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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玉東與族弟公旭東見面之后，互相間大為驚奇：四百年前一家的族兄弟竟為同年同月同ri生人，而且兩人長相竟十分的相似，均是長身偉岸、濃眉淡目、氣宇軒昂的人物。(\\.52\\//)異哉！頓時，兩兄弟間互起傾慕之心，感到十分親切。敘過生辰八字，方知公玉東大公旭東一個時辰。
公玉東感嘆也有幾分恭維，說道：“大宗一支，已三百年未出過人才了。今ri，老弟算是給咱們老公家增光添彩了！”
公旭東謙虛中又有幾分自得，說道：“慚愧！充其量趕得上光國祖了吧！光國祖也是中秀才后久試不舉，投軍自效，因戰(zhàn)功升至副總兵，防守徐州，兼理漕運的。我今ri也在蘇省，掌兵又兼民政副使。莫非冥冥中祖上早有安排？”
公玉東嘆道：“光國祖乃文介祖鼐之長子，雖是武將，但極善詩，《帝京景物略》中載其詩多首?？上湓娂蹲赃m記》《寄樂園》后人沒能保存下來。今弟身為大將，又因善文為大總統(tǒng)賞識，可謂先祖重生矣！”
弟兄倆就極投契。
南京公氏族人非多，且早已整理成冊，一方愿意入譜，一方歡迎納譜，一二ri間公玉東便登記入譜畢，留一份家譜予公旭東，以便南京族人在南京立支，那份登記南京族人的家譜讓隨來家人搭北行軍車帶回老家存入祠堂。歡喜輕松間已辦完族中一樁大事，眾人俱歡，便放松飲宴、游覽、消遣了。
公玉東本擬也隨車返鄉(xiāng)，公旭東不讓他走，讓他在南京好好玩玩再回故鄉(xiāng)，有意留在南京干事，更是求之不得。盛情難卻，公玉東想想家中也沒什么大事，兩個兒子均已長成，自己也樂得消遣一番了。
南京，六朝故地，自有許多盛景可賞可玩，公旭東或親自陪同或派人跟隨公玉東，游罷石城虎踞、玄武煙柳、鼓樓攬勝、燈火秦淮，又去靈谷寺賞那靈谷深松中的煙雨樓臺和那明末畫家龔賢隱居的清幽典雅的清涼山色。游覽中，公旭東偶見族兄時有憂郁之意，便輕語詢問，方知族兄喪偶多年尚未續(xù)弦。公旭東哦一聲，以為已理解族兄心中所憾，傍晚換上便衣，拉上族兄，悄悄出門，先到鼓樓近處找家北方館子小飲幾杯，隨后坐車到了夫子廟雇只一前一后吊著風(fēng)燈、撐起涼棚的小舫，泡上兩杯雨前毛尖，讓船家在秦淮河燈火闌珊中順水慢蕩。蕩出不久，公旭東輕拽族兄衣袖，指點沿河人家當(dāng)戶依門而立的諸多穿紅披綠的年輕女人，笑語道：“可有當(dāng)吾兄之意者？”
公玉東早已明白族弟的安排。公旭東一番裝扮，他早已肚中暗笑。他不以為杵，反十分感激族弟的一片好意深情。秦淮風(fēng)月，自古有之，沿秦淮河岸開私門子的鱗次櫛比，他也早已知曉。此舉乃**雅事，逢場作戲，偶一為之，委實也算不了什么于德行有礙的事體。公玉東少年時去過北京、濟南等大埠，開過眼界了。
十幾ri的交往，族兄弟倆親密得已近狎昵，借幾分酒意，也是身邊沒有雜人，公玉東放松了，笑道：“江南美景，金陵尤甚。女人更是秀色可餐，自有另番風(fēng)韻，不同于他處：體態(tài)嬌小輕盈，膚若脂滑，盤盤的臉卻又眉目如畫，胸鼓惡魔豐，恰到好處。尤奪人魂魄者，消語輕軟溫存，卻又能讓人聽懂，不似其他南音那般難辨。自非北地色暗膚粗、粗嗓嘎聲者可比。愚兄也不是老學(xué)究、魯男子，又怎能不心旌神搖呢？可惜，我向來不喜這類朝三暮四送東迎西的脂粉女子。奈何？辜負吾弟美意了。也好，浮生偷得半ri閑，說句老家俗語吧，今ri，‘權(quán)當(dāng)給眼珠子過過生ri’！哈哈……”
“妙！妙！沒想到家鄉(xiāng)話，還是很有味道的！吾兄達人，精于鑒賞，妙??！”公旭東連連擊掌大樂。片刻，眼珠一轉(zhuǎn)，說道：“既然如此，明天我?guī)秩ヒ粋€脫盡人間煙火的好去處！”
公玉東心中暗笑，反正沒事，且聽他的安排?？催@行當(dāng)還能有什么佛門圣地，清靜道場。
