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樓的人來了,十三樓的人來了!”
“樓船已到谷口,大家快逃命吧!”
木樓之外,一艘小船從湖中心向著棧橋疾劃而來,撐船的漁民大叫著。
燕戈行和趙破虜一前一后跑出木樓時,才發(fā)現棧橋上已站滿了驚恐不已的鄉(xiāng)鄰。
踏著棧橋向對岸湖口望去,才見十三樓樓船高聳的桅桿已經在湖口那邊露出了桅梢。一面面黑色的樓旗迎風飄揚著,就像是送葬隊伍里招魂的長幡。
“大家稍安勿躁,十三樓的船是過不了星羅島的?!?br/>
眼見鄉(xiāng)鄰慌亂,趙破虜大吼一聲,用手中的魚叉敲著欄桿,大聲安撫驚魂未定的鎮(zhèn)民。
“對啊,星羅島可不是想進就進的?!?br/>
“先祖帶領族人來此安身立命數百年,還沒有官家到過溫泉鎮(zhèn)?!?br/>
“……”
直到那時,被“十三樓”三個字嚇懵了的鎮(zhèn)民仿佛才想起湖口的星羅奇門陣來,爭相大叫著,似乎是在用那種方式為自己打氣。
燕戈行眉頭緊皺,十三樓的人是尾隨他而來,萬一真的找到方法殺進溫泉鎮(zhèn)來,自己便萬死難辭其疚了。他上前一步,站到趙破虜近旁,望著遠處的湖口,沉聲不無擔憂地道:“前輩,十三樓中不乏懂得推演的術士,假以時日,定能推演出進鎮(zhèn)的路徑,他們是來找我,還望前輩讓我一人出湖,去引開那幾艘大船!”
趙破虜年紀雖大,耳卻不背,熙熙攘攘的吵鬧聲中也把燕戈行的話聽了個大概,轉頭瞪著躍躍欲試的燕戈行道:“若是引不開呢?”
“這……反正不能因我一人連累了全鎮(zhèn)相親!”
燕戈行心意已決,當下便不管趙破虜同意與否,快步走下棧橋,向著??吭诎哆叺膸姿倚O船行去。趙破虜小跑著跟了過來,見燕戈行就要上船,使足了全身的力氣,嗖的一聲將魚叉丟了過來,燕戈行閃身躲時,他已跑到面前,雙手不由分說地抓住了燕戈行的胳膊:“小子,你既然是聽云的徒弟,我也算是半個師長,如今只問一句,老夫的話你聽還是不聽?”
燕戈行不能用強,只得無奈地點了點頭,示意他說。
“十三樓的人既已知道是我們收留了你,按照魏九淵的行事風格,就算你憑白去送了性命,可會饒全鎮(zhèn)老少不死?”
趙破虜氣喘吁吁,燕戈行搖了搖頭,又聽趙破虜道:“既然是這樣,我們只能從長計議,趁十三樓的人尚未攻進來,想個帶大家逃命的法子最要緊!”
燕戈行將手中的纜繩重新丟到岸上,“前輩是說要帶著全鎮(zhèn)一百余口老少一同逃命?”
見燕戈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趙破虜這才放開了手,長舒一口氣,指了指背后連綿不絕的大山道:“他們若真進了溫泉鎮(zhèn),這千百座大山哪一座容不下百余口人?到那時,我們可暫時躲進大山之中,十三樓的人燒掠一陣找不到你也便去了,大家再出山重建家園不遲。反正左右都少不了一場燒掠,又何必再搭上你這條命?”
見老人家言辭懇切,燕戈行也逐漸冷靜了下來,抬頭又看了一眼湖口,才回轉身看著滿臉急切的趙破虜道:“十三樓的人是為了我身上那塊破鐵,沒曾想連累了大家?!?br/>
燕戈行一臉沮喪,趙破虜卻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船首坐下身來,為自己點了一鍋旱煙,吧嗒吧嗒抽了起來。他猛抽幾口后,磕了磕煙鍋,望著水面嘆道:“我和你姑姑已在溫泉鎮(zhèn)躲了二十多年,卻終究躲不過那場恩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以后你便知道了,許多事逃是逃不掉的?!?br/>
言罷,他便刷地一下站起身來,重新向著棧橋那邊走去,十三樓陳兵湖口,要盡快與那幾位年齡大些的長者商量出合適的對策才好。若真要逃進大山之中,糧食、衣物、器具一應物什,今晚恐怕便要連夜起運了。
……
湖口這邊,三艘樓船已在星羅島外落錨兩個時辰,皇甫錚派出探路的小船兜兜轉轉,卻始終游移在湖口之外,不遠處的溫泉鎮(zhèn)看似唾手可得,卻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皇甫錚暗罵一聲,抬頭看向了站在主桅桿橫桿上的冷凌,只見他的黑袍被江風扯拽著噗嗒噗嗒亂響,手中的銅鑼反射著月光,此時,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不遠處的星羅島不發(fā)一言。早在大船到來之前,他就曾派手下水鬼潛到水下探路,不曾想,星羅島水面上看似波瀾不驚,水下卻暗流涌動,那幾名水性高超的水鬼被沖到暗礁上撞得頭破血流,也未曾找到去路。
“冷樓牧,下來吃杯酒吧,小心你那二兩臘肉被吹成火腿!”
皇甫錚瞇眼望著桅桿大叫著,甲板上其他幾位樓牧擺好了酒菜,聽他調笑冷凌,吃著蠶豆的李杜不免幫腔道:“皇甫樓牧不要操*他的心啦,人家冷樓牧只吃人心的,你的心又腥又臭,他不愛吃?!?br/>
“哈哈哈哈,李樓牧說得是,你我只管喝咱們的酒,懶得管他又看上了誰的人心!”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冷凌卻只當沒聽到,他死死地盯著湖口處的那一座座的小島,把每一座島的位置都牢牢地刻進了腦海之中。
甲板上眾人也不知吃了多久,夜幕已然降臨,冷凌卻還如一面黑旗般掛在桅尖,皇甫錚和李杜幾人正喝得半醺時,卻聽咯吱吱一聲響,眾人抬頭尋聲望去,卻見那個瘦弱的黑影已經把主桅壓彎,蹭蹭蹭幾下,憑著帆旗的彈力,忽上忽下跳出了船外,又一掠身向著一座小島飛了過去。眾人踉蹌著,追到船舷邊看時,冷凌已折了一根樹枝在手,歘歘歘幾下將樹枝上的葉片擼了個干凈,握在了掌心之中。
“哈哈哈,冷樓牧改邪歸正,不吃人心換吃草了不成?”
皇甫錚大笑時,冷凌卻又飛身躍起,跳到了逼近湖口的頭船桅桿上,手中碎葉迎風一揚,飄飄揚揚撒向水面。
已是五月中旬,夜空中一輪滿月將水面照得宛若白晝。
細碎的葉片落到水面之上后,借著涓細的水流,緩緩向湖口內部飄去,那些被亂流沖散了的,陷入眼不能見的漩渦之中兜著圈兒,下面便是沖力巨大的暗流。冷凌眼疾手快,已快速將那幾處亂流記在了心中,此時,卻見有些樹葉緩緩飄動著,輾轉回流幾次后,飄入了對面的湖中。
“哼”,冷凌冷哼一聲,心中記下了那幾片葉子的軌跡,大叫一聲:“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