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燈火像是春天旺盛而勃發(fā)的棉絮，飄飄搖搖，恍惚不定。

    天邊的光影已經(jīng)漸漸淡了。這些個好看的微光，將整個天幕涂寫成一片亮麗的彩色。霞光四溢。

    許是因為起風(fēng)的原因，庭院中突如其來的夜幕顯得有些凄涼。就像是被浸在冷水中的人，渾身的，盡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客廳中的氣氛是尷尬的。

    潘媽倒了新鮮的茶水遞給李佩君，李佩君接過后輕抿了一口便沒再說話。

    氣氛，仿佛從崔天松與李佩君見面時的驚詫變成了如今有些荒唐的尷尬。所有人，仿佛一瞬間失去了言語。面面相覷，抑或是什么。

    崔天柏早早地便被支出去了，雖然他對于李佩君突然的到來有些興奮，但有些事情，并不是他這個年齡段的小孩子可以理解的。

    崔天松坐在沙發(fā)上。臉上是冰冷的表情。他沒有看李佩君，只是兀自地把玩著手中的茶碗。細(xì)心的模樣，就仿佛在做著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杜若坐在二人的身旁，其實是非常尷尬的。她看了身旁的二人，見他們都沒有說話的意思，便站起身子想要回自己房間。卻被李佩君攔住。

    “我們這次的談話跟你有關(guān)?！彼目谖?，卻讓對面的崔天松一愣。

    “密斯李，我……我還要做功課……”杜若找了借口。可是顯然這個淺顯的借口在李佩君的面前不能成立。

    崔天松皺了眉頭，抬起頭斜瞇了一眼李佩君，不知在想些什么。杜若只是看著面前的男子，突覺得，他的身上其實是有一種悲哀的滄桑。

    “天松。我今天找你是想要我們坐下來好好談?wù)?。畢竟，我們的事情還需要我們自己解決?！崩钆寰f著，嘆出一口氣來。

    崔天松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天松，你如今還愛我嗎？”李佩君突然道，然后抬起頭看著崔天松?！盀槭裁催@些年來，唯有這一次，我覺得你的愛漸漸地離我遠(yuǎn)去了？”她開始抽噎，然后補充道：“好遠(yuǎn)好遠(yuǎn)，遠(yuǎn)的我已經(jīng)看不見了！”

    一旁的潘媽本想跑過來安慰，卻被崔天松一個眼神給制止了。杜若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切有些無措。畢竟，對于她這種不經(jīng)世事的女孩，世上的情情愛愛對于她來說還是復(fù)雜。

    正想著，身旁的崔天松卻突然說話了。

    “佩君，這些年來，我以為我的心意你會知道?！彼f得有些動容，連嘴角也微微顫抖起來。

    “可是我卻沒有感覺到?！崩钆寰嘈?，“不是嗎，你的愛情總在你那里！甚至于有時候我會懷疑，你是否真的愛我！”她說得悲愴，一行清淚自眼角緩緩滴落。

    看到李佩君流淚，崔天松明顯慌了。他走過去蹲在李佩君的腳下，安慰她，“別哭了好嗎？是我不對，是我忽略了你?？墒悄阋嘈牛覀冎g還是有愛情的。最近的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忙生意上的事，是有些忽略你，可是你該知道，我們是要結(jié)婚的人?！畠汕槿羰蔷瞄L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說著去拉李佩君的手，李佩君晃了幾下后便不再拒絕。

    杜若坐在他們身旁，看著他們卿卿我我的模樣，心中有些羨慕也有些悲涼。她看了他們緊緊交握的雙手。十指相扣，仿佛，再沒有什么能夠拉開他們彼此的距離。心，不住地開始顫抖。望著眼前的人，羨慕而艷羨，可是自己，卻永遠(yuǎn)不得要領(lǐng)，不能深入其中。這世上，最悲哀的，也該是自己這種，盲目而熱烈的局外人。最清苦的局外人。

    眼前的崔天松與李佩君還在說些什么。嘈嘈雜雜的。無非是些你儂我儂的話語。杜若聽著他們纏綿的言語，一下一下地，像是敲擊在人心口的碎石。一錘子下去，便可見血肉模糊的塵土飛揚。原來，人的心是可以疼的。在混沌初開的當(dāng)下，自己的心，原來也可以這樣的疼。