公玉東不是個荒唐的人，他去北京、濟南，隨人喝過花酒，叫過條子，無非是應(yīng)景應(yīng)酬而且。充其量是賞心悅目，從未越過界的，自我很把持得住。這應(yīng)歸德于多年掌管族中事務(wù)養(yǎng)成的矜持和平ri注重操守德行的養(yǎng)性功夫。另外，他從心理上也嫌這類女子俗而腌?，沒趣。
公玉東已打定主意，不愿拂旭東弟的美意，就耍這次，回來就辭行北返。
第二天早餐后，公旭東帶四名馬弁同公玉東來到下關(guān)碼頭，舍車登舟，坐小火輪順江而下。公玉東問公旭東要到哪里，公旭東但笑不答，一臉神秘。四月天氣，長江兩岸的景色漸漸好了，綠色中不時閃過一片桃紅。江風(fēng)獵獵，公玉東暗忖，順江而下，莫非要到鎮(zhèn)江去焦山一游嗎？
正在嘀咕，小火輪幾聲鳴笛，已向江邊一個古鎮(zhèn)靠去。
小鎮(zhèn)十分古樸，青灰色的小瓦屋面，白堊涂墻，顯出一種深幽的基調(diào)。臨江堤上一列挑出廊檐的木板鋪面向兩側(cè)延伸。一行人沒有停留，沿一石板路向鎮(zhèn)后小山走去。夜間一場微雨，石板路上濕漉漉的，石縫間青苔細草隱隱，十分可愛。路兩側(cè)大樹漸密。
公玉東被這種深幽秀麗之景所迷，不覺問道：“老弟，這是什么地方？竟這般深邃寂靜？”
公旭東似乎也不愿打破山林的氣氛，悄悄說道：“這就是棲霞山了。小鎮(zhèn)就是棲霞鎮(zhèn)?！?br/>
公玉東心頭一震，他讀過先祖?zhèn)兊脑娂?，知道這里便是被稱為中華“四大叢林”之一的棲霞古寺的所在了。山又名撮山，自古有“金陵第一明秀山”之譽。盛景在秋，那時，滿山楓葉紅了，秋愈深便紅得愈加透徹，一幅山林俱醉的酡紅景色……不想，自己有幸踐此妙地。這地方，好??！果然，轉(zhuǎn)過一個青翠欲滴的小山腳，一片平地顯出，偌大一片灰頂白墻的古剎突地映入眼簾。一種莫明的氣勢一下壓來，好莊嚴！好秀氣！游人不多，梵鐘隱隱，近處反光刺耳的轟鳴，只覺得悠悠深遠。
公玉東暗忖：跑這么遠來，禮佛嗎？
但公旭東沒帶他進寺，而是越寺而上，拐進林子間的一條細細的石板路上。景象更幽，青苔愈重，脆脆的鳥聲似在耳側(cè)。公玉東不覺輕嘆：“果然是個脫凈人間煙火的好所在！”
公旭東十分得意：“好所在？馬上就要到了！”
話音未落，突然間，路似乎斷了，公旭東一笑，讓馬弁駐足，自帶公玉東繞過一叢茂竹，啊，面前豁然開朗，一個小山凹中，現(xiàn)出一片精精致致的院落來。估量一下距離，這里似離棲霞寺并不遠，真是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一條山溪時隱時現(xiàn)于綠色草叢中，繞著小小院落流過，又從門前向山下流去。順溪上下望去，綠樹叢中，不時現(xiàn)出建筑物的屋角、院墻，看樣子，大多是古寺庵堂。真可謂“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了。
這又是什么所在？
公玉東心中疑惑，踱過架在山溪上的木板橋，見到白墻之上有行“南無阿彌陀佛”的大字橫排于門側(cè)，方才明白，這又是一座佛地了。又自忖，到此來做什么？
公旭東近門輕叩，轉(zhuǎn)身對公玉東說道：“這個所在叫做‘玉蓮庵’，內(nèi)有幾位脫盡人間俗氣的師太在內(nèi)清修，領(lǐng)我兄來——怎么說來？對，‘給眼珠子過過生ri’。哈哈！”
公玉東慌了，連聲說道：“咱走咱走！莫褻瀆了佛地！”
公旭東拉住族兄，笑道：“開開眼界有何妨？沒聽說過么，‘玩好惡魔，進庵堂’！而且，這幾位眼界頗高，不接俗客，我們吃不吃閉門羹還難說哩！看緣分了?！?br/>
公玉東心中恍然大悟。這便是世人傳講煙花行中的高妙者了。
