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桓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嗓音瞬間就啞了下去，這一瞬他都不會說話了，“川兒……”

    他顫抖著手，“寶兒……”

    任東升急促地喘息兩下，而后沖上去抓住了任川的手，“川兒……真的醒了？別嚇爸爸……”

    江桓伸手按下了呼叫鈴，抓住了任川的另一只手，“川兒……你看看哥……”

    這么一左一右地被抓住，任川也不知道該先看誰，剛剛從昏睡中蘇醒過來，他的腦子還昏昏沉沉，“我……”

    “沒事兒了！”江桓想沖上去抱著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儀器和管子，“放心，現(xiàn)在安全了?！?br/>
    任川痛苦地皺起眉，想要回憶以前的事情，眼前飄過混亂無序的畫面，無論如何都穿不成串兒，“我好像……”

    恰逢醫(yī)生和護士走進來，“別動！”“病人剛剛醒！”“家屬先別激動！”

    江桓和任東升都被清理出去，他們站在門口，面面相覷著。

    “那個……”任東升看向了江桓，似乎是有話要說，“川兒出院之后，讓他回老宅休養(yǎng)吧……”

    江桓點點頭，他理解，也懂。

    任東升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緩緩開口，“你也可以……來……”

    江桓定在了原地。

    任川醒了，身體體征也沒有什么大問題，除了來探望的親友，他還要面對著問詢的警察。

    姜瑜皺眉看著任川，“任總，你當真是一點都不記得了？”

    任川茫然地搖了搖頭，手指攥緊了了被子，“我……”

    江桓站在他背后，手掌搭放在他肩膀上，“沒關系，想不起來就不用想了?！?br/>
    “很黑……”任川的手指插入發(fā)絲，皺著眉頭，艱難回憶著，“關我的地方很黑，沒有燈……”

    “他們蒙著面……”

    “好像還打了電話……”

    姜瑜抓住了重要線索，“打了什么電話？說了什么?”

    記憶就仿佛是一片汪洋大海，根本就無從去打撈，任川實在是想不起來了，“對不起，我不知道……”

    姜瑜無可奈何地向后倚靠，負責記錄的警官也停下了筆。

    “任總，好好休息?！苯つ闷鹆送馓祝鸵孓o，“大難不死，必有后福?！?br/>
    警察走后，任川才徹底放松地躺下，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出汗了?！苯柑ь^擦了擦他的額頭，輕柔地問他，“渴么？”

    “哥……”任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

    “沒什么，不要有負擔?！苯笓肀Я怂幌?，“想不起來也沒關系?！?br/>
    “嗯?！比未ㄝp輕地嗯了一聲，乖巧地像小貓，“我只要有哥就好了?！?br/>
    他將下巴放在了江桓的頸窩上，“哥，我離不開你?！?br/>
    江桓的心臟不輕不重地跳了一下。

    他在這一瞬捏緊了任川的手掌，“我也……離不開你。”

    天氣一點點轉暖，醫(yī)院的草坪也開始有了綠意，任川終于能夠出院了。

    他明顯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窩凹陷下去，臉頰一側還留了疤，不過得仔細去看才能看到，還留有一點病氣，看著卻很精神，眼里還留有亮光。

    江桓開車，副駕駛上坐著任川，崔明浩和祝凱風坐在后座，懷里抱著蛋糕。

    他們要一起去老宅慶祝任川出院。

    祝凱風在羅嗦著，“川兒，不說別的！咱們吃完飯了必須得去護國寺拜一拜！去去晦氣！”

    崔明浩笑了一聲，“你能把川兒拉進廟里算你牛逼?！?br/>
    江桓奇怪地看過來，“他不喜歡寺廟?”

    任川威脅地看向崔明浩，“你不許說！”

    崔明浩卻半點都不怕他，“他小時候被算命的老和尚嚇哭過，看見光頭都會膽寒，我們夏令營去廈門，普陀寺他說什么都不進?！?br/>
    任川不干了，“崔明浩！老子殺了你！”

    “哎哎哎——！”江桓叫住他，“這還是在車上呢！”

    剛到老宅門口，崔明浩就跳下車了，任川緊隨其后去追殺，反倒是把祝凱風和江桓落在了后面。

    祝凱風有點不太自然，“那什么……”

    江桓手里捧著蛋糕，看向他。

    “下手重了?！弊P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對不起了兄弟?！?br/>
    “沒什么?！苯覆辉谝狻?br/>
    祝凱風伸出手，在他的胸膛上錘了一拳，“我認你了?！?br/>
    緊接著他擼起袖子沖上去幫任川按住崔明浩，“小爺來也——！”

    江桓看著他們三個大男人在花園里嬉笑打鬧，一時之間時光錯亂，好像將一切都倒帶重回到了小時候，陽光清澈，風輕云淡，笑聲朗朗。

    曾幾何時，他坐在浩瀚的書海里，也曾羨慕過別人的玩伴。

    “哥——！”任川大叫著，“快來幫我！他們欺負我——！”