    她想起自己在平青鎮(zhèn)上看到的西洋鏡。那些個油嘴滑舌的買賣人為了吸引客流而常常吆喝些讓人面紅耳赤的葷段子。什么“大姑娘心疼出征的郎君了，小心肝是一寸一寸的疼。大哥哥來抱一抱，小妹妹臉上樂開了花……”那時候，鎮(zhèn)上的姑娘們每每聽到這些話語，無一不紅著臉快快地走?？墒窃谒较?，姑娘們卻總是談?wù)撝约旱男纳先恕６湃粼谒齻兊纳砼月犞?，覺得那些個心上人就像是長輩口中所說的西醫(yī)一般，會變魔法似的，讓人的心針扎似的疼。不覺得懷疑“心上人”這個人的能力，可沒想到真正的有一天，自己竟也會深陷泥潭，不顧一切地陷下去。

    正現(xiàn)想著什么，忽覺得身旁的崔天松已然起了身，并且臉色竟也回復(fù)了最初的冰冷。杜若有些不明就里，便安靜地聽著他們談話。

    “天松，你知道，我父親其實是希望你從政的。如今你的背景，他未必能夠接受?！崩钆寰D了頓，“就算是為了我，能不能拋棄醫(yī)生這個職業(yè)？！”

    還是老話。其實這樣想來，杜若并不十分理解為什么李佩君一定要讓崔天松放棄從醫(yī)。他留洋多年，精通醫(yī)術(shù)，救人于水火，這本是好事的。

    “你可以把醫(yī)學(xué)當(dāng)成自己的愛好，就像我一樣?！崩钆寰f著眼神誠懇地看著崔天松，然而崔天松卻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政治上的事誰也說不清楚。不過我父親已經(jīng)保證，如果你肯現(xiàn)在放棄，他馬上就可以讓你進(jìn)軍政府！”

    崔天松咬著嘴唇，眉皺得更緊了。

    “我不會逼你，我知道這需要時間?？墒翘焖?，對于你來說，這段適應(yīng)期是否有些太長？”李佩君說著也皺了皺眉頭，“而且……”她斜睨了一眼杜若，有些欲言又止。

    杜若注意到了李佩君的目光，也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她。

    李佩君頓了頓，微蹙了眉頭，然后對著杜若說：“杜若，我知道你對天松的感情，可是你和他之間注定是沒有結(jié)果的，所以……”

    “佩君，你在干什么！”崔天松也沒有意識到李佩君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有些受驚，“她還小，你怎么對她說這些！”

    李佩君沒有理一旁的崔天松，兀自地說著。

    “你該知道，你自己曾經(jīng)是天松的四娘，你們的事若是傳到了平青鎮(zhèn)……”

    “佩君！”崔天松有些生氣了，他打斷她的話，無來由的阻止。“我不是說過杜若她只是我的遠(yuǎn)親，我和她沒什么！”

    李佩君苦笑：“遠(yuǎn)親？可是你們并不是遠(yuǎn)親！”她說，“我能看出你對她的感情。天松，我不是傻子，求你不要騙我！你記住，我們是有婚約的！”

    杜若看著面前爭執(zhí)的二人，有些不知所措。突然地就感到一陣委屈，冰涼的感覺就這樣流遍全身。

    “我不管你們之間現(xiàn)在有什么，可是我是你的未婚妻。崔天松，我是你的未婚妻啊，你要為我想想！我已經(jīng)為杜若物色了房子，那邊有傭人照顧她，你是否可以安心？！”李佩君的聲音帶著顫抖，她再次強(qiáng)調(diào)著，“只要她搬走，她搬走后我就別無他求！”

    崔天松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嘆出一口氣來，幽幽地道：“佩君，杜若是我從平青鎮(zhèn)帶出來的，我不能因為你的一句話而放棄她。這不仁道！”

    李佩君發(fā)現(xiàn)崔天松并沒有同意她的提議，頓時張嬌俏的小臉脹成了豬肝色。

    “看來你對她還是有情！”李佩君含著淚說。因為低著頭的原因，她的淚水沾濕了耳側(cè)的短發(fā)。那些細(xì)碎的頭發(fā)，隨著她的抽噎而上下晃動。看起來楚楚可憐。