所謂高妙者，多為天生麗質(zhì)，通琴棋書畫諸多玩意兒自命不凡卻墜入風(fēng)塵的女子，或自己有些積蓄，或有孤老撐持，一人或幾人選山水形勝又距大埠不太遠的地方，建筑庵堂，購置廟產(chǎn)，或親衣烏發(fā)，或削掉青絲身披緇衣，托跡佛地，來滿足一些男性的特殊需要。更新最快，最好的燃文123閱讀網(wǎng)但又與一般煙花生意不同，不出條子，不陪花酒，不出庵就人，而且非熟客及看得上的客人不接，更不招攬生意，來客大多是經(jīng)輾轉(zhuǎn)介紹而來的，或陪坐或談禪，更有素筵待客，但價昂得非一般人可以消受。但有中意者或可借力者，又不收受銀錢，但緣薄隨喜是隨客人的意的。庵中師太第一茬人大多為自由身，做上幾年，年長而色未衰透時大都隨中意者悄悄從良去了，也有于青燈古佛旁了其終生的。那時再有從事此業(yè)者，則大都是庵中“老尼”收買而又培養(yǎng)出的后人了。
這種生涯自南朝時即有之，明清尤勝，江南蘇、滬、寧尤盛。
公玉東正要托故離去，門開了，是一垂發(fā)女孩，看來，公旭東與她很熟，女孩立在門側(cè)笑笑，讓進二位客人，又將門關(guān)上。公旭東說道：“小蓮，通報玉蓮師太一聲，說我來了?！?br/>
二人穿過一條花徑，越過一道內(nèi)門，到了一處禪房。彈房內(nèi)正面供奉一尊人高木塑觀音，兩側(cè)擺放桌凳，看樣子是待客之處。從觀音身后木屏轉(zhuǎn)出禪房，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角有幾樹花木，院中間有一水池，有流水穿墻而入，入池后，又順墻而出。入口出口均有竹制欄柵。池中有數(shù)蓬蓮葉，小荷初綻，葉下有紅魚數(shù)尾，聞見人聲，齊聚過來，伸唇露首，喋唼有聲，看樣是人喂熟了的。
院左、院右墻上各開一角門，各有回廊相接，公玉東隨著公旭東進人右側(cè)的一座院落。院內(nèi)兩株玉蘭開得正盛，三楹精舍，檀香花香，撲面而來，公玉東不由得失聲贊道：“好個雅致的地方！”
小蓮剛要啟門，一聲軟語早已飄出：“公大人，什么風(fēng)吹得來隨喜？”但見一玄緞女尼早已迎出門來。
這女尼長發(fā)披肩，皮膚雪白，長相端正，體態(tài)輕盈，算不上絕色，卻也非一般人可比了，尤其一雙眼睛亮亮的如一泓清水般柔情撩人?？茨昙o已有三十出頭。本擬撲向公旭東的，見有生人，又頓住腳步。
公玉東心想：這就是“高妙者”？
公旭東迎上前去，攬住女尼，笑吟吟說道：“玉蓮，我?guī)Я藗€兄弟來，一塊隨喜。不知紅蓮居士可愿垂憐接納？告訴她，是我族兄，真正的山東老鄉(xiāng)哩！”
玉蓮向公玉東打個問訊，又含笑細細打量公玉東。公玉東不覺臉紅了起來。玉蓮將二人引進屋內(nèi)，但見屋內(nèi)陳設(shè)十分齊整，屋中上首供著一尊佛山白瓷觀音，一側(cè)是一排玄色幾椅，一側(cè)是一張極大的木榻，上鋪著錦緞棉墊，一張琵琶掛在墻上，瓶花吐艷，爐香裊裊，布置得十分精致。
公旭東很放松，挽著玉蓮的腰，貼臉與玉蓮竊語幾句，玉蓮?fù)駯|一笑，推開他，讓小蓮奉上兩杯清茶，自己出院而去。
不知為何，公玉東一顆心無緣無故地急跳個不停，有一種說不出的既惶恐又急切的感覺。
公旭東看一眼公玉東，笑了：“看來，哥還真是個魯男子，從未踏過風(fēng)月門檻哩！放松放松。這位玉蓮師太，是我十多年的老相好了。這座庵就是我出錢修的。我給你介紹的是她的師妹：紅蓮。嗬，這女子可是不凡，輕易沒中意的人入眼。今天看老兄的緣分了。你絕對中意。我？可不在她眼里！她，也不中我意。你見到就明白了。哦，她祖籍是咱山東的，好像是沂水籍吧？“
公玉東有些不安：“不合適吧？”
“看看，說你沒膽吧？你光棍一條，怕什么？合適了，兩人對眼了，你納了她就是！不比我，妻妾拖累，我也只可找玉蓮這種不計名分，不愿嫁人的人??！”又說道：“找女人嘛，別光看歲數(shù)，小，有小的妙趣；但女人，只有到了她這個年紀，才有味道。你不懂的……”
未見面，就談?wù)摷奕?，笑話，你知道人家愿意還是我樂意？看這格局，我這點家底也玩不起啊。公玉東摸摸腰間，心想豁出去了，這次來寧，帶了一百兩銀子，可換二百元大洋，應(yīng)付一下，足矣。討杯茶，合適不合適的敘上幾句，走也。