    江桓的唇邊出現(xiàn)了笑意，他將蛋糕放在了地上，腳步輕快地上前，“來了！”

    姍姍姐知道了任川住院，那是一天三頓頓頓不落，終于讓任川聞到雞湯味就開始反胃。

    今天出院這頓飯，他說什么都不要雞湯，嘴饞，想吃火鍋。

    桌上咕嘟著火辣辣的湯底，中間那一圈里是骨湯，只有任川一個人吃，他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眾人在辣鍋里涮毛肚涮黃喉，氣鼓鼓的，就跟河豚一樣。

    江桓看他一眼，“想吃??？”

    任川瘋狂點頭。

    趁著其他人不注意，江桓偷偷從辣鍋里夾了一顆丸子給他，做賊一樣，“咱們偷偷干點壞事兒。”

    任川美不滋溜的，看了看左右，嗖的一下就把丸子吃進嘴里，腮幫子都鼓起來。

    吃一點根本就不過癮，他拉了拉江桓的袖子，“再來點?！?br/>
    “不行。”江桓不答應，“醫(yī)生叮囑了不能吃刺激性食物，不能吃辣，不能吃發(fā)物海鮮不能吃牛羊肉……”

    “好了好了！”這一串話他都聽了數百遍了，任川求饒，“不吃了！”

    他就那么盯著江桓吃辣鍋里的牛羊肉，頓了頓，湊上去小聲問，“辣不辣??？”

    江桓奇怪地看他一眼。

    “我就是……”任川說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的手指局促地扭在一起，心里希望上天能夠出現(xiàn)一個奇跡，讓江桓恢復味覺，低下頭，“……隨便問問?！?br/>
    江桓的唇角浮起了笑意，湊到他嘴邊，啵唧一聲親了一口，“但我知道……”

    “……甜是什么滋味?！?br/>
    任川心里有點饜足，但還是不滿意，他想起了剛剛到老宅的時候，江桓站在一邊看他們打鬧時候的表情，有向往，有失落，更多的是一種漠然，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融不進去，他的背后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夠格格不入了。

    好像這輩子都沒有玩鬧開心過。

    所以任川才會喊上一嗓子，讓他過來幫忙。

    吃完了飯，祝凱風就嚷嚷著要去護國寺，說什么都得讓任川好好拜拜，求一下來年平平安安。

    任川幾乎是被綁架進去的，被兩個發(fā)小按在地上給佛祖磕頭，心不甘情不愿。

    江桓對求神拜佛沒有半點興趣，去對面的護國寺小吃，在一群大爺大媽中，排隊給任川買豌豆黃。

    他拎著豌豆黃回來，看著任川和兩個發(fā)小拳腳相加互相毆打，就跟幼兒園大班沒畢業(yè)一樣。

    “兩只單身狗?！比未ㄒ徽约旱囊骂I，以示他們之間的巨大不同，“就會嗷嗷叫！”

    他一轉頭就看見了江桓，朝他揮手，“哥——！”

    江桓穿越人群走過來，將豌豆黃遞給他，“吶?！?br/>
    任川問他：“還是十三塊錢么？”

    江桓點點頭，“嗯，十三塊?！?br/>
    任川發(fā)現(xiàn)塑料袋里還有吃豌豆黃的小勺子，“護國寺小吃不送小勺子?！?br/>
    “旁邊麥當勞要的?！苯父嬖V他，“我對他們說，我的男朋友是個冒失鬼，吃冰淇凌的時候把勺子掉在地上了。”

    “哦。”任川懶懶散散地倚在他身上，“原來你也會撒謊?！?br/>
    他們甜甜蜜蜜地接了個吻。

    祝凱風和崔明浩默契十足，同時轉身抬頭看天。

    任川搬回了老宅，連帶著還有江桓一起，任東升默不作聲地將二樓留給他們兩個，自己搬到了一樓客臥，眼不見為凈去了。

    任川拉著江桓給他展示自己小時候的屋子，“哥，快來！給你看……”

    他抱著一個箱子翻翻找找，江桓就在屋里閑逛，看一看，摸一摸，去感受著任川那段他從未見過的童年與少年時光。

    頓了頓，他看見桌子上擺放著一個座機。

    那一瞬，他心中的弦繃緊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他走出了房間，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電話。

    134340，冥王星的小行星序號。

    他年少時撥打了無數次的電話，那個喚醒他生命的少年，一直停留在他的腦海不曾揮去。

    一聲，兩聲，三聲……

    房間里的座機嘟嘟嘟地響起來，任川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哎?怎么還有人給我打電話？”

    任川對著話筒：“喂？”

    話筒里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稍微有一點急促。

    命運何其殘忍，又是何其幸運。

    時間的洪流之下，兩顆星球在謬誤的軌道上轟的一聲相撞。

    兩行眼淚從江桓的眼角滑落下來，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扯出一個微笑，“你好……”

    “這里是十三年后的……Plu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