    “密斯李，你不要亂想，我沒有……”杜若站起來想解釋什么，卻在站起的瞬間看到崔天松尷尬的臉。不由得，心生愧疚。

    “是你多想了。”崔天松嘆了口氣，想起拉哭成淚人的李佩君?？墒抢钆寰静活I(lǐng)情，幾次都拍掉了崔天松的手。

    杜若立在他們的身旁，看著眼下的場景，不覺地?fù)u了搖頭。

    深夜毫無預(yù)兆的降臨。就像是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突然就變成了電閃雷鳴一般。所有人的心情，都在不久前的那一陣爭執(zhí)中出現(xiàn)了不小的波動。

    潘媽看著兀自坐在沙發(fā)上愣神的崔天松，遞了杯牛乳過去。崔天松怔了怔，然后伸手接過。潘媽回頭看了另一邊坐著的杜若，嘆了口氣，沒有說什么。

    潘媽走后。偌大的客廳又回復(fù)了往常時的冷清。在這個讓人無眠的夜，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冥冥注定好的一樣。有著無法預(yù)測的出口以及結(jié)局。不知不覺的，就長在那兒，似乎在等待著人們的發(fā)現(xiàn)或是采擷。

    崔天松與杜若就這樣安靜地坐著。兀自地想著心事。很久了，從李佩君走后，他們就一直安靜地坐著。

    杜若回過頭去看著崔天松。方才他與李佩君的不歡而散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般的真實而可怖。想起李佩君的提議，她竟是想要杜若這樣一個不大的女孩子獨自出去住。這雖然是緩解她與崔天松感情裂痕的好方法。可是之于杜若，這，畢竟是殘忍的。

    杜若咬著下唇求崔天松放自己走，但崔天松卻根本沒有同意。這多少讓杜若有些冷寂的心靈稍稍感覺到了一絲溫暖。但是轉(zhuǎn)念一想，似乎沒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來解決這樣的燃眉之急。

    崔天松深蹙著眉頭，從他的表情里，杜若并沒有看出什么特別的。正在思索要不要回自己房間，一邊的崔天松卻突然說話了。

    “佩君的脾氣……”他頓了頓，“你知道她自小生活的優(yōu)越，性子自是孤傲了些。你別往心里去?！彼忉屃?。似乎是怕杜若因為方才李佩君的話語而增加什么心理負(fù)擔(dān)。

    杜若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她并不是什么不開通的人。這種情況下，作為一個外人她本是沒有發(fā)言權(quán)的。更何況，在一定程度上，崔天松該是她的恩人的。她自是沒有去埋怨恩人的道理。

    “你放心住下來，佩君那里，我會做思想工作?！彼麌@出一口起來，看著杜若，眼神中劃過一絲疲憊。

    似乎是很累了吧。杜若這般想著，心中突然感覺不是滋味。她咬了咬下唇，沒有說什么。然后她跟崔天松道了晚安，便往樓上走去。

    腳剛踏上第一節(jié)臺階，右手好像被什么拉了一下，接著她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杜若……”耳邊突如其來地傳來崔天松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充滿著魅惑。

    杜若一下子意識到了什么。她，竟是被崔天松給結(jié)結(jié)實實地?fù)肀Я恕?br/>
    臉，不自主地一陣通紅。辣的感覺，像是被什么火熱的東西給炙烤著。頭昏腦脹。

    她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飄散出的干凈而妥帖的味道。不同于曾經(jīng)那個稚嫩的少年。這是一種年輕而富有張力的氣息，帶著纏綿悱惻的溫情。脈脈而內(nèi)斂。

    這樣的動作無疑是曖昧的。她甚至能夠感覺到他噴薄在自己耳后那均勻而溫?zé)岬暮粑?。濕潤的，帶著前所未有的蠱惑。還有那些不甚服帖的頭發(fā)，它們散播在她臉上的肌膚，蹂躪出一絲細(xì)小的癢。

    她紅著臉剛想掙扎，卻在這時聽到崔天松無力的聲音。

    “別動，好嗎？求你，我真的很累，很累了……”他囁嚅著說。然后杜若便感到自己的頸間，驀地升騰出一陣濕漉漉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