正打著腹稿盤算，院內(nèi)響起一陣輕俏的腳步聲響，有人聲傳來：“山東蒙陰？那可真是很近的老鄉(xiāng)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聲音清亮婉約，宛如小溪般的活潑、流暢。咦？是山東人，怎么會是京腔呢？京腔京韻，字正腔圓，尾音處又略帶幾分江南水色。觀人先聞聲，此人，美哉！
門簾挑起，玉蓮領(lǐng)著一個女子進來了。
公玉東眼前一亮，這就是紅蓮嗎？來人穿一件藍底白花似是家織土布的窄腰寬袖、高領(lǐng)琵琶大襻的褂子，下穿一條撒腳的白絲裙，長發(fā)松松地盤成一個大髻，吊在臉龐一側(cè)，身上不帶任何飾物，十分的雅致、清純。個子比玉蓮高一些，身段苗條，走起路來，裊裊婷婷，腰肢擺弄。細眉秀目，嘴如櫻桃，看年紀，也是將近三十的人了，清麗中又多幾分成**人的魅力。她見公玉東有些羞怯地望著自己，不覺驚奇，仔細端詳一下公玉東，暗暗點頭，便徑直走來，嫣然一笑，兩只眼睛水波閃閃，似乎含著千種柔情，萬般蜜意。朱唇輕啟問道：“公大人，這就是您說的老鄉(xiāng)？”
公旭東笑道：“如假包換，真正的蒙山漢子！”
公玉東第一次見到如此佳麗，不覺癡了。心中暗想：沂水人，竟也能有這般出色？不知不覺中對紅蓮既有好感又有幾分惋惜。
也是緣分，紅蓮一見公玉東，也有一種親近感，她覺得這位鄉(xiāng)親十分忠厚，不像往常那些來客蒼蠅般讓人生厭。公玉東的目光、神態(tài)中對自己流露的是驚奇、傾慕、尊重和關(guān)切。來這種地方的人，哪個不是另有所求的？這人年近四旬，卻像個初出茅廬的正經(jīng)少年，陣陣臉紅，頻頻抹汗，很有些忸怩不安。這就奇了，這就很使人欣慰了。
公旭東早已將兩人神色瞧到眼里，嘴上卻說道：“紅蓮妹子，你能不能將你這位老鄉(xiāng)帶到你那院去說說家鄉(xiāng)話？也好給我和玉蓮留出空來？”
玉蓮伸拂塵掃了公旭東腳面一下。公旭東哈哈大笑起來。
公玉東紅頭漲臉，紅蓮嫣然一笑，招呼公玉東出來。走到回廊上，紅蓮十分自然地牽住公玉東的手，領(lǐng)進了左側(cè)角門。公玉東忸怩了一下，隨之也就自然了。來的就是這么個所在，人家干的就是這個行當(dāng)，應(yīng)該這樣的。
紅蓮這院又與玉蓮那院布置不同。院中兩道兩側(cè)遍植綠草，甬道盡頭有一缸睡蓮，枝葉繁茂，葉片探出缸沿，一支蓮花已綻開花瓣。室內(nèi)也簡樸，幾榻之上均是藍底白花的布飾。公玉東用手捻了一下，果然是土布制成，但不如沂蒙山織的那種土布那么堅實那么粗硬，而是輕柔軟薄的一種，染制的花紋卻大致相同，無非是些梅花一類的簡單圖案。橘生淮南為橘，橘生淮北為枳，同類而別，風(fēng)土使然吧？
經(jīng)過敘談，公玉東方知紅蓮老家就是沂水王莊的，距蒙陰上東門尚不足三十里路。這就使兩人更加覺得親近了。紅蓮小時在家鄉(xiāng)待過，卻在北京長到十五歲，后來到了南京，今年已經(jīng)二十八歲了。至于原因，紅蓮沒有細說，公玉東也沒有細問，這是他的忠厚處，凡沉身于此道的女子，哪個又沒有一番挫折呢？
傍午，小蓮端過一份可口素餐，說公大人安排，各自用餐，下午再返城。
紅蓮對家鄉(xiāng)事很感興趣，靜靜地聽公玉東敘講家鄉(xiāng)的山水、風(fēng)土人情，時不時插上幾句，依稀記起故園的情形。在如剪水雙瞳的鼓勵下，公玉東變得健談起來，妙語如珠，風(fēng)趣橫生。奇怪，二人如多年不見的知己一樣，心中沒一絲狎褻之意，也沒有拘謹，只覺得自自然然，如同家人，應(yīng)該把幾年未見的別情、見聞傾訴一番的。不知不覺天已不早，公旭東來叫，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別出了庵堂。公旭東的四名馬并已輪流在棲霞寺邊小吃攤上打過尖，靜靜地護衛(wèi)著這邊的庵院。
出門過橋，公旭東問：“怎么？干坐了這半天？”
