中嬌嗔:“凌公子好生薄情,也不留奴家在此過夜……”房中傳來凌蘇盧懶洋洋的聲音,也聽不清,大致就是讓那娘子快些回青樓去,他不留人。管事尤默就守在廊下,急忙給她引路,教從后門出去了。
“便是露水情緣,也不留著過夜?真乃罪過?!标悷肜湫α艘宦?,沿著墻根溜進(jìn)了凌蘇盧的院中。他的武功練得很好,行走時悄無聲息,也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尤默是將那娘子從后門送出去的,趁這功夫,陳熾攀爬上另外一側(cè)的矮墻,跳了出去。
這邊是條小巷,也沒有遇見巡夜的人。陳熾遠(yuǎn)遠(yuǎn)聽見后門那邊,尤默安慰那娘子:“凌公子最近脾氣有些怪異,娘子見諒則個。我叫個人來送娘子回去?!?br/>
那娘子怒氣沖沖地說:“奴家算什么卑微的歌妓,還高攀不上凌府的人來送!奴家腿又沒斷,自己走回去就是了!”說罷便聽見小碎步的聲音,那娘子徑自朝著陳熾這邊跑過來了。
就算只是被凌蘇盧帶回府,春風(fēng)一度又趕出去的流鶯,也有著年輕的軀體和美麗的面容,甚或還有曼妙的嗓音。陳熾握緊腰間玄鐵劍的劍柄,急促呼吸著。他想做些什么紓解他的痛苦,也想做點什么證明他那樣愛著陳若初,縱然是不被接受、不被祝福的愛。
尤默只是象征性地追了那娘子兩步,也就扭頭回去了。夜已深,他急著回去睡覺,一個妓、女因為凌二公子的行為耍脾氣,與他又何干?既然她想要一個人回那青樓,就由著她吧。
那個娘子的腳步越來越近了。陳熾捂住口鼻,以免喘息聲太大,驚動了她。
他甚至聞見了娘子身上的脂粉香氣,還聽見了她口中不停地抱怨著:“好不害臊,讓老娘過來陪你睡了,半夜三更又將人趕走!天下哪有這般規(guī)矩?區(qū)區(qū)王爺算什么?就是趙官家在眼前,老娘也敢說他!”
呵,趙官家。陳熾的呼吸突然又平穩(wěn)了下來,只是心還砰砰跳得厲害。手攥緊了劍柄,骨節(jié)發(fā)白,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往手流去,讓他身體微微顫抖著。當(dāng)朝天子算得了什么?你就快要去見閻羅王了。
陳熾往前挪了幾步,躲在巷子拐角處,更隱蔽了一些。那娘子走過他身邊時,他忽然跳了出去,在她放聲尖叫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拔劍出鞘。
其實陳熾早就清楚他是想做什么。他甚至連心理斗爭都沒有,自然而然,順?biāo)浦?。他喜愛紅色,在夜色中綻放的大朵大朵的紅也一樣。大約是因為初見陳若初時,她就站在鮮紅的薔薇花下吧。
宋朝還沒有人生若只如初見這句詩,所以陳熾心中只是有朦朦朧朧的感覺。如果陳若初永遠(yuǎn)只是站在薔薇花架下就好了,對著他微笑,叫他“小河”。陳若初嫁人時,定然坐著用紅綢裝飾的花轎,穿著一身紅衣,鳳冠霞帔亦不可或缺,在洞房中掉落少女最初最美的殷紅。紅色的花瓣,紅色的衣裙,紅色的……血。
陳熾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小巷中太暗,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那上面滿是滑膩的液體,還有刺鼻的血腥味。他用玄鐵劍割開了這娘子的脖子,血噴了一地。他就站在血泊旁出神。
心情竟然平靜了許多?;蛟S是血腥味已經(jīng)掠奪了他的一切思考,他不再想陳若初,不再想他自己。而且他感覺到疲憊,很想倒頭睡一覺。
路邊有水溝,里面的水都是從邛崍山上引下來的,清澈冰涼。陳熾簡單洗了一下身上和劍上的血,也不覺得冷,反而像是做了件令他興奮無比的事情,渾身都是燥熱的。他從矮墻上又跳了進(jìn)去,悄悄溜回自己的房中躺下,頭一沾枕頭便睡著了,仿佛方才發(fā)生的事只是南柯一夢。他只夢見大片紅色的花海,卻不見陳若初身影。
灌縣之外的破廟里一間隱蔽的雜物間內(nèi),阿寒和向風(fēng)并肩而立,雙方臉色都不怎么好看。
云子義被反綁雙手,倒在兩人面前的地上,還沒有從昏迷中醒轉(zhuǎn)過來。阿寒半邊臉帶著紅腫,頭發(fā)亂亂地披下來。故因方才向風(fēng)下手太重的緣故。向風(fēng)時而偷瞄阿寒幾眼,覺得她垂著頭的模樣真是楚楚可憐,心中難免有些懊悔方才的行為。阿寒板著臉一言不發(fā),眼睛只是瞧著云子義,看也不看向風(fēng)。
向風(fēng)訕訕地摸了下鼻子,便走到云子義身前開始搜身。很快從云子義懷中摸到那份告示,向風(fēng)冷笑:“這豎子何故藏匿此物,莫非他是邛崍派中人?”
阿寒面無表情。向風(fēng)又搜到了阿寒給他的藥囊,臉色突變,將那藥囊狠狠摔到阿寒面前。
“綮琀,這又是怎么回事?”
阿寒冷冷道:“他來求解藥,儂便給他。義父不也是這樣做的嗎,儂何錯之有?”
向風(fēng)冷笑了兩聲:“何錯之有……好個何錯之有。你們相識多久了?”
向風(fēng)并不認(rèn)識云子義,阿寒也就現(xiàn)編了一套說辭,只說這人名叫茍勝,和她只見過幾面,算是相識而已。雖然有些漏洞,但瞞住向風(fēng)應(yīng)該還是夠了。
“他懷中藏著官府告示,要是光明磊落,怎會偷偷揭下這東西?明天我便將他送去官府,興許還真是什么逆賊。”向風(fēng)放出狠話。其實他忘了,號稱祭國后裔,野望復(fù)國的他也是逆賊。
他并非真打算將云子義扭送公安局,因為他還不知此人便是云子義,只當(dāng)他還是“茍勝兄”。他嫉妒阿寒頗為關(guān)切此人,要是被他撞見“茍勝兄”和阿寒親吻,恐怕會當(dāng)場殺了云子義。
阿寒臉色微變,卻還嘴硬:“無憑無據(jù)的,義父還想要惹上官司?”
向風(fēng)無言以對,只是冷哼了一聲。在阿寒面前,他總是顯得有些窩囊。雖說今日情急之下,甩了阿寒一巴掌,但冷靜下來就后悔不迭,又拉不下面子同阿寒賠好話。
至于這人,向風(fēng)想了想,給他個教訓(xùn),揍一頓關(guān)幾天就放他走,威脅他以后不準(zhǔn)再和阿寒見面就算了,他不想鬧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