公玉東臉一紅：“怪事！不干坐還濕坐啊？”
公旭東哈哈大笑，用手點著公玉東，說道：“老兄，你真是個君子！咱才多老？不到四十的人嘛！你咋就這么迂腐？該出手就出手啊。遇個好女人就那么容易？千年修得同船渡，萬年修得同床眠。過了這個村可沒了這個店。這女子可從來沒把人看在眼里的。我看她對你很有意思。哎，你莫看她大大方方，隨隨便便的，聊天可以，留宿卻不那么隨和了。她挑剔甚嚴。上次我?guī)д憬舶词箒?，談了兩天，都沒得手。反弄得那位老兄神魂顛倒了好久。”
公玉東突想起一事，停步說道：“哎呀，忘了！應(yīng)該留下些茶錢的！”
公旭東笑道：“不用操心了。跟著我，還用你破費？走吧走吧！”
公玉東一臉認真：“不對。得分什么錢。這錢，我該留下的。”
公旭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連拍著公玉東，說道：“對！對！償賭償債，不風(fēng)欠流債！下次，再說吧。再說，她們也有的是錢，要不，也不會如此眼高擇客而不由客擇的?！?br/>
下次再說？還有下次嗎？
公玉東心中十分惆悵、依戀。
第二天，公玉東找到公旭東，沒提辭行，反問道：“兄弟，你說給我找個事做，可否當(dāng)真？”
這還不是小事一樁？但公旭東聰明過人，知道族兄一定還有其他追求，心中暗笑，便“嗯”一聲靜聽下文。
果然，公玉東面一紅，又鼓起勇氣，說道：“我若是娶得紅蓮，可得多少資財？”
公旭東怪叫起來：“哈哈！怪不得聽老人們講，老家有句俗話叫做‘老不下關(guān)東，少不下江南’！吾兄動情哉！有此心，好！我來操辦。”又說道：“跟你開個玩笑，莫惱！這可真是天作之合！這女子早有從良之意，兄可納之為妾?！?br/>
公玉東認真地說道：“如她愿意，我就正兒八經(jīng)地娶她！”
“那……對她，可是求之不得了！她不會要你錢的。你也別提錢，我知道老兄有些家資，提錢，這事反而成不了了?！?br/>
在公旭東的撮合下，公玉東和紅蓮在庵堂小院拜了天地。隨后，公旭東又給公玉東找了份閑差，在貢院街附近找了一處房子安頓了下來。
公旭東以為族兄是逢場作戲，以聊旅中寂寞罷了。公氏家族有身份的子弟真娶這類女人為妻，就不妥了。想一想，人在江南，老家中不會有人知曉，而且，老蚌還能結(jié)珠不成？這樣做，不會對家族名聲有什么拖累的，而且也稱得上是件雅事。但公玉東卻是認真的。紅蓮見公玉東真心實意待她若妻，欣感終生有靠，對公玉東也是百般溫柔體貼。她沒有看錯，公玉東還真是個生平無二色的忠厚男人。紅蓮心情松弛愉快，姿容變得更加鮮艷。
公玉東十分欣慰，活到近四十了，方才知道男女之情是個什么樣子。至此才知道紅蓮身世很苦：父親原是同光年間的一名小京官，紅蓮五歲隨母到了京城，她九歲那年，父母得一場病逝去，便依母舅撫養(yǎng)。窮京官，窮京官，父母逝去，留下要算值錢之物，惟一面古銅鏡面已，這還是母親從沂水老家?guī)┏堑募覀髦?，并不是多珍貴的，只是年代久一些的古物而已?？蓢@六年后舅舅又得病故去，舅母嫁人之前，便將她賣給了一名去南京任職的守備做了小妾，那守備家有大婦，守備任職期滿回京，怕大婦悍悖便將她撇到了南京。異鄉(xiāng)只影，紅蓮懷念父母、家鄉(xiāng)的惟一念想，只有這面銅鏡。照著它，不知流過多少眼淚。
幸好平ri禮佛，得遇玉蓮，無奈中隨玉蓮到了玉蓮庵。進庵，方知是此類行當(dāng)，想想，一個孤苦的女人要想活下去，不靠自身又靠什么呢？……知此，公玉東就更加憐惜關(guān)懷紅蓮。兩人均有恨不相識未嫁時的感覺，一旦結(jié)合，竟覺得非常自然，老天就應(yīng)如此安排才對。紅蓮是公玉東一生中的第二個女人，也是惟一傾心喜愛的女人，年近四旬的人了，竟像個新婚的少年一般慌亂緊張。在紅蓮的指導(dǎo)下，才漸入佳境。紅蓮的鶯聲燕語及配合技巧，使得公玉東像個少年郎一樣，一次一次的樂此不疲，又異樣堅強。這才是女人！這才叫女人！
二人洽情濃濃。不曉ri月，不知不覺，珠胎暗結(jié)，歡歡喜喜中，已近歲末。公玉東準備待紅蓮產(chǎn)下孩子后，或攜其母子返鄉(xiāng)，或安排好家事，與紅蓮終老南京的，那時再購房置產(chǎn)以做長久計?？上?，好事易遭物忌，突一天，公旭東派人來找，老家來人了！家鄉(xiāng)的一場變故打破了這寧馨的夫妻生活。
原來蒙陰老家，土匪哄起，已蔓延至梓河兩岸，土匪頭子于三黑已殺到了上東門幾里之外的響水莊、西西崖一帶村莊，并占據(jù)了小金山，公氏族人已被掠去幾個，家中正籌款贖人，估計還不至喪命。但是，一ri數(shù)驚，人心惶惶，不可終ri。族中耆老見族長數(shù)月不歸，又無音訊，便派人來南京尋找，問問族長今后族人要怎樣活下去？
這話就不大好聽了。公玉東突地記起了自己的職責(zé)，不覺有種羞慚愧疚的感覺。
公旭東也嚴肅起來，看看公玉東，想說什么，又沒出口。安頓下來人，揮揮手讓公玉東出去。
公玉東明白族弟的意思，是啊，公氏族人向來以家族為重，一族之長，責(zé)任更巨。族人陷入困難，而族長卻遠離苦難泡在溫柔鄉(xiāng)中，于情于理，太說不過去了。老家族人將怎么看自己？南京族人尤其是公旭東會怎么看自己？自己又怎么看自己？
紅蓮知曉后，立即和前幾ri在夫子廟街頭收留在身邊的揚州大腳婦人程氏為公玉東收拾行裝，將家傳銅鏡放至囊中催他快走快走，應(yīng)該回去看看。南京這個小家有公旭東照應(yīng)，有程氏照料，沒有事兒的！如不是身子沉，怕拖累了公玉東的行程，就一塊兒走，回家去。太平了，安穩(wěn)了，再團聚不就是？何必又要顧這一時的朝朝暮暮？到時或在南京，或返回老家長相廝守才是目的。
這才是老公家的內(nèi)子夫人！明事解理，大局為重，并能分擔(dān)丈夫的負重。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公玉東下了決心，回家把族人安置好了，把家事安排好了，就辭去族長的責(zé)任，返回南京，在此與紅蓮做終老計。
公玉東對紅蓮說了一宿話，告訴她自己多則半年，少則三月，一定返回，那時再定回家還是留寧。
也許是經(jīng)歷過諸多變故，也許是一生中經(jīng)過多次親人的生死離別，也許是心智聰慧，紅蓮一直未露戚容，反勸公玉東盡管放心，總之，她一個人已獨自生活過半生了，能承受得住。生活也沒問題，一些積蓄三年兩年沒有事的。一派安慰公玉東的話語。
公玉東匆匆給紅蓮腹中孩子起下名字：生男曰“方正”，生女叫“夢蓮”，將南京族人所有的饋贈留給了紅蓮，又叮囑紅蓮、程氏一番，依依惜別后，找到公旭東，告訴他，自己馬上返鄉(xiāng)，紅蓮母子托他照應(yīng)……
公旭東贊道：“公家子弟，行！哥，大丈夫！”并告訴他，他知道哥一定會做如此安排的，所以早已替哥安排好了北歸的事宜。
有他在，紅蓮母子一事，自可放心，并準備了五條快槍，一千發(fā)子彈，算是南京族人給老家族人的一份心意。兵荒馬亂的年月，可得用得著。今晚，南京鎮(zhèn)守使征調(diào)的一列軍車從浦口北上，支持袁項城早登大位，哥和老家來報信的人正好搭這趟車到泰安，那邊他再煩靳大帥派兵護送，順便將老家一帶的土匪剿了。太平了，安頓好了，再盼老哥返寧。他也希望能和同年同月同ri生的老兄長相交往，比鄰而居。并馬上安排人帶公玉東和報信的族人到后院靶場，演練一下槍支的使用方法和一些簡單的維修技能。稍懂一點，回家再練。
公玉東深深佩服族弟的才干，一件小事就安排得如此周密，怪不得能升任如此高位。莫看平時大大咧咧，荒唐放縱，臨大事卻立改舊容，軍人的果斷、多謀、周密、實際的品質(zhì)一時就顯出了光彩。這才是真的公旭東！公氏有如此后人，公氏家族定會又一次輝煌了。
公玉東專下心來練習(xí)槍械，不覺天已大晚。壞了，過了時間，來不及再看紅蓮一眼了！又想：反正已經(jīng)別過，再見不又是一番傷感？這樣走了更好！
傍晚，公旭東派副官、馬弁將公玉東二人送過江登上了北上的軍列。同車廂中早已有南京鎮(zhèn)守使安排的另外隨車北行的一些客人了?？磥?，南京這支隊伍中，山東人不少，靠公玉東座邊，有兩位漢子，年紀約近三旬，聽口音，也是山東鄉(xiāng)音，而且是蒙山山前一帶的口音。其中一位精悍結(jié)實，面色青虛虛的客人笑道：“聽口音，咱是老鄉(xiāng)。您老是蒙陰的吧？俺倆是費縣的！這可太巧了，在這碰上近鄉(xiāng)親了！”
公玉東也覺得是巧遇，一路有了拉呱的，可以分解對紅蓮的惦念和離別之苦了。臨行匆匆，竟沒能再回家一趟……旭東去了嗎……公玉東的心實在難受，一時泛上陣陣空吊吊的七上八下的滋味，十分的不舒服。
車到兗州，一位軍官過來叫那二位客人下車，公玉東與之別過，見那二人從座下抽出兩個長條油布包裹，扛上，臨行時面皮青青的客人沖著公玉東詭秘又似是心照不宣地一笑，道聲別下車去了。公玉東從車窗望去，那軍人一直將二位客人送出站臺上了一輛帶篷馬車才返了回來。
公玉東暗惱自己的遲鈍。這二位客人一個一路不語，形同啞巴，而這位一路十分健談，很會說話，但自己竟到了也沒弄明白他是干什么的，說是來南京看親戚，瞧這光景，是來帶槍的。怪不得他對自己座下的長條包裹連瞅了幾次，臨別時又對自己那樣笑法。他把自己當(dāng)成同道了。看來天下是真要大亂了，人人看著快槍好了！旭東送大宗族人的禮太厚了，一支快槍二百元大洋、一排子彈二元大洋??！太重了！該立碑的，該記譜志的！那么，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呢？他搞的槍看樣子比自己多一倍，這些槍是買的還是人送的？他是辦民團看家護院還是……公玉東突然感到一陣緊張：自己太分心了！幸虧是軍車，要是平常車輛……公玉東摸摸揣在懷中的銅鏡，突地打了一個冷戰(zhàn)，哎呀，這樣可不行，離家還早著呢，不能再沉溺于與紅蓮的別情中分心走神了，世道不太平，萬一有個閃失，不就慘了！不由用手摸摸腰間臨行時公旭東又塞給他的一支匣子槍，膽氣又壯了起來。不怕，塔軍車，到泰安有兵護送，旭東安排得周密，沒事的。不過，還是要小心些！公玉東已百倍警惕起來。但一路平安，無驚無險。靳云鵬很給公旭東面子，到了泰安立即有一排兵士乘馬車護送公玉東二人回到了上東門。土匪于三黑部早在幾天前就遠揚了。這支兵打過尖，又向沂水奔去。原來這支兵是去沂水駐防的，順路帶了公玉東一程。公玉東感慨：軍隊，只有軍隊，才有這樣的方便啊。當(dāng)官，只有當(dāng)大官，才有這樣的權(quán)勢啊……
誰知，南京與紅蓮一別，竟成了永訣。
公玉東三月未能返南京，半年后也沒能與紅蓮聚首，蒙陰的形勢已容不得他脫身了。
自民國四年冬，蒙山沂水間土匪遍地蜂起，比遮天蔽ri的蝗蟲還要殘虐。幾十股土匪，這個去，那個來，一向平靜富庶的蒙陰北鄉(xiāng)成了土匪們搶掠的目標。人們無奈，開始筑寨子修圍子以避匪害。上東門一帶公氏族人過千，公玉東家又是首富，又添了幾支槍，自然成了土匪們覬覦的對象，族人先還想在村中筑圍，公玉東看看地勢，不行，只要村后?陽崮上有桿槍對著，莊上老小就難得安寧了，反而不如舍家上崮。后來土匪ri兇，行路斷絕，已無人敢上路出行了。在家，也難得安寧。匪首于三黑，真名于榮先，乃辮帥張勛所屬江防軍官，張勛復(fù)辟失敗后，自徐州率潰兵竄至邳縣，順沂河西岸進入沂蒙山，開始了土匪生涯。不久，率匪數(shù)千人，又竄了回來，搶劫了?陽崮北不遠的大張莊、大黃莊一帶，一次就擄去票民五百多。山下是不能待了，附近村莊的人家便齊聚到崮上求公玉東保護。這種情形下，公玉東怎能舍掉族人、鄉(xiāng)親去顧一己呢？除非鐵下心腸不要臉面
去茍且偷生了。即使不要臉面偷生也難！舍棄了土地莊園，又靠什么去生存呢？他的根在這蒙山沂水之中。他不去南京，紅蓮母子一定會得到公旭東的照應(yīng)，而他去了，則未必。他怎么去面對公旭東呢？他去南京奔的就是族弟公旭東，沒有他，何談自己！與其說公旭東看重他這個族兄，反不如說是看重他這個家鄉(xiāng)大宗一支族長的身份。哪個子弟不希望自己家族有人管理繁盛強大呢？否則，對個舍棄族人而為一己之利的逆子、小人，他還會看重嗎？怕是在他的范圍內(nèi)，活也難。何況，公玉東一向以臉面名聲為重。南京續(xù)弦無可厚非，但如讓家族的人知道了紅蓮的出身，自己可就萬劫難復(fù)了！家鄉(xiāng)親人是不會像旭東那樣開化的。想想，都有些后怕。因而在家，他只對族人說在南京經(jīng)族弟撮合又續(xù)了一房妻子，而且只提紅蓮的出身、祖籍，而隱去了后來經(jīng)歷。對此，公氏族人反覺榮耀，族長找的是官宦后裔，又是鄉(xiāng)親，門當(dāng)戶對，何況是做大官的族人撮合，錯不了的。況且公玉東尚在中年，家業(yè)龐大，中饋猶虛，也應(yīng)續(xù)弦。所以，形勢稍平，就有人提議公玉東去南京或派人將**奶接回家來。
但公玉東明白，眼下去不得也。
不說路斷難行，紅蓮母子就是回來了，如此世道，又如何安頓？于是，定下心來，從閑屋里找出勉仁祖留下的兩門小銅炮運上了?陽崮，修寨子，置設(shè)施，購槍支，訓(xùn)山丁，把?陽崮大寨治理得鐵桶一般堅固。待到張爾文來任縣長，匪焰稍減，已是民國九年秋了，公玉東才抽身去了南京。
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定數(shù)，也許是上蒼已暗示出機鋒，公玉東匆匆間無意中給未來的女兒起下“夢蓮”之名已伏下了后來的不幸。紅蓮產(chǎn)后不到半年便得病逝去。一個出污泥而心地純清的以美以情慰貼著自己生命的可愛的女子，只有去夢中追憶了。公玉東一直對這段情有著夢一般的感覺。
公玉東在南京其他族人的幫助下，幾經(jīng)周折，在水西門外找到了程氏，公玉東不禁涕淚沾襟又大喜望外，紅蓮生下的女兒已在程氏的呵護下長成了一個十分美麗的總角妮兒！原來，紅蓮逝后，公旭東將夢蓮和程氏安置在水西門外一處小房里，靠著紅蓮的遺產(chǎn)及公旭東的資助，程氏已帶著夢蓮獨自過活了五年。其時，夢蓮已與程氏形影難離，程氏將對失子的一腔母愛全部傾注到了這美麗可憐的小女孩身上。程氏夫喪子失，獨身一人，夢蓮已是她惟一的寄托和依靠。在公玉東的請求下，便一塊來到了沂蒙山。
公玉東熱切切急盼盼夫妻團聚，永相廝守，竟一下落到了情傷斷腸的悲切之中。一腔惋惜，一腔懷念，一腔情與愛，今后也只有寄身于小女兒夢蓮了！而且，他來投靠的族弟公旭東也隨吳佩軍對皖系的混戰(zhàn)中陣亡于楊村。公玉東熱淚縱橫，靠誰誰倒啊！旭東吾弟！我知情知義的好兄弟！你一去，老公家不啻傾了一根梁柱??！啊啊……唉，紅蓮啊紅蓮，你的命也太硬了，一家人病死、病死，都病死了！你又早早地去了，你是懷著對丈夫的思念，懷著對短暫美好ri月的懷念還是滿足，竟無言地去了。你去了，我可怎么活呢？可嘆我連你臨別說過什么，都不知道??！一別五年，太對不住你了呀！這真是結(jié)識紅蓮沾了族長的光，而失去紅蓮也沾了是一族之長的“光”啊！要不是身為族長，何苦匆匆離開，而造成今ri的悲慘呢？這個世道，太害人了啊！死土匪們，你們害死人了！望著滔滔長江水，公玉東真想一頭扎下去化做那黃綠色的泡沫！“爺呀！”一聲呼叫驚顫了公玉東，公玉東望著緊偎在懷中的這嬌小憐人的紅蓮身上的一塊肉，又不由地一跺腳：還得活，還得活下去??！為小女兒，為紅蓮，也得活下去！
與紅蓮一別，竟成永訣，是公玉東心中一生的惋惜與隱痛。
為了這惋惜與隱痛，公玉東將紅蓮的骨殖遷到了沂蒙山公氏老林里，將紅蓮的牌位入祠安在了與自己原配夫人平等的位置上。有事無事常上墳上轉(zhuǎn)轉(zhuǎn)，植樹、剪草、培土。十幾年過去，孤墳已巍然成壘。
公玉東把對紅蓮的一腔懷念，化成了對小女兒夢蓮的十分呵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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